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曹將軍
塵埃,遮蔽了日月星辰,昏暗中,搖曳的火光照亮了天際,玉砌雕欄已不再,只餘下了漫天烽煙,遍地殘燼。
記得城中那一道黑紅,那條九曲連環玉帶,本該是明鏡般的澄澈,此刻,卻是再不見往昔無暇風姿,宛若粉紅白骨,引人扼腕。
滿目倉皇,四面悲歌。
沉重的甲冑,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步履蹣跚的跌倒在地,北去的歸雁一路悲鳴。
惶然之中,眼角略過了一絲光亮。
決眥望去,煙雨濛濛中,城頭的燈……緩緩熄滅……
“咳咳!”曹軒從床上滾落了下來,俊秀的面容泛著慘白,他手腳並用的從地上爬了起來,跌跌撞撞的,推開了床頭的窗。
慵懶的陽光,闖了進來,院裡的老樹上,窸窸窣窣的飄下幾片黃葉,不知從何而來於此將歇的鳥兒,輕吟著所不為他知的秘密。習習涼風撫在面上格外舒爽,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沐浴在暖日清風中。
“果然,夢是反的麼?”
房門被人輕輕叩響“大人,您沒事吧……”
“無事。”應了一聲之後,他笑著開啟了房門“唯一夢爾。”
“大人,擦一擦汗吧。。”門前的僕役將早就備好的絲巾呈到的面前“大人竟也會為夢所擾。”
“謝謝。”曹軒接過絲巾,拭去額頭滲出的汗珠之後,轉身拿起桌上的杯子輕輕的抿了一口,潤了潤乾渴的嗓子“恐怕是太久沒有睡得如此安穩了,看來我確非適於安逸之人。”
“大人此言,若是讓他人聽去,便成了蓄意挖苦了。”僕役往面盆裡打好了熱水,便退到了一邊,畢恭畢敬的站著“大人,今日有位青衣白甲的將軍來訪,帶著一個錦盒,說要贈予大人。”
“青衣白甲的戰將……”真正洗漱的曹軒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回過頭來“你可曾問過他姓甚名誰?”
“他說他叫宋進,是秦軍舊將。”
“秦陽來的……”曹軒略略一思量,草草洗漱了一番後,一邊更衣一邊問道“你可曾問過這位宋將軍,他於何處落腳。”
“尚未問過,不過,那位宋將軍此時還在客廳等著……”
“等了多久?”
“該有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了。”曹軒點了點頭,加快了更衣的速度,少時,穿戴整齊,他站在銅鏡前看了看。鏡中鮮亮的甲冑,整潔順挺的白衣,讓他看起來十分精神。
整理了一下儀容後,他對著鏡中的自己滿意的一笑,昂首闊步的走出門去,直奔宅院那頭的客廳而去。
一進客廳,便見到了一員青衣白甲的戰將,那戰將見了他,馬上站了起來,躬身一禮“曹將軍。”
他衝那人點了點頭,含笑道“想必您便是宋將軍了,不必拘束,坐便是。先前家人未曾告知將軍前來,讓將軍久等了。”
自稱宋進的宋剛也衝他笑了笑“將軍哪裡話,宋某本就有求於將軍,怎好擾了將軍清夢。倒是宋某,在此蹭了將軍不少好茶喝。”
“宋將軍倒是喜歡說笑。”
曹軒看宋剛有些眼熟,又十分容易親近的模樣,便隨意的在他旁側坐了下來“軒在秦軍之中,並無相熟故人,今日家人說將軍有禮送於我,起初我還覺得奇怪,這秦軍戰將,按理該是與軒為敵才是,怎會突然造訪,還有禮相贈。可這一見了將軍,軒卻是平白生出種似曾相識之感。宋將軍,你我是否於何處見過啊?”
宋剛心中暗歎“好眼力!”
距曹軒上次與他見面之時,已過了數月,更何況是兩人雖是廝殺至一處,可宋剛終究是蒙著面,天色昏暗,又是那般兵荒馬亂的情境下,曹軒竟能記得他的眉目。
不過,宋剛早有準備,畢竟單憑眉目,曹軒是斷然不可能認出他來的,因此,他雖是心驚,卻也未表露出任何跡象來,只是半開玩笑道“宋某與將軍素未謀面,將軍若覺宋某眼熟,恐怕,就是宋某與將軍的緣分了。”
曹軒沉吟了片刻,點頭道“也是,人世間的緣分,又豈是說得清道得明的。軒方才聽宋將軍說,有求與我,不知將軍所求何事?”
