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家羽林郎
“還累嗎?再歇息一會吧。”林霄這張繃了十幾年的臉,來從沒有出現過此刻這樣的神情。
如果他自己能看到的話,他一定會記得,這是他每次歸家之時林錦榮臉上的神色,那份關切與疼愛,他自己是看不到的,索性他看不到,也免去了不少傷感。
“不了……林軒貪睡,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了。”高林軒此刻像一隻溫順的小貓,乖巧的環著他的手。
她不知道她越是這般,就越惹人憐愛,林霄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她急忙抓住他的手“表哥不要鬧,我好不容易才梳理好的,要是又亂了……”
“沒關係,亂就亂吧,我不在意,林軒怎樣都漂亮……”
“嗯……”高林軒咬了咬嘴唇,鬆開了手,任由他把手掌搭在自己的頭頂,女為悅己者容,若是心中所悅之人不在乎,那自然也就不必在意妝容了。
此時,屋外卻隱隱傳來啼哭之聲,高林軒細細的聽了一下,竟有人在啼哭聲中唱著曲兒,她側耳聽了聽,才聽清那曲子唱的是什麼。
“君本林家羽林郎,橫刀漠北掃浩茫……”細細的品味了一番各種意味,二人不解的對視片刻“表哥,這唱的不是你嗎?”
“我?我有什麼好唱的。”林霄有些納悶,自己在這好好待著怎麼會有人來唱起自己來了“這事蹊蹺得很,我們出去看看吧。”
林霄與高林軒並肩走出客棧,向著曲子傳來的方向尋出百餘步,只見一行人身著縞素,往天空中撒著無數的紙錢。
佇列中還有十幾個歌姬,她們口中唱著那雄壯曲詞,雄壯中卻又透著悲切的感傷。
“君本林家,羽林郎,橫刀漠北掃浩茫……血染,紅袍,朔風蕩,鐵衣玄甲立銅牆……”那些歌姬們邊唱邊哭,哭的如同考妣具喪一般,卻不曾停下那歌謠。
“強弓張,盡驅虎狼……風雷引,誰人敢擋!寧安削骨,月倚牆,忠骨長埋家國喪……”
“姑娘且慢。”
一個跛足漢子聽著曲子煞是傷感便攔下了一名歌姬問道“你們這哭的是誰家亡人?送的哪門英烈,怎不見衣冠骨血?這麼個送葬法,送的人怎麼能永享安寧?”
唱曲的歌姬聽了他的問題,摸了摸兩頰上掛著的淚水“這位大哥……我們送的人,與我素不相識……他哪有什麼衣冠骨血,來讓我們葬……”
“素不相識?你們送他做甚?等等,我聽姑娘之前唱的是……林家羽林郎,莫不是寧安林將軍他……”
那歌姬搖了搖頭,淚水順著奇葩弦落在地上“不……林將軍為報家國而死,已經被寧安軍民厚葬了。而我們送的……是連衣冠骨血都沒有留下的……”
“什麼!將軍大人身殞!”
那跛腿漢子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將軍啊……屬下這條命是你給的…還未報答你的恩情…你怎麼就去了啊……”
附近行人見一個大漢當街痛哭,紛紛圍過來想要看個究竟。
這鎮裡住的都是彪驍軍將兵的眷屬和因傷殘廢的軍士,他們多多少少都受過林家的恩惠,聽那大漢在哭林將軍,細問之下,方才得知噩耗,七七八八的便跪倒了一片人,號哭不止。
不想那歌姬將一把紙錢和著淚水拋上半空“我們送的…是少將軍林霄…”
“少…少將軍…”本在嚎啕的人們全被驚呆了,他們才明白,那橫刀漠北掃浩茫的,不正是林家少將軍林霄嗎?
那波推漢子也被這個訊息驚醒“少將軍也隨將軍大人去了?!他不是在烈風關率鐵騎縱橫草原嗎?”
“少將軍他……”那歌姬泣不成聲。
歌聲終於是斷了“他前日趕回寧安,昨日夜裡,他孤身在泰然宮的宮牆上,引弓嚇退了萬餘賊軍……可瀾滄軍早就在宮裡挖好了密道,少將軍只得護著皇上一路撤到了紫溪邊被圍……為了拖住賊人……”
沉默,良久的沉默。
在這裡的人們,無一例外,都曾有親人戰死,都體味過生離死別的沉痛,等他們從傷痛中走出來,卻還要面對殘酷的生活。
那個時候,有一個叫林錦榮的人找到了他們,那個將軍對他們百般的照顧,還把他們帶到了自己可以管轄到的區域安身立命,就因為這樣,那些甲士,人雖然已經亡故,可家還沒有破。
就是這麼一個古道熱腸人,就這樣的撒手人寰了,他維持了無數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可他自己走後,他的家,也沒有了。
他們依稀記得,少將軍是一個胸懷大志,卻命途多舛的少年。
“少將軍,我見過他……他自幼便喜歡到軍營裡習武,即便後來跟著一位先生,終日苦讀聖人經典,也不曾荒廢了武藝……”那個跛腿漢子像丟了魂一般的跪在地上。
“大家都認為他可以像將軍一樣成為一代名將,他竟然……也去了,他這一去……林家滿門忠烈,可是絕了香火了……”
“我等老卒,本該隨袍澤弟兄共赴黃泉,卻得上天眷顧,蒙將軍恩典,苟活至今……”他扶著牆站起來,一瘸一拐的朝著寧安那方走去“今日將軍一門舉身赴山河,我等又有何顏面,活到病榻之上……”
“我們都曾發誓追隨將軍大人,就算是黃泉之下,又有何妨?我去和領江狗拼了!”不知是誰一聲高呼,千百人應之。
“少將軍年紀輕輕尚且不惜一死以報家國,我們這群殘兵又為何不能!我們去和吳越狗拼了!”
