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歸期將近
“陛下所慮何事？竟讓先生與元帥也為之色變？”雨棠大步走過去，虎頭金靴的硬皮靴底踏過，金色的楠木地板吱呀作響，在這寂靜的正廳裡顯得有些滲人。
她兀自行至灰檀木桌案邊，拿起厚厚的戰報，革紙翻動的脆響讓三人回過神來，但他們都只是靜靜的等著，沒有人去打擾她的思緒。
雨棠看得很認真，這戰報前兩頁，是南宮落雪在表述各部戰功，林霄一箭定軍，迂迴數十里，大破莫羅中軍。唐慕雲守城妙計頻出，保九原未失之事皆在此列。而中間兩頁，是在闡述蒼雪關邊軍盡沒的事情，並附上了解決之法。
“兄長與唐慕雲堅持要引重雲、雲城之軍進駐蒼雪關，九原、胡林守軍返雲城修整？”雨棠思量了片刻“也到合理，九原胡林兩軍苦戰已久，是該好好修整一番。”
“若是如此簡單，朕便不會留雨棠了。”高長風搖了搖頭“繼續看。”
雨棠默不作聲的翻看了後兩頁“唐慕云為正軍紀，抗詔斬殺全洪量，臣本已押唐慕雲，然遇詔書隨林將軍同至，且以玉璽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便奉詔赦免其罪，陛下料事在前，氣量恢宏，憐才愛將，備詔書赦唐慕雲，三軍將士皆頌吾主聖明……”
雨棠看到這裡，便將軍報疊好放回了桌案上，她似乎有些生氣，仍得重了些，軍報帶起之風竟將案上沉香之灰抖了出來“陛下便是為此事憂心。”
高長風緩緩坐下“他是朕最信任的人，怎能做出此等事來……”
南宮業猶豫了一下“陛下，林將軍也是惜唐慕雲大才……”
“他也該將人帶回來，朕自會赦免唐慕雲。”高長風面色微寒，捏緊了椅子扶手“在他眼中，朕便是那不分忠奸，不便庸賢的昏君不成。還是……他根本就沒將朕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劉丹埋下頭去“陛下切勿動怒。”
高長風瞟了他一眼“相國定也要為他開脫，罷了，抬起頭來說話。”
“是。”劉丹抬起頭來“臣下並非要為林將軍開脫，只是有一事不明。南宮將軍，燕雲軍是否同彪驍軍一般，兵尊將，將尊帥而兵方尊帥？”
“正如相國所言。”南宮業面色鐵青“若是這般，將落雪原陽之軍，將我雲城之軍留於西北，便有深意了。陛下，請容臣下調兵回防雲城。”
“元帥行事謹慎無錯。”高長風嘆了口氣“實則不必，若他想叛我，朕此刻已然曝屍荒野，怎能安然坐於此地？他終究是朕的兄弟，他只不過，是怕朕治他與唐慕雲的罪罷了。”
說著，他便無奈的一笑“朕終究是個丟了國都的皇帝，他信不過我啊。不知深淺，敢代天子行事，若是換做他人，朕必定將其斬了，嚴整法紀。”
“陛下所言甚是，臣下也以為，林將軍此舉只為自保。”劉丹顯然是鬆了口氣“只是，臣以為，還需元帥調兵回防，萬事穩妥為先。畢竟，唐慕雲遭押，林將軍第一反應不是上書求赦，反而私擬偽詔……南宮將軍書中已說明了，此一戰後，林、唐兩位將軍之聲望于軍中如日中天。二位將軍自是無反心，臣恐軍士們自亂……不得不防……”
“朕……怕將他們逼急了……軍士們苦戰連年不得朝廷糧餉，若再於自家都會之前遭人猜忌……”高長風苦惱的揉了揉額頭“朕的這些個悍將，可是給朕出了個難題。雨棠為何緘口不言？”
雨棠此刻煞是嚴肅，與平日判若兩人，她微微頷首道“事關兄長，雨棠還是緘口避嫌為好。”
“無妨。”高長風擺了擺手“你兄長雖擺出一副逼供的架勢，卻依舊忠於朕，即便他是真的反了，朕也還是信得過雨棠。”
“陛下如此信賴，雨棠便說了。”雨棠將戰報翻至最後兩頁“陛下，據南宮將軍所說，唐將軍是自己向她說明的此事，才在祝捷之時被押，說明她抗詔僅是形式所迫。”
南宮業連連點頭“陛下，唐慕雲乃前西北大都督唐靈之四女，唐家一門忠烈，男丁盡數戰死，僅留此一獨女，依舊鎮守邊關，功勳彪炳。她乃臣一手卓拔教導，並非有異心之人。”
“朕從未想過要治這忠良之罪。雨棠接著說。”
雨棠點了點頭“而此期間，三方大軍互不相熟，各尊主帥，若唐慕雲麾下僅九原之軍還好說，他們與唐慕雲知根知底，定不會往南宮將軍私害唐慕雲那面上想……只是，她麾下還有胡林之軍，南宮將軍說了，全洪量因私廢共，軍士上下皆為憤然。想必唐慕雲將其斬殺後，胡林軍士已將其視若神明，誓死效忠……”
