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雪落蒼茫
林霄三兩下將鬍鬚颳得一乾二淨,將小刀奉了回去“多謝南宮都統,大人此來想必有要務,冒昧請大人中軍詳談。”
“看來這碧眼倒是把我之姓名給透露了,本府此來放鷹,並無軍務,不過……”南宮都統饒有興致的打量了林霄一番,突然將長槍提起來“我看你似有心事,你我打上一場解悶如何?”
“這……軍中明令禁止私鬥……”
“我燕趙戰將比武,談何私鬥?貴官莫不是看本府是一女子,便心生不屑?”
“林霄不敢。”林霄苦笑一下,話說到這一步,也只能打了。他後退兩步,將長刀拔出鞘來“大人先請。”
斜陽映影,一身鮮紅赤雁甲的女武將手握長槍,槍尖指著地面,槍桿背在背後,左臂微微一揚,那金雕竟順從的飛到馬背上“忘了告訴你,我叫南宮落雪。”
林霄愣了一下,就見一道影子飄然而來,飄逸靈動,難以琢磨。林霄也動了,雖然南宮落雪身影有些模糊,但他卻是直接朝著那道影子衝過去,好似下山猛虎,勢不可擋。
林霄腳步不停就是一劍橫斬,南宮也是腰肢一扭一槍刺過來,針尖對麥芒的一擊,眼看就要刀兵相接,南宮落雪突然側移一步,還在半途中的直刺就變成了橫掃,直擊林霄肋下。
先前看她下馬動作流暢輕盈,林霄便知道此人必定武技卓絕,此時見她變招,心裡也到不慌,旋即將長刀反握於左手,貼在腿上旋身撞開槍桿,拖刀跨前兩步,一刀撩向她胸口。
南宮落雪心裡一驚,收槍急退閃過刀刃。林霄怎肯放過如此機會,正欲上前追擊,卻見南宮落雪長槍橫在纖腰間,碎步輕旋,寒芒一點化為光輪一片。
林霄腳步一頓,找準位置,向右一刀劈開槍尖,刀刃在擋開槍劍尖之後突然轉向,衝刺向南宮落雪咽喉。
南宮落雪則是藉著林霄一劈之勢,腳步一變,反轉一步,長槍反向掃來,後發先至,林霄刀隨腕動,刺出的刀鋒轉了個彎,左手離開刀柄扶住刀身,火花飛濺,金鐵交鳴,二人連退數步,俱是驚異不已“好強的勁道!”
“這長刀霸道無比,一刀接一刀,不依不饒,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果然是林家人。”南宮落雪思量之際,林霄卻是沒有閒著,不等南宮落雪收槍,又跨步上前一擊橫削。
南宮落雪往後一揚堪堪避開,林霄抽回長刀,刀未歸位,便斜著刺向南宮落雪胸口,南宮落雪微微側身讓過劍鋒,刀刃劃過甲冑,蓄勢待發的長槍同時掃過了林霄的左肩。
林霄見自己尚未受傷,又是一刀斜切,南宮落雪腰肢一扭,躲開這致命的一刀,一腳踢在林霄的腹部翩然而退。
“星落刀……”南宮落雪退後數步,站穩之後,才發現覆在胸甲上的精鋼甲片,已然崩碎,林霄也是瞥了一眼左肩,堅固的肩甲被齊刷刷的削斷,如若不是二人點到即止,此刻兩員戰將已經橫屍當場“虎賁槍……”
“再來!”南宮落雪擺好架勢衝林霄招了招手,林霄二話不說就是一陣快刀劈刺,刀光炫目,威勢連綿。
南宮落雪心頭卻絲毫不慌,剛剛一輪交手,雖然時間不長,但她已然對林霄有了一些瞭解,基本上,只要招式一出,她就可以找到破解的辦法。
她盯緊了林霄的手腕,錯銀槍桿左磕右擋,林霄一連十二刀,已然銳氣衰竭,待他最後一刀直刺,南宮落雪等來了機會。
槍收腋下,身軀稍傾,刀槍交錯,刀鋒在旋轉的槍桿上一擦,已然偏離了方向,槍尖卻絲毫不受影響,直奔林霄心口而來!
林霄手腕一旋,赫然劃出一片光輪,把長槍斬在地上,順勢一刀刺向南宮落雪胸膛,南宮落雪毫不示弱,腳踢槍桿,長槍直挑林霄咽喉,刀若流火破幽夜,槍似九天雷霆降。
“我們打平了……”林霄將長刀從她胸口挪開,南宮落雪卻是在一旁喃喃自語“雪落蒼茫,霄凝九天……”旋即眼中一亮“原來是賢弟,難怪武藝超群。”
“想來……霄弟去須,便是為父守孝吧……”南宮落雪摘下頭盔,將盔頂羽翎給折了下來,又趕走那隻金雕。
金雕在空中盤旋了半晌,最後嘯鳴一聲,又翻騰了一陣,方才離去,南宮落雪出神了一會,回過頭來“你我二人俱在軍中,不便替君侯守孝,就以此,聊表哀思孝心吧。”
林霄聞言見景,不由惶恐“大人何故放愛寵!又斷羽折威……而且,下官萬不敢與大人手足相稱……”
南宮落雪不置可否的將羽翎扔在地上“昔日,關內侯曾到雲州。當時,林夫人與我母親都已有身孕,我父與君侯盟誓,彼妻腹中所生,皆為我之自出,既為自出,如此算來,你我亦是手足,雪虛長數月,才敢自稱為長。替君侯守孝,手足相稱,自是理所應當。倘若當年老父與君侯指腹為婚,雪還當稱你一聲夫君才是。”
林霄連忙低下頭“下官,萬不敢對大人有半點非分之想!”