“殺光領吳越為將軍大人報仇雪恨!”
身患傷殘的壯年男子們紛紛找來了一切可以作為武器的東西,糞叉、扁擔、石塊、菜刀、鐵錘……
他們都曾經是軍人,自然也知道以這麼百餘殘疾老卒拿著這樣的武器,到寧安去面對瀾滄軍,只是白白送死而已,可是他們卻面無懼色。
因為,他們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他們是彪驍軍,一支已經全軍覆沒的軍團計程車兵。
年輕人也被他們所感染,都是堂堂七尺男兒,哪個會沒有一腔熱血,一身傲骨?他們也紛紛拿起那些“武器“跟隨著父輩的腳步,踏上一條不歸路。
“且慢!在下勸諸位還是不要白白喪了性命為好。”他們欲以身赴死,人人無懼,但是,有一個人卻是看不下去的。
林霄在這短短兩天內,已經看過、經歷過了太多的慘劇,他不想讓這些忠義之士為了他的懦弱而白白送命。
“表哥不要!”高林軒拽著林霄的手臂不肯鬆開,如果這裡藏著一個瀾滄軍的探子,林霄的身份便會洩露,他們就將面臨無窮無盡的追殺。
若是林霄獨自一人,自然可以逃脫,可是他現在還帶著自己,她瞭解他,他不是那種會拋下她的人,那麼最後的結果,只會是他們二人到黃泉下做了一對鬼鴛鴦。
“玄甲黑衣,是燕遼軍?”
“是少將軍的部下嗎?他怎麼會在這裡?”
“……”
林霄沒有理會那些詫異的目光,輕輕握住高林軒的手“放心,沒事的,男兒自當磊落,胸懷凌雲壯闊,我若是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喊出來,那還談什麼中興大齊!”
“可是……恩,我聽你的。”在那灼熱的目光下,高林軒猶豫了一會,終究還是支援了他。
他抬手摘下了遮面的黑巾“眾位,林家少將軍並沒有死,大齊也還沒有亡。”
他將林錦榮的長刀舉過頭頂“在下是燕遼軍武衛營標統,驍騎校尉林霄!諸位應該還認得此刀吧?”
“這是將軍之物,見刀如面!少將軍還活著!”那個跛腿漢子激動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少將軍!你是要去為將軍復仇嗎?”
“是的。”林霄默然的點了點頭“只不過,我現在要去的地方不是寧安,而是雲州,我會從那裡,讓大齊重新站起來。”
跛腿漢子噗通一聲跪在林霄面前“少將軍,我是將軍大人的護衛,求求你帶上我吧……”
“老跛子,你路都走不動了,還是回家養老吧!”一個獨臂中年把他攆到了一邊,高林軒瞪大了眼睛,這個獨臂中年居然就是那個藥鋪的掌櫃。
掌櫃偷偷的湊到林霄身邊“少將軍,我是彪驍軍的軍醫,雖說只有一隻手,但也能為軍士們治療傷勢,我這就去變賣了家產,您帶上我吧。”
“要帶也輪不上你!將軍大人出任彪驍軍統帥之初我就是大人的部將,我祖上還曾經跟著林六小姐遠征西南……”
“我祖上還跟著林憲大帥開國打天下……”
一群傷殘的漢子將林霄圍在中間拉扯,這些人雖然已經傷殘,但都曾是百裡挑一的精兵悍將,林霄大病初癒哪禁得住這個折騰?
他連連鞠躬行禮“眾位叔伯,父親大人將你們安排在此,就是要讓你們安享晚年,你們已經對大齊盡忠了,小侄若是再讓你們到沙場之上,那可是對先父的不孝啊!”
“少將軍……莫不是嫌我們老了,殘了……”
“眾位尊長莫要再為難少將軍了。”一個白衣飄飄的書生翩然而至,他穿著麻衣,額頭繫著一塊白布,衝林霄行了個禮“少將軍,小生鄭安明,家父鄭毅乃是將軍大人副將,小生雖文弱,但也願投筆從戎,追隨少將軍,為家父雪恨。”
“原來是鄭將軍家公子……”林霄不好再拒絕,鄭安明的父親鄭毅,是為了掩護他而戰死的,林錦榮沒有兄弟,鄭毅便像是他的親叔叔,如今,叔叔的兒子要盡孝,他怎麼可以攔著?
“那……公子就且隨我去吧。”儘管答應鄭安明實屬無奈,但是先例一開,就像是百里長堤上鑿出了一道口子,答應下來一個,就再也擋不住後面的無數個。
“少將軍!我家兒子年輕力壯,就讓他替代我去為將軍復仇吧!”
“少將軍,我的兒子雖說文弱,但是卻從小研習草藥醫術……”
“少將軍,我沒有兒子,但是我家女兒從小就愛舞槍弄棒……”
林霄默默的低下頭去,他就快要忍不住了,喪父之痛,豈是一咬牙就能挺過去的呢?這一路上,他告誡自己,他是統帥,不能透露半點怯懦。
與武衛營失散之後,他又告誡自己,他現在是高林軒唯一的依靠,身為一個男人,他不能露出半點的軟弱。
現在,在這些長者面前,在這些熱血青年的面前,他又想起了父親,但是他卻只能強忍下去,家國為寧,大仇未報,他絕對不能軟下去。
最終,他是帶著五百名長樂鎮的年輕人離開的,長樂鎮的人們,把自己的性命,把自己的骨肉,依託給了他,這是何其沉重的信任,他也唯有在心中立誓來作為報答。
“我會盡力,把他們都活著帶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