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人與人
“好?好於何處?”
“好……好在……”宋剛聲音越來越低“末將不知……”
葉靜秋捂嘴笑了笑“宋將軍似是太過勞累,不曾聽到我們的談話呢。”
“宋某……”宋剛被眾人這麼一說,顯得有些窘迫,他也不是什麼能言善辯之人,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辯解的話語來。
“宋將軍精神著呢,只是意不在此。”林霄饒有深意的笑了笑,也倒不生氣“就勞煩葉姑娘,為宋將軍講講。”
“既然將軍開口了,靜秋也不便推辭。”葉靜秋拿著圖紙走到宋剛身側,開始給他講這甲冑的要點,也不知他聽沒聽進去。
而距此不足百米,卻是孑然不同的一副光景。
“陛下,武威將軍三人已回別院,相談甚歡……”
高長風看著眼前的棋盤,望著棋盤後的紗幕,瞥了一眼紗幕後的光景,將一把黑白棋子捏在手中,若有所思的輕撫著“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奴告退……”
“嗒……”在馮甘露退出房門後,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盤上,皇帝的聲音很低沉“你贏了。”
“陛下不必懊惱。”一枚黑子落在了那枚白子旁,落子之人的語調很是溫潤,與皇帝的聲音,一冷一熱相互映襯,他提掉了數枚白子,淡淡道“墨染不過贏了一手,陛下卻是得以安心。”
高長風微微一愣“公子言外之意,朕,聽不懂。”
“陛下聽得懂,只是想讓墨染說出來罷了。”自稱墨染的人輕笑一聲“墨染只能說,陛下多心了。”
高長風面露不悅“不是朕多心,江山社稷,不可因私情誤……”
墨染似乎沒有注意到皇帝的反應,依舊堅持著他的看法“陛下其實是相信他的,否則,只需一紙詔書,便可永除後患,又怎會按她的話去做。”
“吱呀……”
棋子在皇帝手中摩擦出聲“那是因為她說的在理。”
墨染的語氣,依舊是那般溫潤如水“恐怕不是她說的在理,他始終是她的兄長,她是向著他的,陛下又怎會不知?先帝身體不好,陛下,恐怕是想起寧安往事了。”
“墨染!”高長風面色陰沉的站起來“若是旁人像這般與朕說話……你知道會是什麼後果。”
“墨染知道,陛下不會殺我。陛下之所以動怒,只不過是因為墨染說中了陛下的心事。”
“你倒是有恃無恐……”皇帝拂袖而坐“朕,有時真是恨透了你,恨透了你這聰明勁。”
“不錯,朕的確想起了寧安往事。”他將手中棋子悉數放回棋簍“朕只有一個妹妹,她性格柔弱,做不得朕幼時玩伴。他便成了朕的伴讀。”
“想必,陛下與將軍幼時,有過一段難以忘卻的記憶。”
“他比我耐得住性子。”高長風默默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悵然若失“幼年時,他性格很好。朕想出宮遊玩,他便能找來後院的鑰匙,帶著朕遊遍了寧安街巷。我們在紫溪邊折過柳,玉皇山下打過獵,他還在永安街,為朕同市井無賴鬥毆,打得頭破血流……他從小便像是一個武將,就連馬術,都是他教給朕的……”
“想不到,生在帝王家,也能有如此歡愉的童年。”
“都過去了。”皇帝緩緩收回了目光,重新坐在了棋盤邊“看到那雙豺狼一般的眼,朕就知道回不去了,不說也罷。”他看著那一盤棋,喃喃道“星羅棋佈,何日才可平爭鬥……”
“指日可待。”
“指日可待……朕曾經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朕才將這局攪亂。可是現今……朕,只想讓那天來的晚一些。”
“黑白交匯,陛下莫不是怕第三色棋子落下不成?”
“這倒不是,朕還有一顆棋,只是不到時候,朕也略微有些不捨……”
“說到底,陛下還是不信。”墨染將棋子一枚枚收起來,棋未下完,話卻是已近尾聲了“既是不信,何故用之?”
“朕說過,要看一看,聽一聽。朕想用劉安雲去試試他。”
“陛下也想用他,去試試劉安雲吧。”
“也有此意,墨染,為朕作張畫吧……”
“墨染?”皇帝皺了皺眉頭,又輕喚了幾聲,紗幕後卻是無人回應,他探出手,掀開紗幕,帷幕之後早已空無一人“你的膽子,可真是比那吃了豹子膽的還要大,竟跟朕,玩起不辭而別來了……”
皇帝獨自一人收起了棋盤,解下了先前垂下的紗幕,揹著手走出了小屋,馮甘露一直在門外候著,見皇帝出來了,連忙叩拜“陛下,公子走了?”
“走了。”他惡狠狠的瞪了老太監一眼“你這狗奴才,可是又將何事聽去了?”
“陛下,老奴年老耳背……”
“別裝了,你裝的,比起朕的那些個將軍們差遠了。相國何在?”