“呼……到底兄妹同心，這做哥哥的想甚，還是妹妹清楚啊。”高長風彷彿是找到了一個相信林霄的理由一般，長舒了一口氣“雨棠，照你看，朕該如何處置這二人？”
雨棠搖了搖頭“雨棠不敢妄言，還請陛下裁定。”
“雨棠既然要避嫌，朕也不逼你。元帥與相國，朕顧慮已消，二位是要為林、唐兩位將軍請功了吧。”
劉丹與南宮業對視一眼，高長風說道這地步，他們也不好再開口了“陛下明察秋毫，臣等便不再妄言。”
“如此戰功是該封賞，更何況，他還將一個料事如神，愛才惜才的名聲給扣在了朕的頭上了。”
皇帝陛下微微一笑“此時便如此吧，林將軍年紀尚小，不通事故，待他回來，朕這做表哥的好好敲打敲打便是。過會便勞煩元帥差人送信回九原，允了釋放莫羅之請。相國，朕還有事問你。”
劉丹鞠了個躬“臣，知無不言。”
“倒是不用知無不言，朕只是想問，相國今日會客，定是又得強援，朕先前見雨棠與一姑娘並肩回來，看那姑娘打扮，相國請來的是葉家人吧？”
事情過去，兄長脫險，雨棠的心思便再度活泛起來，不等劉丹答話便插嘴道“陛下，先生請來的就是葉家人，先前和雨棠進來的便是葉家大小姐，她此刻正與殿下在一起，若陛下想見，雨棠這便去將她叫來。”
“老夫這才剛見過葉家莊主，雨棠怎又和葉家小姐搭上關係了……”劉丹苦笑著搖搖頭“回稟陛下，正是臣的學生，藏劍莊主葉昭，此刻他兄弟二人正在臣下府上，陛下若要見，臣便將人請來。”
“見自是要見，只不過，不是於這驛館內見。”高長風站起身來整理了一番衣襟，他今日並未穿龍袍，只是著了一聲青黃長衫，看上去滿臉書卷氣。
“葉家無人為官，更未有公侯之銜。身處吳越之地，卻於能危難之時奔赴千里，救朕於水火之中。”高長風起行到門前“朕當親自上門拜會才是。”
“陛下若有此意，雨棠便換上待客衣物，先行帶上葉家小姐到相國府上。”
“雨棠思慮周全，便先行一步，朕和元帥，還得幫著相國搬書。”高長風說著舒展了一下四肢“這相國定邦之策，朕實在不放心讓他人搬運。”
“那，雨棠便先告退了。”雨棠衝皇帝陛下和二位長者作了個揖，便退了出來。她轉身回自己屋內，換了一身女子青衣，插上朱釵，便往高林軒的院子摸過去。
這雲城驛館雖只有方圓百餘丈之地，卻修的頗為雅緻，雪牆玄瓦，出門便是畫廊，將這一院又一院的屋子給連起來，廊邊桃梅未開，楓葉倒是紅的喜人。
雨棠解了兄長之困，本就心情舒暢，便腳步輕盈的踩著飄落楓葉而去。
她哼著小曲，不時頓足逗弄畫廊中所養雲雀，從高長風面前經過也渾然不覺。
皇帝陛下只覺眼前一道青色人影閃過，帶起一陣微風，側目望去才認出她來“雨棠，女兒家，矜持些！”
雨棠聞言一愣，白色快靴碾碎了幾片楓葉，連忙換了副表情，回身衝皇帝陛下淺淺一笑，柔聲道“謹遵陛下教誨。”
壓鬢朱花一朵，回眸細語脈脈。
箇中神態，竟是如此迷人，就連高長風也不由心神盪漾。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皇帝陛下連忙正色道“恩，此般才有女兒家的樣子，去忙吧。”
“雨棠告退。”她微微一禮，旋身便如同將才那般蹦蹦跳跳的離去，高長風又好氣又好笑“這個孩子。”
高林軒還等著林霄的訊息，葉靜秋也覺燕趙園林別有美感，欲在此等雨棠，二人便一直留在這裡。
卻見雨棠蹦蹦跳跳的踩著楓葉過來，若舞若飛，倒還真有些畫中仙子的韻味。
人還未至，話語先到“吶，殿下，兄長安好，不日便回雲城，殿下可放心了吧。”
“聽雨棠腳步，便知表哥無事了。”高林軒不自覺的露出一絲笑意“雨棠何故這副打扮？”
“待客嘛。”她坐到葉靜秋身邊，拉起葉家小姐的素手“陛下要去先生富商見葉昭莊主，雨棠是來找靜秋與殿下同去的。”
“陛下要見兄長嗎？”葉靜秋連忙站起身來“那我們還是馬上動身吧，可不能讓陛下久等。”
“雨棠便代我與葉姑娘同去吧。”高林軒站起身來替陳雨棠理了理跑亂了的髮絲。
葉靜秋有些茫然“殿下不同去嗎？”
“雖是有些失禮……卻也只好托葉姑娘向莊主賠個不是了。”她看了看西北方“表哥不日便歸，他出徵在外，辛苦睏乏，宅院旬月無人，我還是帶人替他好好打理一番吧。”
雨棠一臉無奈“殿下每日帶人去打理一次，那無人空宅比陛下的屋子還乾淨咧。只怕殿下不是為了打理宅院，而是圖心裡舒暢吧？”
“雨棠說是，那便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