“何須驚慌?抬起頭來,我只說倘若罷了。”她說著,抬起頭看著颯沓星空。黑髮碧眼,不飾鉛華,在這清幽夜色下,安然若水。
再微微頷首,她看向他,目光竟是澄澈,纖塵不染,碧袍飄然如絮,施施然行到他面前,帶起一陣清風,波瀾不驚的開口“霄弟,你為客將,不便掛帥,就先統兵,做了我的副將可好?”
她叫他霄弟,不但沒有稱呼官銜,還徑直舍了姓氏,這樣的親密,聽得他如遭雷擊。而她卻沒有一絲扭捏,神情自然大方,彷彿本就該如此。
“大人厚愛,下官惶恐。”林霄慌忙推辭,他不是那種不清局勢,一心貪戀權柄之人,他初到趙地,一無威望,二無人脈,三無資歷。
南宮業以他代雲城都統,尚屬無人可用,情有可原,可現如今,原陽城中僅正職都統,就至少有三人,皆是功勳卓著之輩,甫一見面,南宮落雪不但將他視為至親,更是用他一個客將為統兵大將,其中揹負的責任與爭議,其間流露出的情誼與賞識,不言而喻。
“下官若是統兵,少不了有人給大人添堵,何況,下官此次帶來精兵萬餘,戰馬三萬五千匹,此行圓滿,莫不敢再使大人為難。大人若是不嫌,予下官一陷陣之職便是。”
南宮落雪卻對此不以為然“霄弟火速來援,自是有策解九原之圍,先說予雪聽聽。”
“末將領命。”林霄微微頷首道“解圍破敵之策,實為四字。”
“哦?”南宮落雪饒有興致的點了點頭“今日見萬馬來援,雪亦得四字,可做解圍之策。不若,你我一人一字,且看是否所見相仿?”
林霄驚了一下,自己處心積慮,想破了頭,南宮落雪竟說她也有四字可以解圍,不由有些詫異“就如大人所言,末將所說第一字,襲!胡軍出征多時求戰心切,我軍方到,定想以逸擊勞,卻不明我軍深淺,我軍此時以暗擊明,敵定遭重創!“
“確與我所料不差。”南宮落雪莞爾一笑“第二字,援!九原雖非雄關,卻也算堅城,城中糧草無數,井水充裕,無斷糧投毒之陷,若據而攻敵,無論唐慕雲得胡林兵馬與否,我軍皆可不敗。”
“第三字,拖,雖不知敵由何而來,卻可知其有秘徑可過長城,拖敵以待其援,又待己援,我軍以戰馬運兵,遂可佔上風。時日長久,敵必自露馬腳,不管其是援是退,此途,必為我軍所知曉。以精兵斷其援路,敵雖眾,已成孤軍。”
“第四字,戰,兵法雲,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故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南宮落雪說著看了看九原的方向“可雪不以為然,我軍擅陣戰,以堂堂之兵,擊煌煌之陣,則萬敵之所不敵,待各方援軍抵達,則可破敵堅陣,逐虎驅狼!”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將軍!”林霄俯首,肅然一禮“將軍智仙,見萬馬而曉霄之對策,如此,霄也可安心將這三旗軍士交給將軍了。”
南宮落雪卻是沒有接他的話“有道是唯才是舉,任人不可唯親,卻也不可避親。霄弟雖為本帥手足骨血,卻有統兵之才,有死戰之志。雪,安能懼一時之人言,而誤霄弟之前程,害將士之性命?”
“這……一路漂泊,除先父舊部……世人見霄……皆避之若疫……”是啊,一路走來,齊魯四地諸侯,封疆大吏,哪個不是帝胄近臣皇室遠親,可又有何人,在這危難之時前來相助?
世態炎涼,這至真之情,讓林霄抬不起頭來“此間恩情……無以為報。唯挽六鈞雕弓,舉身相扶。自此,八尺金槍所指之處,霄,捨命之所向!”
“好,好一個舉身相扶,此等情誼,何人敢負?”南宮落雪將虎賁金槍立在地上“定持八尺金槍,捨命相攜!自此,六鈞雕弓所鎮之域,雪,無前之所赴!擊掌為誓!”
“朔水為證!我二人,生,不求同達於諸侯,八荒威震。”
“沃土為證!我二人,死,不求共垂於青史,萬古留名。”
“但求,危難關頭,生死與共!”
“若無此幸,生死不問,長槍(長刀)獨守燕趙魂!”
聽邊城郊,馬蹄急聲,望朔水畔,夜色深沉。執手相看,無關風月,卻道長槍之向,天地同殤。
“此戰!”
“定負勝!”南宮落雪興起,竟毫不避諱的拉著林霄,二人攜手往駐地方向走去“借霄弟中軍幕府一用,你我今日就好好說說這破敵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