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魏侯氣概
天完全黑了下來,天際隱隱有雷聲傳來,藉著依稀星辰,楊林勉強能看清林霄的身影,長刀在他身側飄移,長袍席捲,身軀隨著戰馬的腳步,浮浮沉沉。
“嘎達……嘎達……”
馬蹄踏碎落葉,點破了寂靜的夜。
劉安雲微微一笑,手中刷地一下亮出了九龍鏜,策馬朝林霄迎了過去。
長刀劃出一道紫黑色的光環,寒光乍現,宛若雷霆般轉瞬即逝。可是,縱然是一閃即逝,那道刀光,卻刺痛了楊林的雙眼。
紛爭,開始了。
兩人策馬相向,全速碰撞在一塊,九龍激盪,星落翻飛。
兵刃交擊之聲淒厲嘶啞,尖銳得像是人在恐懼之中的尖嘯一般衝擊著楊林的耳膜,他想要抬手遮住盔沿下的耳朵,但那陣尖嘯折磨得他頭暈胸悶,雙手怎麼都抬不起來,甚至……他想活動一下手指都無法做到……
還好,他尚有意識去保持身體的平衡,才不至於從馬背上摔下來。
他強忍著吐意,瞪大了雙眼,不肯錯過兩人的任何一個動作。
但眼前的一切,卻絲毫看不出戰局的兇險。
長刀如同清風拂面般的,在九龍鏜上輕輕一挑,架開了一記重擊,兩人交錯而過,林霄扭動腰身,反手拖刀又是一記橫斬,而劉安雲也是微微抬了抬鏜柄將刀刃磕開。
雙方,僅僅是在試探罷了。
這一試之下,林霄便是一陣心驚肉跳。
兩柄兵刃甫一接觸,林霄便感受到了一股幾近瘋狂的力量。同是與神兵利器交鋒,南宮落雪手中的虎賁金槍雖是凌厲霸道,卻易於抵擋得多。
只不過是錯馬而過的時間,林霄馬上便分析出了其中緣由,開始思考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原因有二,其一,九龍鏜乃是以九曲飛龍鏜為型所鑄的長重兵械,想必以虎頭湛金槍為型的虎賁金槍,要粗重了不少。其二,劉安雲乃是沙場宿將,成名已久,又正值壯年,而林霄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與同年將官南宮落雪交手自然不覺吃力,但若與劉安雲、南宮業這等老將角力,再加上戰馬的速度,二人之間相差的差的,便不是那麼一分兩分了。
“在力與技上,我以露敗像,我該怎麼做……”
力量與技巧,可拋開速度來說,這已經是武學的全部了,林霄唯一的優勢,便是星落刀靈活快速,較九龍鏜要更加凌厲兇狠,可是……
這唯一的優勢,在劉安雲豐富的經驗和嫻熟的技巧面前,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取勝的突破點到底在何處……”
林霄苦苦思索,劉安雲卻是不會給他時間去想。
戰馬環身調頭,未做停歇,魏武元帥便再度高舉神兵而來。
林霄毫不示弱,他策馬迎了上去,可是他的心,已經亂了,面對氣勢如虹的劉安雲,當頭劈來來的九龍鏜,隱隱間,似乎正激盪著龍吟之聲,帶著一種無可抵擋的氣勢……
“單憑一隻手擋不開的!”
意識到了這一點,林霄猛的收回蓄勢待發的長刀,以左手握住刀背,迎著近在咫尺的九曲飛龍鏜擋去……
“呃……”
“嗯?”
