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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寧安血夜 上

夜深深,旌旗卷烽煙沉,將校並轡而至,城頭月色忽來,灑清光一屢,現城上二字……

隴門。

項翼勒馬城下,望其二字,若有所思,少頃,舉鞭點門“此地,公素記否?”

林霄翹首苦笑“雖為舊事,未嘗忘懷。一方公子,眾目葵葵信手戮之,至君臣生隙不顧。溯其緣由,亦不一時之憤。實乃草菅人命之舉,豎子匹夫所為,偶憶,霄如芒於背。”

“然,公素無過爾,若非如此,何來廷尉堂下慨言‘國法昭昭,霄為無過’乎?”項翼含笑負手鞍頭“重將之子,城頭與太子鳴刃,戍城甲士若知太子於此,亦將格其當場,此間糾葛,不過風摧秀木,公素何以掛懷?再者,公素雖行有偏頗,然陛下感念,先帝感懷,此為亦不失智也。”

至此,將軍橫眉揮戈,鏤痕長街“此地為別,今日你我劃地絕交。自此榮辱無糾,生死無葛。翼,告辭!”

翼催馬而去,霄凝長街鏤痕,良久無言。

“路遙知馬力,板蕩識忠良……下官,恭送將軍。”馬蹄漸遠,霄黯然扶鞘低吟半晌,勒馬回韁……

“連營十里,帶甲八萬,大帥不易……”

項翼策馬越軍連營外,小駐甫觀片刻,方感慨一二,便有輕騎一曲旁出,持槍帶炬待含翼於圍,一小校出圍道“來者何人,何故於此?”

聞言,略持槍一禮“安陽司務令,項翼。”

營門火光朦朧,映出小校半張鐵面,只見他頷首回禮道“見過將軍,恕卑職軍務加身,不便拋鞍全禮。不知將軍子夜於此,所為何事?”

“公務於此,望引貴部衛大將軍。”

“我部拱衛太倉,干係重大,將軍子夜扣營面將,若無軍令信證,卑職莫敢信服。觀將軍衣甲,當為禁軍戰將,不知可懷上將軍及太尉手令。”

翼笑道“私念扣營,並無手令於身。”

“如此,將軍且恕屬下衝撞。”小校歸馬陣中,兩翼輕騎緩步合陣,翼見此,擺臂道“且慢!本將雖無手令,卻有要務!”言罷,擲槍於地“翼至誠而至,當執以上目爾!”

“慢!”小校聞言,止住軍陣,招一隨騎咬耳“稟曹參將,安陽司務令項翼私務扣營。”待隨騎歸營,復望翼道“將軍小候,卑職人微言輕,尚需上決。”

翼頓首“有勞。

未多時,一戰將自轅門出,及目,銀甲白袍,揚鞭映月光微涼丰韻高邁,漸近,霜姿飛採,勒馬襯連營清輝英銳風發“鳳陽都統,曹軒,拜過項司務。軒嘗丹陽府魏都統處聞將軍英姿,今日一見,三生有幸。”

曹軒貌雖平平,然只觀其表,氣已奪人。

翼持禮含笑“昔日殿前,魏將軍風采,翼僅數面,羨撼平生。今見曹將軍英雄年少,方知魏都統之故友,莫不為名銳之士,翼虛當二位之念,惶恐之至。”

“項兄無需過謙。”曹軒催馬與翼並轡,凝目翼之眉間道“昔日殿前武試,將軍以製成軍之論,軒蒙故友之誼,得勞濡墨摘謄鑑之。箇中闊遠之思,軒傾慕之至。軒遇將軍於此,三生有幸。”

翼聞言,不由心驚,故作錯愕片刻,繼而失笑道“將軍戎機匆忙,錯識林公素與翼也。昔日與魏將軍論戰者,乃上將軍府長公子林公素爾。翼不過庸人妄議,為將軍與公子所悉爾。”

“嗯?”曹軒惑而沉吟片刻道“勞將軍小候。”

只見他自甲冑中取得一函,低聲唸到“林將軍公素親啟……”

念罷,軒忙收函告罪道“軒仍記將軍御前所言‘魏者勝於方,奪天功之巧,林者長於略,懷山河之袤。’,將軍言簡意賅,軒恨不相識,然今與將軍謀面於此,卻為所部俗務所困,恍惚間竟錯識將軍與他人,將軍恕罪。”

“翼少入軍旅,將軍辛勞,感同身受。”

“項兄雅量,此地蚊蠅滋擾,終非相話之所。”曹軒對著轅門做了個手勢“承蒙項兄不棄,敢請移步帳內一敘。”

項翼聞言,再持一禮“曹兄錯愛,翼惶恐之至,卻之不恭。”

“請!”

