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崢嶸歲月:緣起
柳條漫上殘陽,歸農咿唱,小雨送微涼,唐靈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南宮業,他正躺在軟膩的青草上,嘴裡叼著酒壺。
“劉長雲找過監軍。”
“我知道。”
“他是被人抬回去的。”
“我知道。”
“就不去看看?”
“聒噪!”南宮業把酒壺一扔,坐起身來“讓你陪我一醉,你就和我說這煩心事!”
“反正……”唐靈使勁嚼了嚼,把嘴裡的一塊雞腿肉合著酒水吞下去“反正他是替你挨罰……”
“你看不慣我就別吃!”
唐靈馬上閉嘴靠著石頭,涼風習習,好就好肉伺候著很是愜意。
“唉!”南宮業硬生生把唐靈嘴裡的雞腿扯出來往河裡一拋,唐靈有些摸不著頭腦,拿起酒壺灌了一口“扔了作甚?多可惜。”
“別喝啦!”南宮業拽過酒壺往背後一扔,酒灑了一地“隨我來!”
“唉,別扯袍子……”
……
南宮業和唐靈來的時候,臉色煞白的林錦榮正趴在床上,痛的齜牙咧嘴,劉長雲太狠了,竟給監軍塞了銀子,他現在都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了……
兩人一進來,他立刻換上一臉嚴肅“二位佐提,慶功之業,既不在營中歡慶,又不出營散心,到本官帳中作甚?”
“下官略備薄酒,想請大人一敘。”
“南宮業請林錦榮喝酒?”林錦榮不禁莞爾,南宮業雙手抱拳低下頭去“林兄遭此責罰,皆因我之故,業心中有愧,望林兄不計前日過節,賞臉一敘。”
唐靈連連點頭“大人,業兄性情中人,前日只是賭氣罷了,大人切勿在意。”
林錦榮用雙肘撐起上身,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禮貌一些“前日之事,林某倒也還有些雅量,南宮兄不必記掛於心,今日之事,也屬同僚相互,大可不必掛懷。”
南宮業依舊低著頭“業別無它意,僅豔慕大人為人,意欲結交,還望林兄賞臉。”
“盛情難卻啊,看來這酒是不喝不行了,也罷。”林錦榮緩緩爬起來“本就是休整之時,明日也無軍務,林某便隨二位走……”
雙腳剛一落地,就覺兩腿劇痛,林錦榮身子一軟就癱下去,若不是唐靈手快將他托住,此刻怕是要摔個結實了。
唐靈看他滿頭虛汗,不禁唏噓“鐵打的戰將竟讓人打成這般模樣。”
“劉安雲。”南宮業咬了咬牙“改日他若是犯在我手上,我南宮業定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無事……”林錦榮擺了擺手“只是甫一落地,有些疼痛罷了,犯不上為小人置氣,我等出營去吧。”
唐靈和南宮業一路架著林錦榮出去,守衛營門的軍士們先是略略瞟了一眼,也沒搭理他們,等三人走遠了之後,他才突然反應過來“我莫不是眼花了?剛才勾肩搭背的三人……不可能,定是我眼花了……”
回到之前南宮業和唐靈找好的地方,酒菜早就爬滿了蠅蟲,已然是吃不得了,南宮業便又跑到附近酒家買了些來,三人就這樣坐著,有說有笑的喝起來,大家都很默契,沒有去說前日的事。
當然,林錦榮是沒法座的,唐靈搬了幾塊石頭湊在一塊,給他搭了張石床,天氣炎熱,趴在石頭上也倒涼爽。
這一喝,便忘了時刻,天色漸暗,南宮業便籠了個火堆,一來驅趕蚊蟲,二來也不必黑坐。
酒過三巡,三人都有些迷糊了,林錦榮有了幾分醉意,也放得開了些,南宮業與他說笑,他也不再板著臉。
“我說……嗝……”南宮業打了個酒嗝,惹得兩人發笑“我說錦榮兄,你在寧安呆的好好的,就算是浪子回頭,這前後之變,未免也太過驚人了吧?”
