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代州之戰(完)
此刻的李從熙手裡提著刀,刀刃上還沾著血跡。
不過不是敵人的,而是剛剛親手砍翻了兩個要逃的自己人。
就在半刻鐘前,這位扶危都的都指揮使腦子裡轉的念頭只有一個:完了。
北門洞開,三百騎兵衝陣。
自家的兩千新軍像是一鍋被攪渾的粥,前陣被衝爛,中陣在後退,後陣在看戲。
按照他半輩子的行伍經驗,這種時候,只要對面再加一把勁,或者再來一輪齊射,那就是全線崩盤,就是一場只恨爹孃少生兩條腿的大潰敗。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帶著幾十個親衛死守大旗,能撐一刻是一刻,算是報了劉知遠的知遇之恩。
然而,事情就在那個瞬間,變得...莫名其妙起來。
先是那些勢不可擋的契丹馬莫名其妙的慢了下來,像是在泥潭裡打滾的驢。
接著是那個被他寄予厚望,卻又瞬間被淹沒在亂軍中的新任都虞候沈冽,莫名其妙的沒死。
反而領著一幫人莫名其妙的把那個王暉給宰了。
最後,便是眼下這般光景。
原本喧囂的戰場,莫名其妙的安靜了下來。
李從熙有些發愣的看著眼前這個傻大黑粗的親兵。
若是沒記錯,這廝叫劉慶,是沈冽帶來的那個憨貨。
此時這個憨貨正捧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像獻寶一樣杵在自己跟前。
“都指揮。”
劉慶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張黑臉上也不知是濺的馬血還是人血,“俺家都虞候讓送來的。說是那個當官的腦袋。”
李從熙下意識的伸手接過那顆人頭。
入手沉甸甸的,還是溫熱的。
他低頭一看。
雖然沒了那身扎眼的鎧甲映襯,但這眉眼,這鬍鬚,確係代州防禦使王暉無疑。
死了?
就這麼死了?
李從熙感覺腦子裡有點懵。
這可是王暉。
雖然是個降將,但好歹也是一州的主官,手底下那親軍也是見過血的。
怎麼就這麼如同兒戲一般,把腦袋送到了自己腳下?
他下意識的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戰場前沿。
那個叫沈冽的都虞候,此刻正坐在一具馬屍上喘氣。
“這就....贏了?”
李從熙感覺嗓子眼有些發乾,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直娘賊。
這不合兵法。
按照常理,新軍遇襲,炸營是必然,潰敗是定局。
可偏偏這沈冽帶著一幫烏合之眾,靠著幾具馬屍,靠著那一層被馬蹄踩爛了的凍土爛泥,硬生生把這三百騎兵給絆住了。
然後,就像是市井流氓打架一樣,趁著人家摔了個狗吃屎,上去就是一刀。
沒有任何章法,全是運氣。
但在這戰場上,運氣往往比兵法更要命。
“都指揮?”旁邊的親兵見李從熙提著人頭許久不語,小心翼翼的喚了一聲,“咱們是不是....該派人去給史帥報信?”
李從熙回過神來。
他深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恢復了那副威嚴的模樣。
“報。”
李從熙將王暉的人頭扔給親兵,“立刻繞過城東,去南門中軍大營。”
“就說...扶危都幸不辱命,於北門陣斬賊首王暉,代州北門,已在我軍掌控之中!”
親兵領命,翻身上馬,一溜煙去了。
李從熙坐在馬上,望著那匹快馬捲起的煙塵,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此時此刻,代州的另外三面城門外,武節都、彰聖都的大軍,怕是剛剛埋鍋造飯,正如火如荼的準備填壕溝、爬雲梯,準備拿人命去堆出一場慘勝。
史弘肇那個黑臉殺才,怕是連攻城的戰鼓都讓人擂好了,連第一個登城的賞格都定下了。
結果呢?
這邊褲子都還沒脫,那邊事兒已經辦完了。
這仗打的,當真是讓人沒脾氣。
······
此時,代州南門外。
史弘肇的大軍剛剛擺開陣勢。
他知道這仗不好打。
代州城高池深,王暉雖然人品不咋地,但也是個宿將。
若是硬啃,這武節都起碼得摺進去三成。
“咚!咚!咚!”
戰鼓擂響。
數千名武節都悍卒,舉著盾牌,扛著雲梯,正喊著號子向城牆湧去。
城頭上,守軍的箭矢稀稀拉拉的射下來,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中軍大旗下。
史弘肇全副披掛,手扶著腰間佩劍,一雙虎目死死盯著城頭,滿臉的殺氣騰騰。
“告訴前軍,半個時辰內,必須登城!”史弘肇大吼,“誰敢後退半步,某家砍了他!”
這時,一騎快馬如飛而至,背上的令旗在風中狂舞。
“報!!!”
傳令兵的聲音幾乎破音。
“急報!北門已破!王暉授首!”
史弘肇大怒,鏘的一聲拔出佩劍:“混賬!敢亂我軍心?斬了!”
“且慢!”
旁邊的副將眼尖,一把攔住,“大帥,好像是扶危都的人!”
“報都將!我家李都指揮有言:代州偽防禦使王暉,欲從北門潛逃,已被我部截殺!首級在此!賊軍已降!代州...拿下了!”
史弘肇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轉頭看向身邊的副將:“某家沒聽錯吧?這才什麼時候?辰時剛過,李從熙那幫新兵就把王暉宰了?”
副將也是一臉懵逼:“這...莫不是謊報軍情?”
那傳令兵衝到陣前,滾鞍下馬,連滾帶爬的衝到史弘肇馬前,高高舉起那顆已經開始發涼的人頭。
“人頭在此!”
史弘肇驅馬上前,接過那顆人頭看了看。
錯不了。
這王暉他見過。
這一刻,這位身經百戰的河東名將,心中竟湧起一股子和李從熙一模一樣的念頭。
這他孃的叫什麼事?
“不必衝了。”
史弘肇有些意興闌珊的把劍插回鞘中,發出一聲脆響。
“把王暉首級掛起來,準備進城罷。”
戰場上的局勢變化,往往就是這般魔幻。
上一刻還是劍拔弩張,不死不休的死局。
下一刻,隨著一顆人頭的升起,那所謂的堅固防線就瞬間消散了。
在這五代亂世,當兵吃糧,賣命是為了錢。
如今發錢的主子都死了,這仗還打個屁?
更何況,北門已失,後路已斷。
“咣噹。”
城頭上不知是誰帶頭扔下了手裡的兵器。
緊接著,南門的吊橋在絞盤的吱呀聲中緩緩放下,城門被從裡面推開。
就在扶危都那場遭遇戰結束不到半個時辰後。
這座扼守雁門天險的重鎮,就這麼易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