項翼頷首隨曹軒入營,下馬把韁繩付於旁側甲士,笑道“有勞。”隨即便尾軒後,至其帳中,軒遣散護衛,立身向翼一禮“將軍深夜扣營,料有要務,然帳外人多口雜,恐礙大事,方行此下策。將軍前言要務扣營,不知所為公私者?”

見曹軒直言,翼答道“所言公,公之,所言私,亦私之。”

“軒有心相助,然請兄小示所為。”

“一為天下,二為家業。”項翼自囊中取得先前項湯所書信函,呈予曹軒。

信函入手,曹軒不由一驚“南宮將軍業公親啟?”

“老父學富識博,然去日已甚,觀天下以朝堂,則以天下為朝堂。難免陳腐。”項翼起身一拜“翼幼聞黃老,百戰餘生,痛徹大道無當之理,然翼凡人,無以法聖人之忘情。骨血至親,無從坐視……欲託將軍引太尉顏,乞老父田園之餘。”項翼言至此處,俯身叩拜“懇將軍助我!”

“項兄緣何如此,折煞軒也!”曹軒幾欲扶翼起身,然翼長跪不起依依央求“翼非不惜名節,翼世受皇恩,文應載道武以節死。然老父扶格立品之為,耳提面命之舉,言傳身教之情,晰晰歷目,每念及此,甚有嚴澤溺惻,恐淚溼衫,未敢細思詳憶。故此,翼唯負天下不為,懇將軍惻恤,翼牽馬綴鐙,無以為饋!”

曹軒見狀,暗露疑色,躊躇一二,好言道“項兄厚孝,軒感佩之至,然滋事體大,尚需從長計議,項兄且起,於軒帳中小候,軒即刻飛馬中軍與蔡使君商議此事。”

“翼於此,謝過將軍。”

“營中簡陋,一盞粗茶,不成敬意,軒去去便會。”曹軒差人奉上茶點,出得帳來,招來心腹護衛“帳中貴客,不可慢待,亦不得不防。”

小作交代,曹軒隻身趕到大營幕府,待人通傳後,得以入帳。

曹軒入帳,行至帥案前十步之地,拜道“末將叩見使君!”

帳中盛年將官略一起身迎道“崇願夜訪,不知所為?”

“稟使君,末將今日巧遇安陽司務令項翼。”曹軒起身奉上信函“其為項湯之子,呈此件,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蔡使君接函甫觀便皺起眉來,啟件詳閱一番後長出一口氣道“所求何事?”

“望借使君顏面,乞其父殘生之餘。”

使君悉此,默然無言,躊躇半晌,方才抬起頭來“崇願所念,陽心已悉爾。然陽守土半生,從未有逐鹿之念,崇願當曉爾。”

“使君古風,下官傾羨,然軒有一言,不吐不快,望使君恕軒僭越。”

“旦言。”

“使君守土安民之志固佳,然今,我等所處,已非淮泗之濱。”曹軒頓了頓,繼續道“前車之鑑,荊州郜使君亦懷守土之念,然今如何?今大帥尚在,縱我等不爭,亦無妨爾。然大勢如此,我等若無自強之念,旦大帥千古,淮泗再無波平之日。軒,請上決!”

\"情雖如此,人心可畏懼。然眼下光景,本鎮如坐針氈。\"蔡陽愁眉深鎖“且容本鎮斟酌一二……”

“使君!今次來者,非僅項翼一人,亦非項氏一門。自使君赴京,三令五申嚴則所部避與禁軍生隙,何故?不外禁軍將校出士族者眾矣。今翼有求,遑論誠謀,但避而拒之,無異與禁軍畫界,同士族陌路,禁軍勢微,其力自不足慮,然其後如何?普天之下,然有一鎮一府無與其無葛焉?”