“業兄說此事啊。”
林錦榮嘴角的笑意淡了下來“自先祖憲公,家門輩出英烈,世代為將,或鎮邊地,或衛京畿,雖不敢言功,卻也不負家門。而到我……家門只我一獨子,舍妹柔弱不比先祖姽嫿將軍,故而錦榮自幼嬌慣,雖也習得半身本是,卻是不似報告,終日飛揚跋扈,成了寧安紈絝之魁……”
那日,林錦榮正在院中練刀,他平日雖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但自幼便喜武藝,刀術也算通達,今日刀鋒,卻是凌亂不堪……
“我林存浩一生盡忠為國,卻生了你這般逆子!自明日起,我林家族譜,再無你這不肖子孫!”
“榮兒,娘不似你父那般無情,生則養之,為娘生你一場,自是要養你一世無憂,只是……滿門忠烈,就算香火斷絕,也容不得我兒毀家門聲譽……今日起,你便僅是孃的兒,與這家門,再無瓜葛……”
父親因憤怒而扭曲的面龐,母親痛心疾首落下的淚水,歷歷在目,心亂,刀自然就亂了……
他惱怒的劈倒無數翠竹,竹葉散落,院中寂靜無聲,只有身後,緩緩的腳步聲漸行漸近,他回過頭,見了來人不由神色一暗“孩兒頑劣,請娘責罰。”
高夫人也不看他,只是兀自盯著他身後的竹林“你還在練刀,為娘可曾告誡過你,不許再動刀兵?”
“孩兒已知昔日過錯,此番練刀,為國而練。”
高夫人的語氣很平靜,她早就被他傷透了心,這般平靜,恐怕,已是死心了“你又想從軍?”
“是,孩兒欲往邊關……”
“邊關……呵……”夫人微微搖了搖頭“大齊有數十萬將士衛戍邊疆,何缺你一人?”
林錦榮俯首,正聲道“數十萬將士皆有父母妻兒,孩兒為何去不得?”
“人人去得,你去不得。”夫人的聲音有些顫抖“林家世代為將,已戰死二十四人,為娘……不想再多一個……”
“請孃親成全孩兒。”林錦榮沉身跪在了母親面前,重重的磕了個頭,聲淚俱下“孩兒不孝,行事荒唐無矩,此番……更是犯下不赦之罪,全……全萌家門忠烈,才換得孩兒全身……父親此番又要將孩兒逐出家門,世人皆將孩兒視為……惡棍……孩兒寧肯做家門戰死第二十五人,也不願再留於京都,蠅營狗苟……”
“你……”高夫人神色有些複雜“你住口!爾一紈絝,怎配與家門英烈比肩!他們不問生死,拋顱灑血,個個為國之棟樑,你呢?”
夫人眼中滿是鄙夷與悲痛“除卻吃喝玩樂,便是與人聚賭鬥毆,軍中風紀因你一人而敗,在這寧安城中,可有一人曾稱道過你?”
她絲毫不理會泣不成聲的兒子,言辭鋒利“若由爾這等紈絝,到了邊關,也不過是再令家門受辱罷了!”
“孩兒心意已決。”他閉上眼,又叩了一個頭,抹了抹淚,便大步跑出家門。
“孽障!出了家門,便不要再說你是林家子嗣!”
他跑到大門口,聽了這句話,腳步微微停了一下,什麼也沒有說,跨上馬背,再也沒有回過頭……
“我兒,娘說得重了,可玉不琢不成器,你不要怪娘狠心……”
夫人看著兒子走遠,淚水再也止不住了“娘也是不想你,如此苟活一世……”
想起昔日情景,林錦榮又是一陣鼻酸“錦榮,令家門受辱了……”
“我若是錦榮兄,也不甘再如此度日。”唐靈悠悠嘆了口氣“令堂,用心良苦啊……”
“唉,小靈兒你會不會安慰人?”南宮業一屁股將唐靈擠開“錦榮兄,夫人若知你今日模樣,定會以你為榮,浪子回頭金不換,知恥後勇,便是英雄。”
“多謝二位,與你們敘上一敘,心中便舒暢了不少……”
“唉唉唉。”南宮業眼睛突然亮了起來“錦榮兄,打聽個事兒可否方便?”
