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留下後手(求追讀!)
這來自洛陽的旨意,對與尋常武夫來說,無異於一步登天的祥瑞。
能從這荒僻的關中一隅,被一紙詔書調往東京大梁,且是去隨侍天子行營,這在時人眼中,那是祖墳冒了青煙的造化。
可這旨意確實打亂了沈冽自己的佈局。
這剛到耀州,佈局未穩,此時沈冽一走,將這耀州拱手讓回那孫平,或是隨便哪個朝廷派來的庸吏的話。
那這定在關中腹地的釘子便算是廢了。
於是,沈使君必須要留下個後手。
可這後手的人選,卻是個天大的難題。
趙匡胤自不必說,其父現已被擢為護聖都指揮使,所以肯定是不可能留在這窮鄉僻壤蹉跎的。
楊廷忠勇有些而謀略不足,且是親兵統領,離不得身。
劉慶則是憨厚有餘,機變不足,若是留他守城,怕是被那孫平幾句好話就能給賣了。
滿帳皆是武夫,竟無一人可託孤城。
這便是草創班底的尷尬之處,骨架雖立起來了,但這血肉終究還是薄了些。
沈冽想了很久,最終決定把這重任交給一個不起眼的名字。
王申。
······
校場之上,塵土飛揚。
此時的王申正赤著上膊握著長槍,對準面前早已被扎的稀爛的草人突刺。
自打那日在丹州城外被沈冽救下,王申便覺得自己換了一條命。
以前那個王申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扶危軍第六指揮的一名隊正,是一個做夢都想把槍頭捅進敵人喉嚨的漢軍。
為了不被趙匡胤那根不留情面的軍棍打斷腿,也為了對得起沈冽給的那半個胡餅。
這幾個月來,王申那是真的在拿命練。
旁人練兩個時辰,他練四個時辰,旁人睡覺,他在琢磨怎麼出槍最快。
因為王申很怕,怕當刀架在脖子上時,自己那還沒長硬的脊樑骨會再次彎下去。
趙匡胤賞識他的狠勁,破格提拔他做了個隊正,管著十來號新兵。
但在王申看來不夠,遠遠不夠,他想跟著使君去殺更多契丹人,或者是別的什麼敵人。
“王隊正。”
一聲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
王申轉頭看去,見是沈冽身邊的親衛,連忙收槍,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行禮問道:“不知何事?”
“使君喚你,府衙敘話。”
王申應下,可心裡卻是一咯噔。
大軍即將開拔的訊息早就傳開了,這時候主將單獨召見,莫不是自己哪裡做的差了?
懷著一肚子的心思,王申進城入了府衙後堂。
沈冽此時正負手立在窗前,待王申進來便點了點頭。
“來了。”
“屬下見過使君!”王申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
“起來吧。”
沈冽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王申沒敢坐,只是垂手立在一旁:“屬下不敢。”
“讓你坐就坐!”
沈冽加重了些語氣,待到王申半個屁股沾了椅子邊,才又開口道,
“王申,你入我扶危都,有多久了?”
“回使君,兩月有餘。”
“兩月......”沈冽輕輕嘆了口氣。
時間是短了點,資歷也淺了些。
但如今這局勢也顧不得許多了。
“這兩個月過得如何?”
王申抬起頭,傻笑一聲道:“回使君,苦是苦了點,但心裡踏實。以前是被當作牲畜,如今....覺得自己像個人了。”
“像個人。”
沈冽輕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頷首道:“大軍後日就要開拔,去大梁。”
“屬下願為前驅!替使君牽馬墜蹬!並且已讓弟兄們打點好行裝,隨時可以出發。”王申急忙表態。
“不。”沈冽搖了搖頭,“你哪也不去,你就留在這耀州。”
王申一愣。
不用去?是被嫌棄了?還是因為自己曾受過契丹人的胯下之辱,不配做這天子親軍?
這一瞬間,王申眼中的光瞬間暗淡下去。
他以為自己又成了被嫌棄的累贅,就像當年作為流民被官軍拋棄一般。
“使君....”王申咬咬牙,又連忙單膝一跪懇求道,“可是屬下的槍法不夠好?還是屬下哪裡做的不對?”
“若是嫌屬下累贅,屬下願去死營當個前卒,絕不給扶危都丟臉!”
看著眼前這個急的滿臉通紅的漢子,沈冽心中暗歎一聲。
這便是他選王申的理由。
此人沒有根基,沒有背景,命是沈冽給的,尊嚴亦如此。
“因為我信不過別人。”沈冽打斷了他,將他扶起,正如丹州城外那日一般。
“我這一走,帶走了所有精銳,剩下的只有那群剛放下鋤頭的鄉勇。”
“這些人,我不放心交給孫平,我只放心交給你。”
王申嚥了下口水,只覺得喉嚨發緊,“使君......要把這些人交給我?”
“不是交給你享福的。”沈冽一笑,又解釋道,“這些人裝備差,底子薄,不過我也不需要他們去攻城拔寨,我只需要你帶著他們,紮在這耀州。”
“我是要你來替我守住這個家底。”
“若是將來有一天,關中亂了,我要你帶著這些人,守住這耀州城等我回來。”
這其實算是人性的賭博,沈冽手下實在無人可用,現今只能將大任交於王申的手上。
一個失去過尊嚴的人,一旦重新站起來,對於守護的執念會比任何人都強。
王申此人,雖說不懂兵法,不懂權謀,但他懂何謂家破人亡,何謂切膚之痛。
這樣的人,雖說或許成不了名將,但絕對守成有餘。
“我給你留下了一些糧草,還有個錄事參軍的頭銜。”
沈冽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
“把這群鄉勇給我看住了。平日裡別惹事,若是那孫平要你去欺負百姓,你就裝聾作啞,若是有人想要奪你的兵權......”
“你就告訴他,這支兵是我沈冽的,誰敢動,我就殺誰全家。”
“你只對我負責。”
王申只覺得難以置信。
他之前不過一個農夫,幾個月前還在土裡刨食,如今卻要他統領這麼多士卒?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屬下....”
王申的喉嚨有些發堵,他想說自己不行,想說自己怕擔不起這副擔子。
“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沈冽看著他,“要想活得像個人,就得手裡有刀。如今我給你這麼多把刀,你若是還守不住這口氣,那便當我當初眼瞎,救了個廢物。”
這一句話倒是激起了王申的血性。
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
這句古話他沒讀過,但這道理他懂。
“屬下哪怕只剩一口氣,這耀州便還是使君的耀州!”
······
次日清晨,耀州城外,扶危都精銳整裝待發。
趙匡胤策馬立於陣前,回望了一眼那座城池,目光最終落在了城頭那個身影上。
那是王申。
他穿著不大合身的甲冑,手按腰刀,死死盯著大軍離去的方向。
“使君,這人......能行嗎?”趙匡胤低聲問道。
“行不行,那是他的命。”
沈冽一揮馬鞭,不再回頭。
“但這亂世,總得給想站著的人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