曹軒跪地持禮“軒,請上速決!”

“崇願言之在理。”蔡陽沉吟一番,起身道“勞崇願引其於此,待本鎮試其真偽,你我再行成事之謀。”

“末將唯命!”

曹軒應命而歸,至自府軍帳,並未急入,反喚來親衛,問道“本府去後,客之若何?”

親衛答道“稟都統,客雖身安,然難掩心之不安。”

曹軒聽後,擺手示意親衛退下,挑簾入帳,翼見軒歸,急切道“將軍勞苦,不知使君意下?”

“軒此歸,正為使君所遣。”曹軒回身扶簾引道“使君幕府相候,勞兄與軒同往。”

“有勞將軍。”

翼隨軒策馬,至幕府前,偶見軍士巡防而過,甲明刀亮軍容齊整,翼見之,心下一沉,思量片刻,小整面容,存劍於幕府前護衛之處,由軒引,進得帳來。

方入幕府,曹軒便移步他處,留翼一人與蔡陽相對,翼一面環伺幕府陳設,一面禮道“蔽官,安陽司務令項翼,叩見使君。”

“無需拘禮。只不知項將軍……”自其存劍帳外起,蔡陽便有心察翼之面容,見其目光遊離,不由生疑“何故惶然?”

“蔽將失禮,使君恕罪。”翼急俯身拜道“翼少入軍旅,不乏沙場之歷,然今身家盡付使君,且有違上之嫌,翼……坐立難安。”

“將軍所念……”話到一半,蔡陽面上神情忽顯怪異。似覺翼之言辭頗值玩味般打量起他來。

翼埋首而聆,不敢妄動,正值此時,旁側曹軒默然起身,踱至幕府門前,取翼所存之劍。

“鏗!”

出鞘之聲,更勝弦月清冷。

翼不由心驚,然不敢有所顏表,只為本能所驅,稍偏其首,小側其目。

蔡陽見此,方才頓首復言“人之常情爾。何罪之有,將軍請起。

“謝使君雅量。”項翼起身,陽示帥案之側小几“將軍且坐而詳商。”

小几帥案,不過五步之遙……

“使君惻恤,蔽將感激涕零。”翼雖有疑,然不敢有惑色,依言持禮入座,方落座,便聞軒於門前讚道“將軍所配,果非凡品。”

言罷,曹軒回身,持劍入帳“稟使君,軒以為,將軍初入我營,自然拘束,況為將者無刃傍身,忐忑難免。軒懇使君允將軍甲兵幕府。”

“無妨。”陽未加思索一口應下“項將軍今日為客,甲兵幕府亦不為律所絕。家業所繫,將軍莫以惶恐誤之。”

“使君重恩,將軍厚義,翼感念於心,無意言表。”項翼起身持禮“然,旦有此情,何以兵刃寬懷。蔽將本非使君所部,深夜來訪,已屬唐突,甲兵幕府,更失體統。再者,蔽將所處,毗鄰使君帥案,有假有意刺者,使君危矣。此例斷不可開,望使君收回成命。”

軒聞言奉劍道“將軍此言差矣,軒與將軍雖為初始,然相見恨晚。以軒所見,將軍至誠而來,無需備之。”

“將軍若執此意,翼唯帳外與使君遙話。”言至此處,項翼轉禮蔡陽道“望使君恕翼輕怠之罪。”

陽見此,略作躊躇“也罷。陽觀將軍神情,已無拘束之色。崇願心意已達,也無需過流於行。”

“使君明斷。”軒持劍復禮,存劍帳外,與翼相對入座,至此,鳳陽都統方才坐了下來。

望軒安身,蔡陽出言道“於陽言,將軍所託,並非難事,項氏者,荊楚望族。相國者,當世鴻儒,為荊楚名士之表。吳楚友鄰,共一江之澤,比手足之親。陽為湯公言,正遂大帥吳楚盟好之計,不過順水推舟。然於將軍言,此事,未必易舉。”

“使君明見。”翼深色複雜“燕趙之行,雖為家父私為,然所為者,上將軍也。翼本上將軍所部,此時於此,無異背主……同袍浴血數載提攜轉瞬陌路。每年幾次,翼,五味雜陳……”

蔡陽寬慰道“將軍忠義,陽未曾有疑,然忠孝南全,望莫執念。天下之大,以將軍智勇,何愁伸展之所?不知將軍意於何處?”

