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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海棠依舊

侯府小院,竹林漫上殘陽,劉丹夾住一片黃葉搖晃著,那枯葉卻頗為固執,死死咬住枝杈,似有留念。

“遼軍此刻,恰如此葉。以屯養募,以募兼屯,不過權宜之舉,長此以往,府軍生怨,募軍不滿,軍心必亂。”

“先生所言甚是。”立於旁側石按邊的林霄愁眉不展,兔皮手套於羊皮捲上挪來指往,其聲恰如風搖竹葉,瑟瑟簌簌“斷餉兩年有餘,饒是我部軍卒精悍,也屢有微詞,若非秦帥軍律嚴酷,我軍已不戰自潰。”

取旁側條石將圖卷鎮好,他抬眼望著先生“不知以先生節度,當以何渡此難關?”

“言和安邊,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僅留戍邊軍卒,餘卒具屯。再與契丹互通有無,待自給自足之日,再行整軍西進。燕雲兩軍遙相呼應,平復趙東燕西。”

“先生之策,算是一家之言。以學生之見,當以餘勇,開關北上,依烈風關,據連山、松山,築城繕壘,直通淩河,沿途之域,封山取材,耕作放牧,加之淩河魚水,輔關內之所獲,方可……”

言談間,衣甲搖曳簌簌。

見一佐銀甲軍士穿廊過院,林霄回頭與先生相顧片刻,二人便移步往府門處而去。

林霄至府門,尋得一相熟校尉,略禮道“慕統領,不知率部來此何為?”

“公……”慕統領匆匆還禮,本欲稱公子,卻見林霄冑甲加身,便改了口道“林統領,我等來此乃奉……”

“乃奉本節之命。”

聞聲,二人匆匆回拜。

“將軍。”

“恭迎公父。”

“嗯。”上將軍行色匆匆,穿甲牆槍林而入,途經二人身側,也未有所表示,只朝先生招了招手,便相約往內堂而去。

“林統領,清蒲尚有軍務,不便多陪,告辭。”

“軍務為重,改日再敘。”

慕清蒲匆匆別去,林霄望著上將軍的背影,摸了摸唇上的胡茬“公父往日歸府,便有所見,所悟相授,今日行色匆匆也罷了……莫非有變?”

林劉二人至正堂,上將軍一言不發,只是兀自倒了一杯茶。

先生見其似有難處,便上前試問道“將軍與公子勇猛如斯,今日府內又有燕軍甲士林立,按說萬無一失才是,然將軍今日忽出此舉,是否……朝中有變?”

“啪!”

上將軍本是氣定神閒之狀,聞言卻是面色大變,一怒之下將茶盞摔了個稀碎。

“氣煞我也!”

盛怒之下,將軍掀案大罵“舉手投足間,昔日公卿!往日君子!自詡忠直之輩!皆是戰戰兢兢,個個都噤若寒蟬!一聲咳嗽!便使自命清高者膽戰心驚!盡成鼠輩!陳霽雖先有急功近利之失!卻也不失為忠直剛正才德具華之名士!名士直臣,何故妄加大逆,罪死於冷暖人情!”

“將軍息怒,將軍息怒,文生腐儒大多如此,將軍切莫自降身段……”

任由先生好話說盡,將軍的面色依舊陰晴不定。

“先生無需寬慰,本節不過心中有氣。於府內將這惡氣撒了,過了,也便過了。”

上將軍面色稍霽,言語間的怒意也消退了不少,可握於刀柄之上的右手,卻是連指節也有幾分泛白,竟連其子自側門入堂也未曾察覺。

林霄見此,亦不敢隨意置喙,只是悄然行至旁側,立而旁觀。

“削藩遇阻也罷,四境不臣也罷,天子受制也罷!旦志士忠臣一心,縱社稷累卵之危倒懸之難,亦不過一時之苟且……然縱本節背綱常!舍家業!終日如履薄冰如坐針氈!”

將軍悲從中來,愈言愈怒,竟連唇齒間所吐,也有了些許顫抖。

“奈何朝堂之上……滿座亡國之臣!”惱怒至此,將軍竟引刃長出,頃刻間便將桌案劈作稀碎“尸位素餐終日無思之輩!以何顏面與吾共謀!”

