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想守住它
“慕雲,你記著,我唐家後人,切不可再為將官……”
“我記住了,父親。”望著垂死病中的老父,她心虛的紮緊了衣甲,她為什麼會心虛?父親病入膏肓,他早就看不見了。
“你莫要怪爹爹不通情理……為父知道,你是最能吃苦的,又辦事謹慎,是個不世出的將才……”
“女兒不怪父親。”唐慕雲轉身開啟了門,一步邁出門外。
“你去哪?”
她沒有回頭“女兒……去找弟弟來……”
“去見你弟弟需要著甲持劍嗎?!”她腳下一頓,沒有再說什麼,大步離去,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火光淒厲的照亮了夜,天邊殘月映著即將傾塌的高樓。
“姐姐……我好冷……”面帶稚氣的少年靠在女牆旁。
唐慕雲拄著青冥劍,冷眼看著城外的廝殺“寒葉,你是男子漢,這點傷就不行了?”
“不要再騙我了……爹,走了是嗎?”
她沒有說話,依舊看著城外,劍鋒無端在地上蹦出了一個缺口。
“我看見大哥了……他被在亂軍的大旗上呢……”唐寒葉每個字,都是帶著血吐出來的,唐慕雲不敢看他,他卻兀自說著。
“他們……都和二哥……三哥團圓去了呢……”
“寒葉,夠了!”
“姐!”他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捏住了她的腳踝。
往常,她一拳就能把他打倒,可是,他此刻的力氣卻是如此之大,捏得她生疼。
“活,下,去。”他不知從何處拔出了一柄短刀,血,染紅了她遮面的白紗……
……
淚水從唐慕雲的眼角溢位,她額頭掛滿了汗珠,整個人不住的痙攣“將軍!將軍!呃!”
“呀!”
睡夢中驚醒的唐慕雲猛扼住侍衛的咽喉,青鋒出鞘,一陣劍光閃爍……
身前的楠木帥案,四分五裂,女侍衛驚恐的看著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半跪在地上,粗重的喘息“本府不是說過,熟睡之時,任何人不得靠近。”
“屬下……屬下見將軍枕著兵書……魘住了……”
“罷了……”她顫巍巍的抹了把汗“給本府……換張帥案來……”
“屬下明白。”
女侍走後,唐慕雲方才緩緩的站起來“呵,竟趴在帥案上便入眠了……”
似是自嘲一般,她說完便離開了中軍帳。
午後的豔陽晃得她有些眼暈。
登上城樓,那對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迷惑“這是輪迴嗎?”
兩年,這九原城外的黃沙,就如當年邯鄲城外一樣,掩去了半城青石,埋了蒼蒼胡楊。
她拍了拍劍柄“只怕要守的永遠也守不住……”
旋身之際,金鈴搖曳,她低下了頭,拿起那個金鈴,良久。
“我真想……守住一次……城破了也好……只要能守住……”
“看來將軍喜歡此物,千千若是知道,定會十分開心的。”
“錢立。”唐慕雲沒有回頭,她看著眼前的大漠荒煙“為何,不在家中陪伴親人,此一役,有死無生。”
“末將待在家中,實在不安。”錢立忽而屈膝跪在地上“將軍,末將想守住九原!”
“守住九原……”唐慕雲伸出手,摸了摸城磚上的灰塵“本府又何嘗不想,只是,胡林郡守與我唐家積怨已久,九原,怕是一兵一卒都等不到了。”
她的語氣永遠是那樣,如同凜冽的朔風,錢立卻聽出了一絲絲的悲慼。
“本府問你,如若註定守不住,你還會守嗎?”
錢立猶豫了一會,他不知道上官此言之意,所幸便說出心中所想“末將……願同九原共存亡。”
“是啊,這裡有你所珍視的一切。”錢立舉家在此,唐慕雲相信,即便是自己棄城而去,他也會與九原共存亡,無關家國忠義,只是一個人的本性。
“本府知道了,本府會守住它的。”她守九原,到底是為了什麼,除卻這一身戎甲,除卻這半城煙沙,她已經,孑然一身了。
“我是要守住唐家最後的尊嚴啊……”
唐慕雲的聲音很小,傳到錢立耳中,便與蚊鳴無異“大人說什麼?”
“本府說軍務。”她回過頭來“你下去挑三千甲士,分作五批,晚飯減半,著手修整。日落後人馬半飽,等本府安排。”
“謹遵將令!願將軍祝捷酒連,帳紅旗張!”
“祝捷酒連,帳紅旗張……”唐慕雲喃喃的唸了兩遍,再定神,錢立已經離去,唐慕雲也動了起來。
她先是找到了九原令,她找到他的時候,他看著府庫清單,臉上愁雲密佈。
“下官不知道大人前來……”
“瑣事莫說!”唐慕雲沒有下馬的意思“糧草不可能有問題吧?”
“糧草無礙,九原本是長城糧倉,搶糧無礙……只是……”
唐慕雲見他吞吞吐吐,有些不悅“十萬火急,休要期艾!”
“各駐兵坊……銅鐵用盡……”九原令默默低下頭,身為地方長官,竟讓作坊銅鐵用盡而不知,這可是大罪,他已經在等待上官發落了。
“前日發往長城大批甲兵,倒也不怪你。”
“大人不責罰下官?!”九原令難以置信的看向唐慕雲,只見她微微顰眉,煞是為難,連忙道“下官這就遣巡衛出去,將民間銅鐵製品收集……”
“杯水車薪。”唐慕雲的話像是一盆冷水,將九原令澆了個通透。
她兀自思索了一番“本府問你,府庫餉銀還有多少?”
