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朋友不多
夜色深沉,無月無星,瑟瑟西風中,馬蹄零落,便叫這清冷街巷,平添了幾分淒涼蕭索。
連院高牆下,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駿馬悍將,卻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無神的目光越過儼然屋舍,他看著那朱門外朦朧的燈火,猛然勒韁,神色間帶著種不言而喻的寂寥與憂鬱。
戰馬輕嘶,戰袍被風捲起,一人一馬立在那裡,有如銅塑般一動不動。闃寂夜裡卻響起一聲清鈴搖曳聲。
“將軍回來了?”清冷的聲音輕聲問著。
“恩,回來了。”
街邊的影子裡,站著一個人,一個女子,一個任何人見了,都會聯想到秋雨的女子。
左手扶著腰間長劍,右臂彎裡夾著一頂虎頭金盔,此刻正背靠在一面白璧上,紅衣似血,青絲束起,眉目有如玉砌。
紅袍下,一個小巧的金鈴輕輕搖晃著,記得,她曾提起過這小鈴的故事,只是,他見她,似乎都是頭冠羽胄,倒提長鋒,從未見過她將此物拿出來過。
他思量了片刻,便蹬鞍從馬背上翻了下來“你等了多久?”
“不久。”那女子微微直起身道“約莫一個時辰吧。”
“辛苦了……”
“無妨。”她腰間的金鈴輕輕響了一下,眼底便映起一點螢火。
原來是她拿出了一個火摺子,猛的甩了一下手臂,將它給燃了起來。
“將軍才辛苦。”說著,她便從身邊的牆壁上取下一柄火炬,像是她早就備好的。
火摺子碰上火炬,猛的竄起一道火苗,搖曳的火光吧原本隱約可見的道路照得通透“西風滲人,進府衙談吧。”
“也好。”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府衙。
她在風沙中關上窗戶,挑了一盞油燈。
林霄一直覺得,他喜歡和唐慕雲說話,他們都不是話多的人,說起話來,也方便得多。
可是現在,林霄卻覺得的與她說話,實在太過難以開口了。
一時無話,林霄倒是想起南宮落雪交代他的事來了。
“慕雲,這是落雪給我的,她……想讓你也看一看……”
拿出那兩卷想讀又一直未能翻看的《武安大傳》遞到唐慕雲面前“你挑一本吧。”
“那……”唐慕雲猶豫了一下,隨手拿起了放在口上那一卷,也不曾看一眼,便草草收了起來“慕雲便先看此卷……將軍稍等我片刻。”
不由分說的,她便從廳內跑了出去,不一會又折了回來,手裡提著一串精緻的罈子。
“新釀的杏花兒。”她如是說。
似是覺得有些詞不達意,她略微頓了頓,又道“喝兩杯,好說話。”
“也好。”林霄起身取了兩個茶杯“平日也不曾飲酒,只好用這個了。”
“無妨,就像月圓之時。”她摘下酒罈的封蓋,將茶杯斟滿。
那天也是這樣,兩個都統的營帳裡,找出一個酒盅來。
“是,就像月圓之時。”
林霄舉杯細細的啄了一口,輕輕的咀嚼了兩口“這酒,雨棠藏在何處?”
“藏在廂房的書櫃裡。”擦了擦灑在桌上的酒水,她端起杯子晃了晃,看著杯中的燭火,略一莞爾“原來你還是慣著她的。”
“你……笑了?”
“將軍又不是從未見過。”她又笑了笑“慕雲不是死人,自然會笑。”
碰了碰杯,兩個人愁眉苦臉的將酒嚥下肚裡。
“將軍今日為何此時才歸?可是遇了什麼麻煩?”
“諸事不順罷了,該走的都走了,不該走的,也走了。”輕嘆一聲,他抓起酒罈,一邊倒酒一邊道“落雪走了,雨棠也走了,明日,宋剛也要走了。偌大一個龍城,卻只剩我們了。”
“的確,只剩我們了。”
又是兩杯下肚,兩腮微微泛紅的唐慕雲捋了捋額前青絲“你今天說……我等為將的,朋友本就不多。又說落雪託了你四件事情……究竟是何事?”
林霄解開頭盔的繫帶,把它卸了下來放在桌上“第一件事,我已辦完,便是代她嚮慕雲解釋,還讓我告訴你,記得回信。這第二件事麼,便是我今日所說的,喜怒哀樂,不全為自己。”
“她不辭而別,反倒怪我不會信件了。不過這第二件事倒是頗為有趣。”她捧過他的頭盔,放在了一旁的甲冑架子上“她為何要提此事呢?”