就連一旁的楊林都看出了異樣,更不要提戰局之中的劉安雲。本該針鋒相對,與九龍鏜對攻的長刀,卻突然被收回來用作防禦,縱使林霄用了雙手,但九龍鏜的力量,讓他不可避免的受了傷。
“怎麼……怎麼會這樣……”他微微垂下頭,在戰馬奔跑的起伏之中搖搖欲墜,拖在身側的長刀不住搖晃。
胸口,是一陣無法抑制的腥甜之氣,一縷滾燙從喉頭湧上,填滿了口腔,從嘴角溢位,黏在面巾上,緩緩浸透。
雙臂不住痙攣,雙手冰冷,麻木,從指間,從掌根開始蔓延。血液堵在口中,天旋地轉,就連呼吸如此熟稔的事情,此刻,也有些艱難。
他面前的楊林,此刻的神色有些複雜“大人……”
林霄依舊沉默著,他抬起了左手,示意楊林不要說話。勒韁回望,劉安雲並未追擊。
他正在與一個軍士交談,並未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林霄鬆了一口氣,左手捂住面巾,將它扯了下來,捂在唇間。
血液慢慢的積澱,本該噴湧而出的猩紅,卻只是那麼一縷,也許是他蓄意的壓抑使然吧。片刻之後,浸滿鮮血的黑巾,被他藏到了後腰上。
“奇怪……為何,連該有的氣力,也使不出來……”
挺了挺身,深吸一口氣,盡力不讓自己表現出異樣,但他十分疑惑,他自己也能察覺出,劉安雲的力道,比起趙知麟來,要弱上不少,可自己卻是無法抵擋……
他的臉色本就是一片蠟白,此刻再看,他神色依舊,若不是先前那一幕,楊林也不會知道,他此刻,已是強弩之末。
良久,劉安雲已經結束了與部署的對話,悠悠策馬走來,而林霄,卻依舊停在那裡,努力的調整著氣息……
“貴……”劉安雲在林霄面前勒住馬,皺了皺眉頭“你……還能打嗎?”
“何妨。”林霄掂了掂長刀“在元帥面前,下官帶傷與否,本就沒有什麼區別……”
“屁話!”劉安雲橫眉怒斥“本帥剛剛接到回報,你部已奪取龍城府庫,本帥與你一句實話,就憑我這一旗人馬,無力奪回。你若僅僅只是為部下將兵拖延,那你的目的已經打到了,此刻飲刃自戕便是!”
“……”林霄神色複雜的看著劉安雲,他無法理解,劉安雲說這些話的用意。
“很意外麼?”劉安雲說著,便迎頭又是一鏜掃來,林霄本能的舉刀去擋,卻發現,劉安雲手裡的九龍鏜輕飄飄的,隨手那麼一擋,便被劃開了。
劉安雲不依不饒,又是一鏜砸來,攻擊依舊是輕緩的,被林霄一一格開。
直到林霄開始還擊的時候,他才停住了攻擊,衝林霄點了點頭“現在,你應該明白了。”
“是我惜命了麼?”林霄開始察覺到問題的關鍵所在了,趁著劉安雲策馬拉開距離的時間,他開始回憶,在學武時林錦榮教給他的東西。
他記得那一天,他也是讓林錦榮一刀刀劈得抬不起頭來“一招一架,其結果只會是捱上幾十下罷了,我現在用的力道與你差不多,這若是在戰場之上,沒有人刻意的和你交擊武器,結果又會如何?刀難道不是在你自己的手上嗎?!”
“其實為父要教你的,並不是什麼武學。這套刀法是最基礎的,彪驍軍每個將士都會用,雖然用出來的風格和套路全然不同,但是有一樣東西是完全相同的,那就是氣勢,不死不休無所畏懼的氣勢,為父之所以堅持要用真刀,就是要讓你感受一下這種氣勢。”
“父親,我明白了。若是自己都認為無法與之為敵,又談何取勝!”不適漸漸退去,他的面色再度陰沉下去,長刀揚起,他再度策馬朝劉安雲撲了過去。
“鏘!”
九龍鏜的力道十分沉重,但他還是可以擋下來的。
這一次,他並沒有一觸即離,兩匹馬交錯而過,他便猛的勒動韁繩,戰馬旋身便朝劉安雲追了過去,仗著馬快,林霄不依不饒的又是一刀朝劉安雲的背上劈過去!
“好!這才像他當年的模樣!”