“將軍所言甚是。”先生見其暴怒如斯,亦不敢妄捋虎鬚,只得連聲應合“以將軍風骨,斷難與庸佞相處,只是……”

先生緩步趨於將軍身側,軟言道“只是……安然雖有分憂之心,然將軍卻未曾言及所欲難事啊……”

上將軍聞言,便不再發作,亦不作言語,呆立半晌,方才回過身來。

“氣急失態,切莫在意。”直至此刻,上將軍方才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他還刀入鞘,尋椅一具,正襟危坐,摘下盔胄來喚了一聲“我兒。”

立一旁的林霄步而出,俯首道“兒在。”

“國之大事,於祀與戎。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為將者,千軍之所繫,天下之所繫。進之不察,橫屍百萬,退之不慎,流血漂杵,日後為將,且需慎之又慎。”

“兒謹記。”林霄埋首應道“若日後為將,定法公父今日,求寧而謀定,謀定而後動。”

“如此……甚好。”上將軍若有所思的望著他“我兒幼有志,今懷將才,為父……甚慰。”

霄聞之失措,不知作何以對,終是畢禮退惻,默然無言。

“至安然所問……”將軍見之淺笑,側目於先生所立,“今非昔比……昔吳越欲圖中原,故只餘一衛於此制我部,我部尚有衛架戍臣之力,然今,精甲悍將接踵,城外已屯越軍三衛有餘,一旗之於三衛,我部本是孤軍,若再依城據守,五千人,若流沙一般散在城中,豈不任人魚肉?”

先生有疑,問“亦可駐闈保駕?”

“宮闈無源,若以大軍困之,旬月必潰。”

“將軍莫不是在說笑?”

“非也。”見先生疑惑,將軍遂釋道“昔越軍一衛,需兼防宋燕,不敢妄動,便是與我刀兵相對,其勝負,亦不得而知。然今,城外據守越軍七萬有餘且盡是瀾滄精銳,宮牆雖是堅實,卻只得丈八餘,難堪一用,我部與之敵,無異以卵擊石。”

“若有二弟於此,合我二人之謀斷,匯兩軍之力,倒也可一戰……”

將軍翹首西北以望,神色複雜,隨即又將目光收了回來“也罷,奢望難為,吾弟無暇分身,為今之計,唯有一搏。“

“將軍!且聽丹一言!”雖是不諳兵戎,可先生的思路十分清晰,上將軍為將多年,既言不可為戰,便斷無再戰之理“丹雖不知兵,然時勢如此,我勢盡失而賊勢昂揚,不若避其鋒銳,某土一方,興王師,頒矯詔,滅國賊,以將軍之名望才略,家國兩昌,並非難事。”

“先生言之不妥。”林霄聞言,棄盔於案,取一皂巾覆面,復系盔,扶刀頷首“以學生之意,孫子云,兵之情,主速。越軍遠道而來,營備未繕,一時脫身不得,用之疲,聚而緩,不若趁此,盡起我軍餘勇,斬其酋,其必亂,借其統之不一,心非一心之際,施以權術,迫其範,縱不範,我軍可趁此出套。”

“欲取敵,先取心……”

上將軍沉吟之際,林霄復言道“以標下此前所見,我軍容齊整,人人敢死,故我軍心可用,若可攻敵心為我用,我軍不敗。”

“攻心。”上將軍若有所思般點了點頭“此策,不失上選,且容本將斟酌。林標統。”

霄屈單膝以俯首,帶甲冑搖曳作響,左掌於鞘右掌於地,肅然沉聲“卑職在!”

“著你部一曲,至御史大夫陳霽府上收攏其親屬,即往即歸。”

“唯命!”霄長身而禮,遂去。

先生見此追問“此策條條在理,字字有據,切情切狀,將軍之意如何?”

“此策,不過絕境陌路,孤注一擲……”

少時,侯府緩出鐵騎一曲,軍卒翎蓋盔兜,皂巾覆面,紅袍黑馬,鐵甲加身。

袍繪猛禽欽原,鋒喙刃爪,凶神厲態,烈烈長袍蕩,猶塞上凜風捲塵過,甲覆刀痕箭印,參差零落,晰可歷目,粼粼甲光耀,似牧野千騎度夕來。

為首一校,刃眉琅目挎長鋒四尺,佩雕弓六鈞,容姿威儀血翎耀目。

行人見之,無不側目翹首,看慣禁軍鮮衣怒馬銀鎧鳳胄,遍地越軍精甲寒盔素袍利刃,忽見一標人馬剽悍煞氣逼人之銳士,無不稱奇,遇了自持懷學有時之輩,還免不了指點一陣。

一人問:“禁軍?”