“相國……正在主廳等候陛下。”馮甘露埋著頭,萬分恭順“陛下若是要見,老奴這便服侍陛下過去……”
“你?”高長風用眼底瞟了瞟老太監“朕,還識得路……”
皇帝拋下馮甘露一人離去,另一頭,談話也接近尾聲。
“原來如此……”宋剛聽了葉靜秋的講解,連連點頭“想不到,此甲竟有如此之多的好處。既然得了龍城,要鑄此甲,想必也不難了。”
葉靜秋甜甜一笑“龍城物產豐盈,的確不難。”
“這麼說,兩位將軍皆覺此甲不錯?”
唐慕雲和宋剛同時點了點頭“只等大人裁定。”
“這,豈是本將一人能裁而定之。”林霄緩緩站起身“本將尚有要事。”
雨棠本是低著頭,聽了這話,卻抬起頭來“兄長欲去何處?”
“總督府邸。”林霄說著理了理衣甲“此事,本將說了算不得,還需一一請示,更何況,葉御監到任多日,本將還未曾拜會過……”
雨棠輕輕搖了搖頭“不急一時。”
“軍務為先,十萬火急。”
“不。”雨棠朝林霄使了個眼色“兄長方歸,不宜四下走動,總督府至親相聚,兄長此時去訪,不妥。”
“至親相聚……”林霄皺了皺眉“若本將不便前去,何人前去?”
唐慕雲微微起身一禮“末將願往。末將早年收大帥恩惠,大帥對末將視若己出,此番有相見之機,理當前去拜會,便由末將與葉姑娘同去吧。”
“唐將軍辦事,我也倒放心。”林霄將圖紙取來,交在唐慕雲手中“有勞唐將軍了。”
“分內之事。”唐慕雲接下圖紙又是一禮“末將告退。”
葉靜秋依舊甜甜笑著“靜秋且隨唐將軍先去,改日再來拜會。”
“唐將軍若走,那末將也不便叨擾。”宋剛低下頭微微一禮“末將也該回營了。”
“也好,那我送送三位。”
“兄長終日勞累,還是請先歇下,雨棠代兄長相送便是,雨棠也還有事想問宋將軍。”
“有事想問嗎?”林霄無奈的笑了笑“那便有勞妹妹了。”
“你我兄妹,何須客氣。”雨棠說完,便與三人一路有說有笑的離去。
這時,高林軒才從內堂裡緩緩走出來“表哥真是撿了個好妹妹回來呢。”
“誰說不是呢。”林霄起身迎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人家至親相聚,我又何嘗不是。雨棠說的對,是我顯得有些薄涼,顯得有些不懂事了。”
她莞爾一笑“表哥不回軍營了?”
“我不勝酒力,還是躲一躲那些個驕兵悍將,留在家中吃飯吧。”
“雨棠不必送了。”葉靜秋剛出了門便朝雨棠打了個招呼,獨自尾隨唐慕雲而去,反倒是宋剛,像是迷了路一般,望著兩人離去的路途。
雨棠見了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搖了搖頭“那是正門,是去總督府邸的方向。宋將軍回軍營,該是走側門。”
宋剛聞言一愣“宋某一時忘了……多謝雨棠提醒……”
說著他又往東面走去,雨棠抽了抽嘴角“宋大哥,東門通往市集,回校場大營,該往西門走。”
“這些時日來,忙昏頭了……忙昏頭了……”宋剛回過頭“雨棠不必出門相送的,你們兄妹多日未見,該是多聊一聊聚一聚才是……”
“兄妹相聚也不在這一時半會。倒是宋大哥不留下吃個飯?”雨棠說著擠了擠眉毛“小妹手藝,還未請宋大哥嘗過。”
“雨棠手藝……改日再嘗,改日再嘗……”說著宋剛彷彿是想到了什麼“對了,今日還未見過公主殿下,還有勞雨棠代宋剛,給殿下帶聲問候。”
“殿下先前,不是還給宋大哥倒過茶麼?”
“殿下……倒茶……”宋剛愣了愣,匆匆抱了抱拳“雨棠妹子莫要再送了,宋某想起路了……”
宋剛逃避似得加快了腳步,雨棠卻是淡淡吐出幾個字“她叫靜秋,是雨棠的朋友。”
“靜秋……”宋剛暮然頓住腳步。
“全名葉靜秋,吳越揚州葉家大小姐,熟通甲兵鑄造之術,陛下欲拜她為幷州軍器監少監。”
“幷州……”宋剛背對著雨棠,嘴唇微微有些顫抖,想問又不敢問,再無那副豪邁直率的模樣。
雨棠卻不給他猶豫的時間“幷州便是今日之太原郡。”
“太原?她與我一道去太原?”宋剛猛然回過頭卻看到雨棠一臉的壞笑“不打自招啦?”
“也是。”宋剛苦笑了一下“雨棠世間奇女子也,怎會看不出。宋剛想多了,葉小姐地位尊崇……”
“一家女,百家求。”雨棠退入門內,輕輕將門扉掩上,只留一線“靜秋地位尊崇,宋大哥也非昔日匪寇,若不抓緊時機,花落誰家,便不得而知了。”
“雨棠的意思是……”
“雨棠話已至此,箇中意味,宋大哥自行體會。”
“嘭。”門扉的最後一條縫,此刻也掩上了,只留下了一個,忐忑不安的人,呆立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