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逃
危機來的往往出人意料的快,密道雖是被眾人用石塊封死,可他們封得住密道,卻封不住這寧安方圓千里大平原上的遊騎探馬。
看著往這邊逼來的遊騎,宋剛默默的估算了一下“看火把只有四十來騎……控弓!一個都不要放走!”
“把弓收起來,只聽馬蹄,便有一佐。”
“少將軍!”
“大人!”林霄此刻已經端坐在了馬背上,哪裡還有半點被砸暈的樣子。
想來也是,陳雨棠一個小姑娘能把他砸倒已經很不錯了,只是沒想到林標統的情緒轉變如此之快,令人乍舌。
林霄心裡很清楚,平曠地區的斥候是最可怕的,他們分批拉網而進,而可以擔任斥候的人非精兵不可,而一旦讓一個人脫走,就將面對無盡的追殺。
林霄知道,在這種光線下,想要將遊騎盡數射殺,根本就不可能。他從容的拔出了長刀“擎刀,殺出去。”
“長刀……”林霄把那個“刀”字拖的很長,於此同時他講手中橫刀斜指夜空,刀鋒像流星一般暮然劃下“出鞘!”
“怎麼回事?!”滾滾鐵蹄來得毫無預兆,漆黑的夜幕中如鬼魅般掠出六百餘玄甲精騎,百餘人的斥候隊不可避免發生了騷亂,火把掉在了地上,映著凌亂的馬蹄。
“這是造孽啊……”劉丹此時見到了令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林霄口中剛剛蹦出那個“鞘”字,六百多鐵騎融於黑夜,只見猩紅戰袍搖曳似火,聲勢卻宛若雷霆。
接觸的瞬間,刀刃寒芒閃過,刀尖血光綻放,二十多顆人頭拋向空中,摔落在地上之後打了幾個滾。無頭屍體便從馬背上無聲無息的滑了下來。
“撤!快撤!回去報……”斥候佐領的話永遠的爛在了肚子裡,一支上了墨的羽箭憑空封住了他的喉嚨,這一箭,成了斥候們潰敗的開端。
林霄本來頂在佇列的尖端,左衝右突之下卻是衝到了斥候們的背後,他調轉馬頭,從鞍包裡取出箭矢不斷激射出去,三石強弓,挨著就死,擦著就傷,瞬息間數人中箭,人仰馬翻。
隨著距離的接近,林霄背起弓拔刀而出,他是個將官,他崇尚沒有懸念的戰鬥,但是他更喜歡身先士卒,用最快的速度和最強的攻擊撕碎眼前的敵人。
何況燕遼軍的騎兵早已經在圍著斥候們絞殺,根本就不需要什麼謀略和計策,他需要的,只是一種能把喪父之痛拋卻的發洩方式。
而讓人忘卻傷痛最好的方法,就是搏命,就是那種生死一線,血順手中劍的搏殺。
他一言不發的揮舞著手中長刀,橫刀在他的手裡彷彿一匹餓狼,但凡是敢接近他的人,都毫無疑問,嚐到了狼吻的滋味。
最後一個斥候倒在了地上,劉丹才從震撼中驚醒“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殺啊!”
“嗒嗒……”血手順著長刀的刃口溜下來,滴在鬆軟的土壤上,林霄渾身浴血,他沒有擦去長刀上的血跡,也沒有去抹那滿臉的血汙。
他沒有動,燕遼鐵騎們也沒有動,他們和他一樣,勒住了馬,靜靜的看著前方,彷彿是在等待著什麼人的到來。
“嘩啦嘩啦……”
良久,劉丹聽到前方紫溪淺灘上的出水聲,那聲音一開始還為不可聞,片刻後卻成片響起。
“久聞燕遼鐵騎,天下無人能出其右……”數千火炬盡起,萬千甲士軍陣阡陌,塔盾成槍,長槍如林,披堅執銳者陳列在前,強弓硬弩伺機而後。
一名相貌平平的將官騎著五花馬立於陣邊“前有萬餘披甲士,後有數千追兵,曹軒今日倒要看看,諸君如何從我瀾滄軍重圍中安然脫身!”
“領江浣劍!天河飲馬!”瀾滄軍士們用手中兵刃敲擊著地面,牽動著眾人的心跳,隨著他們加快敲擊的頻率,眾人只覺得一顆心要從胸中跳出來。
“全軍聽令。”林霄語氣平淡,那薄涼的嗓音卻給了人一種可靠的感覺,他又一次緩緩的舉起長刀“燕遼鐵騎……”
“天下無敵!”燕遼軍士的吶喊中,林霄一拉馬韁,像是用蠻力把馬拉回了頭一般“撤!”
