第51章 仁主
一路行至這左衛上將軍府,沈冽倒是在心中細想了許久。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兩了。
不過是一個毫無根基的邊將,手裡攥著區區五百餘人。
要說重用,倒是不太可能。
唯有化為手下鷹犬最值當。
今日這宴,在沈冽看來無非是兩種結果。
要麼是恩威並施,讓他納頭便拜,坐那登位之後的馬前卒。
要麼是好言撫慰,畫個大餅,讓他去那鄴城賣命。
若是如此,倒也簡單。
無非是虛與委蛇,裝傻充楞罷了。
要在這五代混飯吃,這點演技沈冽還是有的。
可當沈冽跨過門檻,見到這位準太子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大錯特錯。
“沈指揮,請。”
郭榮引著沈冽入了府門。
沒有歌舞絲竹的靡靡之音,也沒有穿紅著綠的姬妾成群。
只有一位二十餘歲的青年。
那青年見沈冽進來,竟是並未端坐在主位上受禮,而是起身相迎,甚至主動走上前兩步。
“可是沈指揮當面?”
沈冽連忙就要行參拜大禮。
“屬下沈冽,拜見大殿下。”
“哎,哪兒來這許多虛禮?”
劉承訓竟是急忙上前,一把托住了沈冽的手臂。
“今日無官階,只有賓主。”劉承訓笑道,“我聽郭榮說起你在關中的事,又知你是從中渡橋出來的漢子,心中敬仰,這才冒昧相邀。”
敬仰?
若是換了史弘肇,怕是會用賞識二字,若是換了郭威,那是看重。
可偏偏是這就差半步便能登基的人,用了敬仰。
沈冽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官場套話,此刻竟是被這一託一笑給堵了回去。
“坐,都坐。”
劉承訓招呼著眾人落座,甚至還親自執壺,給沈冽倒了杯酒。
這一手,名為折節下士。
若是換了尋常武夫,怕是此刻已經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表忠心了。
但沈冽沒有。
他在等。
等劉承訓問起耀州的事,亦或是暗示他站隊。
然而,劉承訓卻是隻字未提。
既不問兵事,也不談朝政。
他只問了一件事。
“沈指揮,那日中渡橋上,王清將軍是如何戰死的?”
沈冽手中酒杯一顫。
這個問題,問的他有些猝不及防。
但他還是如實講了。
講了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講了杜重威的戰死不救,講了那滾滾滹沱河水是如何被鮮血染紅的。
也講了王清那顆被趙延壽割下的頭顱。
沈冽講的很慢。
郭榮在一旁靜靜聽著,神色肅穆,郭侗畢竟年少,早已是紅了眼眶。
而他對面的劉承訓,已然是淚流滿面!
“可惜......”沈冽苦笑一聲,“我們奪下了中渡橋,身後的大營卻降了。”
聽到此處,劉承訓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態,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長嘆一聲。
“國賊誤國,一至於此!”
劉承訓端起酒杯,卻是灑在了地上。
“這一杯,敬王清將軍,敬中渡橋的英魂!”
沈冽看著這一幕,心中卻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真的能有一個上位者,會為了素昧平生計程車卒流淚嗎?
“沈指揮。”
劉承訓平復了一下情緒,看著沈冽道,“我知道,你去鄴城是為了報仇,但這仇,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仇,也是這天下人的仇。”
“我已經上書給了父皇,請追封王清將軍為太傅。”
“至於中渡橋那邊的京觀......”
劉承訓閉上眼,輕嘆一聲。
“早在太原之時,我便已著人去收斂了。那些骸骨,我讓人收斂了,就在滹沱河邊立了個冢,雖說簡陋了些.....”
說到此處,劉承訓面上竟滿是愧疚之色。
“遼人築京觀是為了炫耀武功,但那是咱們漢家兒郎的屍骨,豈能曝屍荒野,讓那胡虜笑話?”
“王將軍的遺孤我也著人尋到了,如今業已安置妥善,待大軍北上時,便讓他扶靈歸鄉。”
沈冽只覺鼻頭一酸,心中話語萬千,可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收斂京觀,尋訪遺孤,追封忠烈。
這一樁樁一件件,本該是朝廷的恩典,是收買人心的手段。
但關鍵就在於沈冽並不知道這些事。
劉承訓做起事來,是如此的潤物細無聲。
沒有大張旗鼓的宣傳,說明他不是在作秀。
畢竟沒人看。
就在此時,劉承訓忽然起身鄭重一禮。
“沈指揮,那一戰,你們替天下漢兒守住了脊樑。這一拜,是我代黎民百姓謝你的。”
沈冽一愣,隨即連忙起身避開這一禮。
他設想過無數可能,唯獨是沒想過這一種。
在這爾虞我詐的五代亂世,見慣了那些把人命當草芥,把忠義當擦腳布的軍閥。
突然冒出這麼一個把大義當真理信奉的皇子。
這誰頂得住?
難怪史書上說,劉承訓死後,劉知遠悲痛欲絕,甚至因此加重了病情。
怕是劉知遠自己心裡也清楚,只有這個兒子,才有終結這個亂世,才能這漢的江山坐的長久。
若是劉承訓繼位,或許這天下真能有幾分太平氣象。
“殿下......言重了。”
沈冽終於收拾好情緒,可心中仍是五味雜陳。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郭威會讓郭榮跟這位殿下走的如此之近了。
跟著這樣的人,哪怕是輸了,大概也不會覺得太窩囊。
“何來言重一說?”
劉承訓搖了搖頭,重新落座。
“你是父皇看重的將才,是史帥的愛將,也是郭樞密舉薦的人。你去鄴城,是為了國仇家恨,無需顧慮朝中的那些風言風語。”
“今日請你來,不過是想親耳聽聽這些英烈的故事罷了,免得讓史書把他們給忘了。”
“殿下大義!”
沈冽深吸一口氣,終是拜了下去。
這一次倒是無關身份,無關利益。
只是為了那遲來的一份公道。
“沈指揮快起。”
劉承訓連忙扶起沈冽,“父皇起兵太原,雖說是順天應人,但這中原百姓的苦,這將士們的血,終究是我們劉家欠下的。”
“殿下言重了。”郭榮在一旁輕聲勸慰,“亂世之中,這也是無奈之舉。”
然而,就在這君臣相得之際,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大哥!聽說你府上擺宴,怎的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