一人答:“如此寒酸,如何禁軍?似是戍邊悍旅,討賊而來。”

一人倉皇“如此荒言唐語怎敢出口!瀾滄銳士,護國王師,怎敢肆意稱賊?”

一人怒叱“舌之於口,何出折腰之言,竊國之賊!罪不容誅!妄稱王師,天豈有此理哉……”

流言充巷,私語盈坊,銳士聞之,無不黯然埋首,驍校聞之,驀憶戍邊同袍,軍中斷糧絕餉兩年餘,千山雪舞寒氅裂,城垣煙沒鐵衣殘。

值此一念,悵然長嘆,曰“旦聞鹹言意氣高,不見思婦痴人啕。黃塵且足胄及履,烽火莫荼梁與膏。”

世人便是如此,只知寧安三千華燈玉樓臺,不見塞上萬丈荒沙忠骨埋。

悵然之際,不覺,已至廷尉府前。

“統領!”一騎拔刀策馬,至統領身側低語“越軍先至,請統領示下!”

“列!”

令達,五重石下,兩軍遙對,陣結,青冷磚上,數人氣絕,血映朱門分外紅,刀兵向日貫長虹。

燕軍於東,劍拔弩張,如牆而立,越軍居西,持盾操矛,嚴陣以待。

西側甲牆槍林間,悍將素衣鐵鎧,龍行出陣,其人面沉似水,劍眉虎目,身高八尺,相貌甚偉。

至陣中,橫槍而立,銀光斑駁,其聲傲然“我部奉命而來,貴部於此何為?”

東面人吼馬嘶中,驍校玄甲紅袍,虎步而前,其人眸閃寒星,不露顏色,戈軀劍脊,容姿威儀。

至陣前,持鞘稍禮,不怒而威,其聲肅然“敢問尊名貴秩。”

“好說。”將軍聞言淺笑“瀾滄軍中郎將,揚州府都統——趙麒,敢問貴官所出。”

“下官燕遼軍驍騎校尉林霄,拜過將軍。”驍校恭肅再禮,正色“標下奉上將軍令,護廷尉遺眷周全,詔天下今上仁德寬厚,告世人浩浩天恩。望將軍惻恤,莫要為難。”

“本府奉太尉之命,討逆除孽,廓清環宇。”將軍抖腕,槍刃嗚嗚然,猶利刃斷風,龍吟潛水“豈有依一小校妄言,便罷兵鎩羽之理?”

“如此……將軍既不肯與霄贅敘……”驍校小望府門所聚眾人,回撤半步以側身,凜然道“稍事若掃將軍氣勢,還望雅量!”

“同為披甲之士,貴官當曉軍法森森,軍令,麒莫敢違爾。”長槍直指林霄面門,趙麒橫眉發問“如是,貴部莫不為此突我軍陣?本府見爾好威儀,勸莫恃勇武,敗了威風!”

“未敢,然!”林霄曳袍引長鋒出鞘,橫刃道“願與將軍刃談,彰我大齊武運!”

“好!”趙麒朗笑而前,槍芒劃過,如穿雲而來……

“鏗!”

兵刃交擊,金鐵交鳴!

一將一校咫尺相對,卻不見二人復前一步。

本欲後撤的趙麒,望著林霄還刀入鞘,滿目疑惑,堪堪穩住被劈開的槍刃,迴護前胸,不解“此次輕敵,槍為刃所開,若復前,我已敗。”

本想乘勝而擊的林霄,忍痛收刀,暗自心驚“此番交擊,一柄長槍,竟有若千鈞,竟至臂膀痠痛至無前之力……”卻見趙麒也備而不動,似有疑意,忙佯作從容,禮道“得罪。”

“風關卷雪刀……”將軍若有所思的掂量了一番手中長槍,點頭衝他還了一禮“貴官英武,麒,無怨。”

“將軍雅量,標下誠佩。”

“不必。”趙麒招手示意,便有一卒牽馬而來,他蹬鞍而上,笑道“既為刃談,貴官以刃而勝,我部當退。”

言罷,將軍勒馬回首所部,責令“從!”