彷彿是提前商量好了一般,燕遼軍的騎兵們默契的迴轉方向,將協帝、劉丹等一眾人護在正中,長嘯而去。
曹軒看他們來去如風,絲毫不亂,卻是苦笑一聲“先攜滾滾雷霆而來,後裹瑟瑟西風而去,呵,這位林少將軍,還真是把我們瀾滄軍給看扁了。”
他身邊的校尉有些猶豫“曹將軍,我們要不要追上去……”
曹軒沒好氣道“兩條腿追四條腿,追得上嗎?”
“我軍還有一千輕騎……”
“你也知道那是輕騎?如何與鐵騎對抗?那雄駿的絕影駒又豈是領江矮腳馬追得上的!罷了。”
曹軒倒也不貪功“他們後撤也只能是向西一段,之後折轉從上游度溪,那裡還有王將軍,我們慢慢的跟過去便是了。”
這曹軒也倒是個頗有才華的將官,林霄一個校尉著實也是嫩了些,居然讓他算得死死的,可是,此刻林霄的確是拿主意的人,可出主意的人並不是他。
剛到紫溪中段,劉丹便雷住了馬“少將軍,中游度溪。”
劉丹的話讓林霄愣了一下“中游可沒有橋,我軍鐵甲如何泅渡?”
“不需要橋,現在不是雨季,中游寬闊水淺,水流平緩,完全可以騎馬渡河。”劉丹飽讀詩書,滿腹韜略,卻不是那種只會抱著書本的人,他常遊歷四方,見多識廣。
而從中游渡河這個方法,是他見鏢局運鏢所用過的,現在確實是派上了大用場。
“就依先生所言,全軍從中游渡河。”
溪水較下游深了許多,不過也就將將漫過馬腹,將騎兵們馬靴上的血跡泡得淡了些。
夏日溼熱,這紫溪中的清泉倒是清涼,令人精神一振。馮甘露這個忠心耿耿的老太監抄起了一把溪水,替協帝抹了把臉。
而此刻卻沒有一個人感覺到輕鬆,不光是為了追兵和堵截,更因為,這溪水讓他們想起了一個人,這份清洌,像極了他的目光,是那般的平靜溫和。
“父親大人……您……一天好日子都沒過上……”林霄只覺得鼻尖發酸。
他彷彿又看到臨別的那一剎那,父親的刀尖頂在他的咽喉上,那佯怒的神色中,掩蓋不住的不捨。在他的眼眶中,那難以啟齒的柔弱,正在滾動著,似是要滑落出來。
“哥哥,我知道你比誰都傷心,但是你肩上挑著國家的命運……”陳雨棠不知何時到了他的身邊“你是主將,誰都可以軟下來,唯有你不行。”
說著,她低下了頭“義父和父親大人,他們完成了自己的理想,我們該為他們高興才是。”
林霄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他也知道陳雨棠是在安慰他,只是,他失去了摯愛的父親,他為人子,卻連一滴淚都不能掉。
他咬了咬牙,想說些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我知道……可笑我七尺男兒還要雨棠來安慰……”
“如果我不關心哥哥,我還能關心誰呢?”陳雨棠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確似是一支待放棠花“這世上,我只有你這個親人了。”
“親人嗎……”林霄默然。
“少將軍,請放慢速度,回下游度溪。”劉丹的話語把林霄的魂給拉了回來“度溪?先生,我們這回去不是自投羅網嗎?”
“非也,我們數百人馬從中游渡河,曹軒的探馬一定會發現,定會跟過來。”
說罷他指向了前方的灌木林“前方灌木稀疏,可通騎兵,是我軍最佳的離開途徑,這林子不聞鳥叫,不聽蟬鳴。料想是曹軒心思縝密,在這設下一支伏兵,我軍入林,必亡。”
劉丹的話將林霄驚出一身冷汗,鐵騎進了灌木林,不管樹木多稀疏,都是施展不開的,這時候殺出一支伏兵,後果不堪設想。
“幸有先生在此,全軍,下游渡河!”傳達將令之後,林霄又看向了劉丹“先生,學生還有一事不明。”
“不懂便問,不恥下問,方為成才之坦途。”
“先生,我們這度溪之後,又從何處回來?”劉丹納悶的看了林霄一眼“誰說我們非得回到對岸去的?”
“我們不回去?那何故要度溪?”
“少將軍,若是你統領那埋伏在林間的伏兵,見我軍又要度溪回去,你會怎麼辦。”
林霄一頭霧水“還能怎麼辦,當然是趁鐵騎深陷淺灘之時殺出來,以箭矢長槍攻之,拖之,聚而殲……”
順著劉丹的思路推敲,林霄恍若醍醐灌頂。
“我軍弓強馬快,那伏兵既然可以悄無聲息的藏匿於林間,定是人數不多,此刻我軍掩殺回來,這一馬平川之地,以鐵騎對步軍,自是必勝,即便不得勝,也得生!”
“錦榮兄,你看到了嗎……這便是你的兒子,一點就通……若是他能學會仁義,定是一個蓋世英雄。”劉丹傷懷了片刻,戰馬的前蹄已經又一次踏入了冷冽清涼的紫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