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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遙祝攜手

少時,宋剛雙手捧著一柄長槍歸來,那長槍上裹著黑布,一時間魏舒文也看不出什麼門道來。

宋剛虎步行至她面前,揭開布匹之時,遍地清輝,如同在這長廊中,暮然升起了一輪冷月般的,耀眼奪目,饒是魏舒文見多識廣,見了這絕美的天弦畫柱也不由微微有些失神。

“此物名喚天弦畫柱,長五尺七寸,重三十二斤二兩,乃西晉大都督呼延晏之物,相傳其曾以此神兵,以一己之力殺出洛陽,故有詩曰‘東望天弦八方柱,西除王都無相顧。’後此物落入我朝輔國大將軍林憲之手,世代相傳,直至是數年前不知所蹤,前日為林都護於龍城武庫中掘出,託在下親手交予將軍。”

魏舒文像是在欣賞一幅畫卷一般,也不出手接,只是站在宋剛面前,細細打量著這柄長槍“世人傳天弦畫柱乃是一柄長槍,今日一見,更似一絕品飾物……”

“此槍,唐將軍見時亦是喜愛異常,林都護本欲將此物送給唐將軍,不過聽聞將軍不日將成家,便託宋某送來予將軍,作為賀禮,還讓宋某轉告將軍,他本欲親來,無奈各為其主,不想讓將軍危難,還望將軍莫要見外。”

語畢,魏舒文雖然仍是那副若無其事漫不經心的模樣,眼中卻平白多了一絲凝重。

她默默解下外袍,顯出內裡素白勁裝,伸出右手緩緩將長槍拿了過來,凝望著。

忽然如旋風般的扭轉腰肢,迅疾一揮。

只見一片乾枯脆弱的黃葉,飄搖下墜,直到落地那一刻,才在宋剛驚異的目光中,自正中的紋路一分為二。

揮槍之時,她仍背對著那片落葉,在宋剛看來,她只是不過信手一揮,到收槍站定之時,她才正面對著落葉飄來的方向,他甚至不知道,槍刃是何時擊中枯葉的。

“神乎其技。”若非親眼所見,宋剛決計不會相信,他瞠目結舌的看著魏舒文,忘了言語。

“林兄,有心了……”魏舒文此刻正撫摸著槍身鮮紅的絃線,眼中的凝重,也漸漸變為了一絲悲慼“林兄……當年戲謔之言,一語成讖,你我二人,終是要兵戎相見了……”

宋剛小心翼翼的遞上了一份信函“將軍,都護賀貼……”

“賀貼……”她從宋剛手裡拿過信函,信函上寫著一行字“丹陽都統魏將軍舒文親啟”。

“宋某離開龍城之前,曾撞上都護練字……”

“嗯。”她點了點頭,移步走到旁側,將信函拆開,細細讀了起來。

看過了中規中矩的問候,略讀了幾筆公務往來,再看下一去時,眼眶不禁有些發熱,將眼前那一紙賀貼上的字跡,恍得有些模糊。

“霄本欲,負貼千里奔赴賀攜手。怎奈此,唯舉杯遙祝祈白頭。願此生,你我動若參商不需別。”

她曾想過最壞的打算,不過就是此生不相見,動若參與商,再見之時,故人已故。可她只猜中了一半,造化弄人,故人已故,卻勢必要喪於故人之手……

“舒文此生,幸與君並世爭雄。”她偷偷嘆了口氣,回過頭來“宋將軍,林都護於賀貼之中,提議讓幷州與丹陽互取所需,以鹽易米,宋將軍如何看待。”

“依宋某看,都護此舉,一來是解龍城燃眉之急,二來乃是贈予將軍的第二件賀禮。”

宋剛分析道“楚越之盟,猶如秦趙之約,僅一時之利使然,屆時,無論皇朝天下歸於何人之手,這一紙盟約,便要作廢了。楚人要的是自制自立,要的是荊楚永世為楚人之荊楚,而吳越要的是遐邇一體,要的是天下為吳越人之天下。兩地可同仇敵愾,卻不得共治天下。秦趙成,則秦趙反目,楚越成,則楚越必有一戰。”

宋剛說到這裡,便沒有繼續往下說,像魏舒文這樣的人,即便初一見信時猜不出林霄的用意,經這麼一番提醒,自能體會個中玄妙。

“不錯,楚越遲早會有一戰,此事本府亦有考量。卻如林兄所言,這謀勝之資,還是握於手中最為穩妥。”魏舒文微微顰眉道“本府想問問宋將軍,對於此事,本府該如何應對。”

宋剛呆了一呆,這種話,若是林霄問他,他自當直言,可是他今日與魏舒文這番談話,已屬交淺言深,若是再多話,指不定會招來橫禍。自打來到揚州之後,宋剛先後與曹軒魏舒文兩人分別深談過,但他也看出,這兩人雖是各有所圖方才定下姻親,平日裡卻頗為親密,相互欣賞、愛慕,若是自己貿然介面,恐怕會壞了大事。

考慮到這些,宋剛有些猶豫的說道“宋某隻是替人傳話,決策之事,還得看將軍的想法……”

“本府聽聞,將軍曾向曹將軍討要了一個閒職。”魏舒文微微一笑道“將軍並不甘於一個無足輕重的散官吧?”