“何事?”
“前日你不是親了人家使節家千金一口嗎?”南宮業擠眉弄眼,一臉曖昧“那姑娘……嘿嘿,可俊俏?”
唐靈愣住了“業兄你!先是到洛河畔尋什麼神女,此時又打起使節千金的主意來了!”
“你!”林錦榮也是被他問的有些呆,片刻後,卻是大笑出聲“南宮業啊,我便不該指望你有正經之時,果然是南宮業所到之處,便有樂事。”
“你別光說我啊。”南宮業非常急躁“怎麼樣?漂不漂亮?”
“那還用問?”林錦榮苦笑了一下“那姑娘生得十分俊俏,我本是沒有如此膽大的,只是見她碧眼紅髮,看得有些迷了,鬼使神差之下,鑄成大錯。”
“那……那我再問個問題。”南宮業神秘兮兮的將唐靈推到一邊,湊到林錦榮耳邊“那姑娘,在我大齊境內待到何時啊?”
林錦榮聽了便知他想做什麼,一臉憋笑“使團此來,便是久居,少不得需個三五年。不過……業兄若是想登門提親,可得抓緊了,林某登門賠罪之時,可是見往來提親之人,將驛館前臺階都踏平了……”
“我何時說要提親了!”南宮業別過臉去,有些不好意思。
“嘿。”唐靈讓他逗樂了“業兄也會害臊?”
“黃口小兒,懂甚!起開起開!”他將唐靈哄到一邊,期期艾艾“那個……錦榮兄……業此刻身在軍中……再者……貿然……貿然……貿然……也不妥不是……”
“噗……呵呵呵……無妨,無妨……哈哈哈……我替業兄修書,讓人姑娘等等再嫁便是……”
“你……你笑甚!”南宮業羞憤至極“你修書,那姑娘見了,不得撕咯?”
“這倒不會。”林錦榮見他窘迫,便忍住笑意“安東姑娘雖為女子,卻是氣量恢宏,昔日我登門賠罪,她不但沒有為難我,也不生氣,禮數極為周全,當面尚且如此,總不至撕了林某書信吧?”
“夠意思!”南宮業報復似得拍了下林錦榮痛處,痛的他一齜牙差點跳起來“你這兄弟我南宮業認定了,起來起來,我三人便於此地,義結金蘭。”
“這!”唐靈雙目瞪圓“業兄結義竟是為這般,哪有如此荒唐之事。”
南宮業振振有詞“結為異性兄弟,投緣便可,你二人怎生如此迂腐?”
唐靈看向林錦榮“如此不妥吧……”
林錦榮也是一臉無奈“就由業兄吧,我三人也到投緣,只是此間緣由,還是莫向他人言為好。”
“如此甚好。”南宮業倒了三碗酒,就往林錦榮身邊一跪,唐靈和林錦榮也倒由著他,陪他跪在了一起。
“蒼天為證,皓月為證,洛水為證,我三人雖非骨肉,卻親比骨肉,今日結為異姓兄弟,不求同生,但求同死,自此福禍相依……”
“等等!”還沒念完,南宮業卻突然不幹了“沒念對!”
“業兄又胡鬧,古來結義皆是如此,何來不對之說?”
“唉,莫急。”林錦榮拉了拉唐靈“且聽他怎麼說。”
南宮業扯了扯衣領“這故人就是迂腐,我剛剛思量了一陣,這同日生不可能。同日死太虛偽。有福同享不划算,有難同當不好意思……”
唐靈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那你結義又是為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