“放心不下罷了。”林霄不自覺的笑了笑“她的朋友不多,幾乎都在龍城了。”
“自作聰明的笨蛋。”唐慕雲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熒光“分明是個不懂事的酒鬼……兩個酒鬼湊到了原陽,才是教人放心不下。”
“不說她了。”她搖了搖頭,似乎是要把什麼情緒給拋開似的“難得你今天如此爽快,不醉不歸。”
“恐怕慕雲才是難得爽快,霄便捨命陪君子吧。不醉不歸!”林霄陪著她飲下這第三杯,只覺面上燥熱。
唐慕雲喘了兩口粗氣,似乎是想把酒味全給撥出來似的“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便是尋這《武安大傳》殘本。讓我們多看看。”說到這林霄忽而苦笑了一下“其實,不過是想讓我們彼此多說說話罷了。”
“所以說她自作聰明。”埋怨一般的嚥下一口酒,她不禁抱怨道“莫不是沒有她的交代,我們便不說話了不成?此處只剩你我,我不與你說話,又得何人?”
“是啊,越來越像大帥了,嘮嘮叨叨的。”
“有其父,必有其女。”噓唏一陣之後,她又問“第四件事呢?”
“第四件事麼,她沒有說是什麼事,只不過是讓我們輪流替她辦。”林霄往椅背上靠了靠“我猜麼,她是想酒饞的時候,有個人送兩壇上好的杏花兒去。”
“你道怪懂她的心思,關內侯和大帥未給你們定下婚約,著實可惜。”唐慕雲又笑了,
“大帥那般老泰山,只怕我是受不來的。”林霄跟著她笑出聲來“慕雲還當真會說笑了。”
“認識了這對父女,恐怕不會說笑也難吧。”
他還從未見過她如此愛笑的樣子,便多看了幾眼。
司空見慣了血灑黃沙,耳畔從未歇過的金戈鐵馬,他只知她出鞘一步平山破浪,倒是讓忘了,她本是嬌嬈的紅顏。她本該有良人知己相伴,執筆作畫,起弦風雅,繪一幅山水人家,奏一曲白頭韶華。
不該是像如今這般,冰刀雪劍,風雨為伴,看慣殘騎裂甲,聽慣刀劍喑啞。
“若是……”
“當初……”
各吐出兩個字,話便埂在喉中。
若是當初,不過是個美麗的願望,不,它甚至不能被稱作願望,只不過是個奢望罷了。
不再言語,只剩觥籌交錯之聲。
“霄……你……”也不知過了多久,喝了多少,唐慕雲說話竟期艾了起來“你可醉了!”
“本將乃承天道領王師之人,若這三杯兩盞便醉了過去,談何遐邇一體,率賓歸王?”說著林霄傻笑著指了指唐慕雲“倒是慕雲你,說話一含糊,便是醉了。”
“慕雲……說話是……是含糊了……也醉了。”她醉眼迷濛的看著林霄,咧開了嘴“可你……不也……開始學……大帥了。你……你知道麼……你醉了……可……可有意思……比大帥……好玩多了……”
林霄誇張的咂了咂嘴“此等瓊漿,本只應天上有之,如今賜予二等凡夫俗子,爾等竟敢不喝,剛當何罪啊?”
唐慕雲忍俊不禁,兀自大笑了一陣之後,才坐正了些,說話也清楚了幾分“霄,我喜歡你醉了的樣子……你是我見過最高明的戲子,可你醉了之後,不會演戲。”
林霄愣了一下,笑道“有多高明?”
她悠悠伸出了一根手指“天下……天下……第一。”
他皺了皺眉,問道“那天下第二戲子呢?”
自嘲般的,她輕叩了胸前甲冑兩下“是我。”
“人生如戲嘛。”酒水從杯中溢了出來,他卻恍若味覺“你不也騙我,說那是鹿血,唐慕雲,又不是鹿。”
“的確……人生……如戲。”她扶著桌案,站起來湊近他的臉“你……知道……我為何非要……與你一醉麼?”
“莫不是,我演的讓人厭惡?”
“不……你演累了的時候,讓人看著揪心。更何況……更何況我還有話……等你醉了才能問。”她揉了揉兩鬢,嘆了口氣“你……一直……叫我唐將軍,為何……為何今日改口了呢?”
林霄無奈的搖了搖頭“為何非得醉了才問?”
“若是……若是……你沒醉,這……便成了……落雪所託第五件事了。”
“從前孤獨慣了,現在的朋友……也不多。”他扶著她的肩膀輕輕搖了搖,等她抬起頭來看著自己,才一字一頓道“不用逼,便能讓我喝醉的,只有一個唐慕雲。所以,我和她一樣,想你好好的。”
“你真該……娶了落雪。”她像是在幫南宮落雪鳴不平一般的,錘了錘他的肩膀“可你若是……真娶了她,我便又不認識你了。”
“慕雲今日,偏愛與人說媒,莫不是……”
“你是個值得被人記住的人麼?”
醉醺醺的唐慕雲不結巴了,原有些迷離的眼神也清晰了起來。
林霄被她這副樣子給唬住了,一時間竟忘了言語。
她又問了一次“你是個值得被人記住的人麼?”
林霄思量了半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你是。你是一個值得被人記住的人。”
“為什麼?”
“因為你是林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