宋剛大驚,連忙俯首拜道“將軍說笑了!”

魏舒文卻不打算就此罷休“投之亡地然後存,置之死地而後生。時值亂世,欲成大事,便要冒得大險,將軍若是不願將生死置之度外,今天的話,便到此為止,今日之後,你我亦不對他人提起,如何?”

宋剛凝神看了她一陣,決定賭上一賭,賭的便是林霄與魏舒文情義。

他咬牙道“將軍當應下林都護之邀。一來鹽鐵米粟,統軍命脈,兩軍若各取所需,可使兩軍後顧無憂,期間所得銀錢,也可富軍強兵。二來,吳越兵鋒強盛,燕趙秦魏難敵,此舉可保新軍速成,而吳越不可輕勝,聯軍不敢妄動。荊楚便可藉此養精蓄銳,不出一年便可一舉蕩平荊州都護府,而後東侵秦陽,南伐巴蜀,步步蠶食,則無論皇朝天下作何歸屬,荊楚亦能立於不敗,甚至是……逐鹿中原。”

宋剛的建議充滿了誘惑性,魏舒文不由有些心動,只是,她還有更加長遠的考量。

這一場角逐,若是吳越勝了,這便是功利千秋之舉,反觀若是吳越敗了,魏舒文就必須面對自己親自供養出來的十餘萬披甲士,這是她不願看到的。雖說,荊楚完全可以在吳越敗像顯露之時轉投朝廷,可歸順之後呢?戰陣之上雖是刀兵無眼,可卻好過太平長夜之中笑裡藏刀。

可林霄何嘗不是在賭,若是聯軍得勝,他夾盛世而來,荊楚難敵,況且若是荊楚順應朝廷,他也便不必再與楚軍糾纏,可以安心的處理四地不臣之臣,可若是聯軍敗了,這親手奉養的十餘萬披甲士,將會讓他的新軍萬劫不復……

思慮了一番後,魏舒文嘆了口氣“如此豪賭,林兄果然大氣,只是拿這皇朝天下來當彩頭……”

她苦笑了一下,回頭看著宋剛“宋將軍幾日後便安心隨本府去丹陽吧,本府雖只能給將軍一府參將之職,但卻足以讓將軍施展抱負,再者,此事交予他人,林都護信不過,本府也不放心。”

“末將謝都統賞識!”宋剛大喜過望,可道過謝後,卻又有些為難“只是……葉姑娘……”

魏舒文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也是,能常伴葉姑娘左右,著實比做這一府參將有意思,宋將軍不必擔心,葉姑娘那裡,本府自有安排。”

“有勞將軍了。”

兩人談完之後,恰巧葉靜秋與曹軒也談妥了甲兵購置之事,正從君子軒內出來,四人相互辭別後,曹軒便與魏舒文一道離去。

宋剛在九溪邊目送兩人遠去,看了看西北的方向,呢喃了一句“大人,末將又得一段時日,不能隨大人鞍前馬後了。”

夜色正濃。

風吹過重門,攪動著遍地黃葉,將冷月下的庭院,映襯得更加幽冷。

晚風爬上窗臺,她顰眉飄到床前,微微掩上窗戶。

紫煙不絕,思念順著煙霧升騰,一間簡樸雅緻的廂房內,放著一張檀木方桌,桌上,是一架古琴,那架琴似是有些年月沒用過,琴絃下積了些灰塵。

“唉……”一聲長嘆,魏舒文細細擦了擦那架古琴,若是有旁人在,定會為之驚奇。這平日裡什麼都不放在心上,似是不食人間煙火一般的女將軍,此刻眉宇間卻總有一股淡淡的哀傷。

“不知道,還記不記得那隻曲子。”她如是說著,開啟一旁的爐子,在裡面燃上一塊瓊脂,順道將一紙信箋也在爐中焚燼。

秀手輕揚波瀾起,琴韻繞樑煙雨凝。

她記得上一次彈起這支曲子,還是在她請任丹陽都統,離京之時。

東來小雪,落在素白的長袍上,沙沙作響。

那天,他煮了一壺茶,就在紫溪邊那麼等著。

如今,故人不見,曲調卻一如當年,哀婉悽絕,如泣如訴,聞者黯然。

在這份淋漓盡致的哀愁中,她微微仰起頭來,閉上雙眼,呢喃著“冬雪春風,究竟是誰,負了誰。”

“舒文?”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琴聲戛然而止,她沒有回頭,只是問了一句“卿有何事。”

曹軒邁入了屋內半步“從未聽你彈過如此悲涼的曲子。”

“無事……只是不日便得回丹陽去,心中感懷。”

“舒文,你近日都在思量如何擊敗他,可你若是終日算計一個人,你遲早會……你我自幼……罷了。”曹軒看她不願見自己,便咬牙退了出去,將房門關好。

明月,正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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