“此事,還請將軍看過此禮再談吧。”
宋剛將那錦盒往前挪了挪,曹軒卻是看也不看一眼“宋將軍不是說過麼,你我有緣,直說便是,若是軒可為之事,自當相幫。”
“將軍……還是看過此物再談吧。”
曹軒見他面帶猶豫卻又一再堅持,也不好說什麼,便拿過了禮盒,權當讓他安心,可一開啟禮盒,曹軒臉上溫和的笑意,便猛然斂了起來。
“此人乃是長安府都統,秦公子志清。”
“前日才於魏韓懸紅之上見過公子磊,不想今日便有幸相識了。”曹軒合上錦盒,站了起來,悠悠道“宋將軍談吐不足,儀表堂堂,想來定是家世顯赫,軍中職務也不低吧。”
“將軍好眼力。”宋剛稱讚了一句,便隨他一道站了起來“在下先前於黑旗軍左衛任旗令一職。”
“旗令……”曹軒嘆了口氣“不知將軍所求何職,曹某稍後便差人到寧安渠,向大帥討要。”
“宋某欲討個建威將軍。”
“閒職?”曹軒本是對宋剛有些厭惡,聽他這麼一說,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便回過身來問道“將軍這般年紀便做了旗令,不需幾年,便是做個衛大將軍乃至一府都統也不是難事,何故醉心於品序,行這為世人構陷之事來求一個四品散官?”
“將軍有所不知。”宋剛苦笑了一下“宋某,本是原黑旗軍副帥宋立武之子。”
“立武將軍雖戰死多年,可軒也還是聽得一些老將軍的威名,只是……”曹軒遲疑了一下“令尊是司馬總督的連襟,如此說來,宋將軍與這公子志清還有血親,何故……”
“先父並非戰死。”宋剛臉色陰沉了下來,本就是真情流露,他也不怕曹軒看出破綻。
他雙拳緊握,盯著盛放首級的錦盒,怒道“乃是為這奸賊所害爾!”
曹軒點了點頭,衝他做了個請的手勢“願聞其詳。”
“先父在世之時,秦王對我父信任有加,常委以重任,但凡總督不在軍中,都由先父代行元帥之職,三年前,秦魏交戰,秦王遭困,那奸賊見此,怕我父奪了他的元帥大位,便痛下殺手……”
宋剛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繼續道“幸得二公子搭救,宋某與舍妹得以活命,這三年來,宋某雖是對這奸賊恨之入骨,卻是不好出手殺他,一來礙於秦王與二公子大恩,二來宋某當初年少無知,未曾抓住此賊謀害我父之罪證,便將此事忍了下來,本想就此罷休,卻不想,此番太原之戰,這奸賊竟將我置於汾陽,我部獨擋魏韓大軍四日不得援,城破之時,宋某蒙葉家小姐搭救得以苟存,可憐我軍中五千同袍……”
看著宋剛咬牙切齒的模樣,曹軒也有些惱怒,罵了一句“該殺!”
他長身而起,朝宋剛鞠了個躬道“宋將軍,軒先前把將軍看做弒主求榮之人,羞愧難當,還望將軍恕罪。不知將軍可願到我軍中伸展,天下廣闊,正是施展才華之際,將軍能背靠斷壁殘垣,以五千之眾阻魏韓大軍數日,若是閒職,太過屈才了。”
“將軍美意,宋某感激涕零。”宋剛此刻的心情也平復了下來,站起身來還禮道“只是秦王於宋某有恩,秦軍中盡是宋某昔日袍澤,宋某不願與手足相殘,還望將軍成全!”
曹軒沉吟了片刻,便點頭答應了下來“將軍忠義,世所罕見,軒今日得見將軍,實屬三生有幸,將軍放心,此事交予軒便是,只是不知將軍近日於何處落腳,軒改日再來拜會將軍。”
“承蒙葉小姐照顧,宋某現借住於藏劍山莊內。”
“如此也好,軒任揚州守將多日,還未到莊中問候過,過兩日,便藉著拜會將軍的機會,去上一趟吧。”
“怎敢勞煩將軍……”
兩人投緣談完了正事後,又閒聊了好一陣子,快到正午時分,方才被一個瀾滄軍校尉給打斷了。
只見那校尉通報了一聲後,將曹軒叫出去耳語了一番,曹軒點了點頭便又回到了屋內,一臉的歉意道“宋將軍,軒尚有些軍務急於處置,萬般無奈,只好失陪了。”
“宋某為將之人,自然懂得軍務要緊,此番叨擾將軍了,宋某告辭。”說著,他起身向曹軒抱了抱拳“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
出了揚州都統府,宋剛便找了條渡船,坐在船艙之內,方才鬆了一口氣,曹軒此人雖是一與人為善的儒雅君子,可其心思之縝密,讓他不覺有些害怕,就在他們閒談的時候,曹軒不止一次的誘導他說錯話,若非之前一路與葉靜秋練習,恐怕此刻,他已然命喪黃泉了。
渡船緩緩沒入了九溪彌煙之中,宋剛一路看著這人間奇景,倒也不覺煩悶,還未到玉皇山,他便遠遠看見了葉靜秋,她正顰眉站在渡口上,翹首望著往來船隻,目光對上漸行漸近的宋剛,那愁眉方才舒緩開來,莞爾一笑。
“靜秋。”渡船一靠岸,他便跑到了她身邊“你……在等我?”
“恩。”葉靜秋點了點頭“先前有一行軍士來莊中,詢問宋君之事,爾後又久久不見你歸來……如今君平安而歸,靜秋也便放心了。”
不等宋剛回話,她便又問道“宋君,可否伴靜秋去一個地方?”
宋剛淺笑道“讓你憂心了,不知靜秋欲去何處?”
“去……”欲言又止,她的面頰微微一紅,垂首道“宋君莫要再問,隨我來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