劉安雲尋著風聲,舉鏜一架,將刀刃磕開。林霄手腕一轉,長刀根本就沒有收回,而是往下繞過了九龍鏜的封堵,又一刀撩向劉安雲胸口。
林霄仗著馬快,與劉安雲並駕齊驅,一刀又一刀的斬過來。
他每一刀都是攻向致命的部位,劉安雲從容不迫的一一將其接下,可長刀總是可以依靠彈開的距離,劍鋒插針般的進行下一次攻擊。
就這樣,林霄連綿不斷的劈刺越來越快,強如劉安雲,此刻也不得不小心來應對。
對於他來說,這種不死不休的刀勢再熟悉不過了,明明林霄自身完全沒有防備,可面對如此狠辣的刀勢,自己卻找不到空隙來攻擊,一刀斬下,彈開以後變成了第二刀的橫削,再次擋下又演變成了滑落後的撩斬。
但是,劉安雲並不心急,林霄的刀法雖屬上乘,但依舊不夠純屬,他還有的是精力去尋找突破口,快刀無論快到什麼程度,總會有一個極限,林霄久攻不下,必然會在刀勢衰竭之前決出勝負,而決勝的那一刻,便是反擊的最佳時機。
林霄已經不留任何餘地的運用全身的力量配合馬力來攻擊,他的口鼻內一片燥熱,似乎是方才湧出的鮮血黏在了口鼻之中一般。
就連稍近一些的楊林,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就在林霄瘋狂斬擊的同時,也許是本能的感受到了危險,楊林微微縮了縮身,他看得過於投入了,雖然兩人的兵刃距離他少說也有十幾丈遠,但他總覺得下一刻,刀鋒和鏜尖便會從自己的後背穿過,這死生一線的壓力讓他無法順暢的呼吸。
兩人也緩緩放慢了攻勢……
金鐵交擊之聲戛然而止,但在面對面的兩人眼中,殺意卻愈發的濃郁了。
長刀輕揚,於此同時,在林霄身後觀戰的楊林很不好,心跳的紊亂,手腳的顫抖,逐漸演變成了額頭上的冷汗,武威將軍此刻所迸發出來的氣勢……難以言狀,隱隱之間,令人作嘔。
楊林入伍的時間並不長,卻也見過不少將官,那種氣勢如虹的勇武和醉臥沙場的豪氣,是讓身為新丁的楊林看了之後,也會不由得肅然起敬的,一種美如畫的氣質。
但是,此刻他從林霄身上看到的完全不同,無論是什麼,只要表現的太過極端,看在夜中也會顯得醜惡無比,林霄所爆發出來的氣勢,是大多數人都不會喜歡的,一種瘋狂而扭曲的殺意……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再看向與林霄面對面勒馬而立的劉安雲,他不由得很欽佩這個魏武元帥,也許是自恃武藝通達的自信,也許是見慣生死的從容,也許根本就不為什麼,只不過是出於一方統帥的傲慢和目空一切的盲目自大,但不論是因為什麼,若是將自己與他對調,恐怕早已受不了這種氣勢上的壓迫落荒而逃了,而他卻神色依舊。
就在此時,劉安雲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狡黠。
“他有把握接下來。”本只是一個很平常的神色,卻讓楊林生出一種不詳的預感。
在此之前,劉安雲一直表現得遊刃有餘,可以看出,他對林霄的刀刃十分了解,但他卻任由林霄透過連綿不斷攻擊積蓄銳氣。
這隻能說明,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沒有超出他的掌控。
積蓄瞭如此濃烈氣勢的一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在這生死一瞬的當口,根本就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林霄這一刀一旦落空,唯一的結局,只有死……
雖然相識不久,但是,那個活生生的,與自己披著一樣戰袍的人會死,那個救了自己性命,提拔重用自己的年輕將軍,此刻就要在自己的眼前血濺五步,而自己,恰好就是他的護衛,卻被兩柄長槍押在這裡……
可是,自己是他的護衛!那是……那是可以放任不管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