“翼才薄德寡,蒙使君厚恩,本當犬馬以效。然上將軍後義,翼無由以怨報之。況妻室子嗣,尚在安陽,蔽官進退兩難……”

“軒有一言,望使君雅量。”曹軒道“將軍所慮,甚矣。將軍首為齊臣,次為禁軍將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禁軍吳軍,具待齊甲。諸鎮易將,本稀鬆平常爾。將軍不留京畿,於淮泗為淮將,亦不過有志而去,何為兩難之嗟,家室之憂?”

“若此,翼有一不情之請。”翼席地跪拜於陽前“翼為淮將,甘為使君拋顱灑血。然望使君惻憫,莫以翼為禁軍敵。”

“理當如此。”陽道“若以公忠義而拒公,陽枉統三軍。將軍苦思終日,不妨於營中小作修整,待明日,本鎮親赴,待湯公與帥詳商。”

“謝使君,下官告退。”

陽聞“下官”二字,忽有所感,見軒欲與翼同去,留道“崇願留步,項將軍安頓之所,自有衛士安排,本鎮尚有要務,欲與崇願稍詳。”

“末將領命。”

翼退至幕府大帳之外,未取其劍,只朝門前兩員衛士禮道“翼初至,勞同袍相引。”

一甲士道“將軍客氣,使君已著卑職籌之,將軍且小候。”

甲士至旁側遷來項翼的坐騎,還韁於其手“將軍且隨卑職。”

“有勞。”

翼尾其欲行,忽聞另一甲士喚道“將軍留步。”

兩人回首以望,只見其禮道“將軍兵刃,尚存於此。”

言罷,他便回頭為翼取劍,翼見狀,忽以肘擊身側甲士胸腹,甲士不防,為翼重擊,只覺胸腹悶痛,未及穩住身形,腰間長劍已為人引出。

“鏗!”

鋒銳透甲,夜漫彤花……

牽馬軍士應聲斃命,取劍軍士雖已警覺,然避之不及,方側身便為翼一劍撩傷,倒地不起,掌中長槍亦為翼所掠。

曹蔡二人於帳中聞交兵之聲,不由驚覺,引刃而起,恰逢將軍抽身橫槍,虎步入帳。

目光相對,翼一言不發,直取曹軒而去。

“使君且退!”軒急呼側步,持劍相迎。

劍光一閃,金鐵交鳴。

“錚!”

方才劃開槍尖,翼小撤半步,槍刃不依不饒緊追而至。

雖只交擊一次,然長槍之勢大力沉,令曹軒心有餘悸,不敢當翼鋒銳,軒側步斜劍劃開槍桿,豈料項翼不顧長槍近身笨拙,竟欺身而上,又是一擊突刺。

軒見機發難,持劍架槍,急步而前,卻不料項翼早有防備,右手持槍,左腰配件出鞘,復前一步斬向曹軒脖頸!

曹軒聞劍出鞘,身形一晃,方一矮身,首上鬃飾便為長劍斬落,驚駭之下連退數步,雖是狼狽,卻也未落下風。

二將相對而立,項翼不由焦躁“護衛倒斃幕府,巡哨將至……曹軒武藝拔群,蔡陽未動且屢以策擊無果,恐再難斬將……”

諳量之際,蔡陽忽而出言道“將軍何苦尋此短見?”

此時,帳外滿是護衛衣甲搖曳之聲,翼之攻勢本已半出,值此不由遲疑。

蔡陽見翼雖不置一詞,槍勢卻就此頓住,便起身復言道“陽者,淮將,北府所出爾,今帶甲山東,於將軍言,已然亂臣。然陽聖人門生,溫良恭儉勤圖性,忠義孝悌規行,旦存他選,何至於此,將軍何苦捨命相刺?”

翼旋腕轉刃“亂臣賊子,不共戴天!”

眸中兇光乍現,長槍應聲擲向曹軒。

軒察翼顏色,早有防備,側身一避卻見翼奪門而出,急追帳外,只遺馬鳴風蕭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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