瀾滄眾將士,遂化陣為行,隨將軍馬後。

適時,林霄拄刀旋身部曲,發號“分!”

燕遼眾銳士,即側步為道,現通途一條。

校頷首,曰:“將軍請。”

將持禮,道:“告辭!”

待越軍漸遠,方有兩尉離鞍,至林霄身側,劍眉星目者咬耳:“統領持斬敵之機,何故縱之?”

略帶愁色者問“大人可有何顧慮?”

“獨孤仲,宋剛。”林霄面色如常,喚了二人一聲,便負手於後腰,道“且看本官右臂。”

二人垂目,卻見其右臂微顫不止,指節抽彈不住,遂黯神色。

良久,他才行至府門之下,環視門前所聚僕役傭人,聞言道“敢問,貴府公子雨棠,現於何處?”

“這……”僕役們面面相覷,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正值此時,一及笄少女排眾而出,盈盈一福:“勞大人掛念。妾孑然於世,未敢有幸生之意而蒙上恩僥存,感深念切,不勝惶然,妾代家父,於此謝過大人,謝過眾銳士。”

其聲一如流離墜地碎水晶,又似風撩河柳舞成簫,悅曳耳畔,聞者駐慕。

聞聲,女公子云鬢為冠,雪底錦衣追風至;翹首,俏佳人纏腕皂靴,暮雲渲濡頰上霜;

甫觀,兩彎似顰非顰籠煙眉刀筆刻,注目,一對似泣未泣含露目朧斜陽。

驍校此時才驚覺,這位女公子之身長,竟遜己不遠,驚詫之下,便多看了兩眼,不想,她竟是大方的回望過來。

“公子言重!”自覺失禮,林霄匆匆持禮道“我部奉上將軍令,護公子遠此是非之地,乃奉公行,無需言謝。”

陳雨棠,人如其名,斑駁淚痕難掩朱顏英姿,悲切滿眶不蓋明眸雍容,雨過樑摧,海棠依舊。只見佳人頷首小禮:“誠請大人以尊名貴號示下,妾雖孑然,旦遇萍末風起,定不忘大人今日厚恩。”

許是心生惻隱,或是為其眸中堅毅所動,霄本無結交之意卻是脫口而出:“稟公子,下官燕軍武衛營標統林霄,小字公素。”

陳雨棠兀自了點頭,隨即淺笑道“原為公子,此前失禮,望少將軍海涵。敢問少將軍,欲遣妾於何處?”

“未有定論。”林霄持刀埋首“還望公子移步侯府稍滯。”

“妾蒙君侯及少將軍搭救,自當遵從安置,只是……”陳雨棠躊躇了一會,目光有些飄忽“公子可否待妾略拾細小?”

“無妨。”林霄出手朝府門內做了個手勢“越軍已退,公子自可攜隨身之物同行,若物件繁重,公子只需知會一聲,下官自當率部為公子助臂。”

“少將軍寬厚,妾無以為謝。”言罷,陳雨棠便快步入府,不需一刻,便攜包裹兩個出的門來,甫及階前,她便解開那個較大的包裹,置於府門前,斜陽一落,裹中之物,竟晃得驍校及一眾軍士雙目灼痛。

包裹中滾出的,是一錠又一錠紋銀。

燕軍斷餉日久,他們幾近忘卻了金銀華光。

卻見女公子眼中毫無留戀之意,自顧與一干僕從交代道“人道樹倒猢猻散,今遇滅頂,諸位不曾棄雨棠而去,心雖感念,卻無自保之能,家父為官多年,雖無萬貫家私,卻有幾分積蓄,雨棠走後,諸位將其勻一勻,提我安葬好喪生的護衛們,便還鄉歸故吧。”

見此情景,林霄看向她的眼神,平白添了幾分異樣。她卻是恍若未絕,不曾理會僕從們追隨之願,只是託了託剩下的包袱,轉身回到林霄身前“勞少將軍久候,妾事已畢。”

“無妨,公子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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