“五十萬兩。”餉銀是九原最重要的東西,九原令隔三差五便會去清點一番,唐慕雲問起他倒是能隨口道來,但是,這時候餉銀能有什麼用?拿來砸人嗎?莫非……唐將軍是要……
九原令被自己心頭的想法驚出了一身冷汗“邊兵餉銀還未發放,可這五十萬兩紋銀能有何用……”
“盡數融了!”聽到上官不是要投敵,九原令鬆了一口氣,卻又突然間臉色紫青“融……融了?”
“紋銀中銅鐵,給本府悉數取來!”
九原令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大人!私用邊兵餉銀,這可是滅門之罪啊!”
“慌什麼!”唐慕雲甩了下馬鞭“有何罪責,本府一人承擔!你再將車馬耕牛收集起來,本府留有大用!”
“大人你用命來擔這罪責嗎!”
“上官之事,下屬莫要多言!”唐慕雲冷哼一聲拔馬便直奔出雲校場,親自擂鼓聚兵。
剛被府兵替換下來的出雲軍士們,還未卸甲,便又挺直了腰板,集結到校場上,在兩位標統八位佐提四十名曲長的指揮下,齊整的排列好。
“冠軍營所部一千二百七十四人在列!”
“武安營所部一千一百九十六人在列!”
“聽候將軍差遣!”
唐慕雲狠狠的砸了一下那面牛皮鼓,像是洩憤一般將鼓槌摔在地上,她一言不發,拿起了靠在鼓邊的大旗。
大旗上那個唐字,猩紅如血,它是用絲線繡上去的。
但是它,更是數十萬軍士,是唐家十數代人,斷髮作筆,心頭刺血來描畫的。
青鋒長出旌旗落,武侯營標統見到這幕,猛地撲在地上抱住那面大旗,嚎啕著想要拍去上面的灰塵。
“你們下去後,皆需如本府這般,將旗幟斬落,旗杆送到木工坊……”前些日子,酋婀人來勢太快,來不及砍伐,她只得將城外林木付之一炬,雖然遲滯了莫羅的攻擊,卻也讓城內木料異常匱乏……
“請將軍收回成命!”冠軍營標統默默的單膝跪在地上“大旗乃我軍魂,怎可輕易折之!將軍三思!”
“請將軍三思!”有標統帶頭,軍士們黑壓壓的跪倒一片。
唐慕雲卻恍若未見“對了,本將府邸,也拆了吧,取些滾石木料來。”
“屬下等一力死戰!何懼北地虎狼!怎可自倒大旗帥府!”
“死戰,爾等倒也知道這是死戰,若無甲兵,這死戰,怕是隻有戰死了。”唐慕雲沒有理睬跪在地上的軍士們,徑直走開,撂下一句話“若是日落之時,爾等還是不肯受命,休怪本府軍法無情了。”
她就這樣走開了,她還有很多軍務需要安排,留下了一群軍士們,嚎啕著砍倒自己的大旗,搗毀自己的帥府,在她的排程之下,九原城的軍士們,都在盡心竭力的做著自己所不願做,甚至不願想的事情。
日月流轉,以致深夜,她似昨日那般,又帶著數百騎出城。
“大單于!大單于!”莫羅單于剛剛睡下,還未睡安穩便被傳令兵吵醒。
“驚慌失措,成何體統?!”莫羅雖說有些不悅,但是傳令兵深夜報信,一定是有緊急軍務,便又和衣做起來“何事?”
“稟大單于……咳咳……”傳令兵咳喘連連,臉上被燻得黑乎乎的,莫羅本能的覺得情況不妙
“齊軍偷營,四處放火!”
“什麼?!”莫羅一拍腿站起來“這個唐慕雲,未免也太得寸進尺了!真當我的大營是後花園麼!傳令部族近衛,本單于一定要滅了這些盜匪!”
“撼如雷!”莫羅帶著近衛,不等到達戰鬥地點,便聽見了出雲軍的戰號。
唐慕雲下手非常毒,出雲軍渾身玄甲,黑夜裡本就看不真切,她又專門讓人在馬棚放火,受驚的戰馬滿營地瘋跑,酋婀軍根本就分不清馬上有沒有人,被出雲軍砍瓜切菜似得砍倒一片。
莫羅鼻子都快氣歪了,帶著近衛親自馳援,沒想到,出雲軍聽見馬蹄聲就開始跑,莫羅居然只能用弓箭才能攻擊到他們,射了數箭,一無所獲,夜黑,敵軍更黑,距離遠了根本就無從分辨。
“單于息怒,雖然沒能絞滅出雲軍,也是將他們盡數趕走了。”莫羅也是無奈,城頭上的出雲軍不會打齊人,卻是專門打酋婀人的,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得作罷,吩咐部將加強警戒。
回到大帳,莫羅也有些疲累了,躺下不就便進入了夢鄉。
也不知過了多久,莫羅迷迷糊糊的聽到耳畔隱隱有鼓聲傳來,猛地驚醒“何事!”
帳外衛士有些猶豫“大單于……齊軍……偷營……”
“這個唐慕雲……”莫羅苦笑著揉了揉兩鬢“傳令聚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