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猛藥
話說完之後,林泉忽然有些後悔了。
但,他後悔的,並非那番“童養媳”、“圖你長大”的驚世駭俗之言本身——其核心目的(讓採兒安心接受庇護,擺脫“無用”的自責)他依然堅定。
他後悔的是表達的方式。
太急了,太糙了,甚至有點太……流氓了......
主旨意義不變,或許,但他應該像春雨潤物,循序漸進,
應該先鋪墊,讓她慢慢理解“付出”與“回報”並非冰冷的交易,而是情感的羈絆;應該給她時間,去消化“被需要”的另一種可能;應該引導她,由淺入深地接受一個少女未來可能成為“女人”的概念和蛻變。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如同投下了一顆情感核彈,把所有的“爆炸性內容”——“女人”、“圖你長大”、“童養媳”——一股腦兒地、毫無緩衝地塞進了她小小的腦袋裡。
只顧著自己一次性爽快了?只顧著用最“有效”的方式去解決她的心結了?卻忘了考慮她的承受力。
忘了她還是個情感世界剛剛被強行撬開一絲縫隙、“親密關係”認知幾乎為零的懵懂少女。
自己這突如其來的、近乎“霸道又強硬”的宣告,配上那瞬間崩塌的溫柔人設,對她而言,恐怕不亞於一場精神海嘯。
他應該慢慢來的。
哪怕是為了讓她安心,也應該用更溫和、更含蓄的方式,讓她能平滑地、有安全感地接受這份“被圖謀”的未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林泉低頭,看著懷裡徹底僵成一塊小木頭的聖採兒。
她一動不動,只有那雙因震驚而瞪得圓圓的大眼睛,就那麼死死地盯著他。
要不是那迅速蔓延開來的、如同朝霞浸染雲朵般的紅暈,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甚至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誘人的粉色,林泉幾乎要以為自己的話太過驚悚,直接把小姑娘給嚇暈過去了。
少女的紅,竟然可以如此動人。
林泉的心神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了自己繼承的模板——黃泉。
那位行走於自滅之路最遠的存在,留給這個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印記,便是那抹象徵著終結與彼岸的、悽豔絕倫的彼岸紅。
而此刻,懷中的聖採兒,這白嫩肌膚上暈染開的、帶著鮮活生命力的羞澀紅霞,竟讓他覺得……格外賞心悅目。
自己與紅色,倒真是有緣。他心中掠過一絲莫名的感慨。
這白裡透紅、生動鮮活的少女,當真是這灰暗世界裡,最亮眼的存在。
時間彷彿凝固了。
兩人一個低頭凝視,一個呆滯仰望,在寂靜的迴廊裡構成了奇異的畫面。
過了好一會兒,這份沉默幾乎要凝成實質,林泉才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沒有再試圖解讀聖採兒眼中那混雜著震驚、茫然、羞澀、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悸動的複雜情緒,也沒有去在意她僵硬的肢體。
他只是微微收緊了抱著她的手臂,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邁開腳步,步伐依舊平穩而堅定,抱著她繼續向閨房走去。
他明白,有些窗戶紙,一旦捅破,關係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在他說出那句話之前,他和聖採兒之間,是萍水相逢的救命之恩,是同病相憐的相互依存,是帶著點憐惜與責任的兄妹之情。
雖然曖昧的種子早已在無形中播下,但那層朦朧的薄紗未被揭開,一切都顯得自然而然。
而“童養媳”、“女人”這樣的詞一旦出口,就像一把利刃,瞬間將那層薄紗斬得粉碎。
無論他本意如何,無論這“契約”多麼像玩笑,都意味著兩人之間的關係,從此將被重新定義,被放置在全新的、名為“未來伴侶”的框架下審視。
從此,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哪怕與之前一模一樣,都將被賦予完全不同的意義。
一個摸頭的動作,可能不再是單純的安撫,而帶著曖昧的親近;一句關心的詢問,可能不再只是兄長的愛護,而藏著情人的惦念。
林泉知道,這種事情對年僅十歲左右的聖採兒來說,確實太早、太突然、太具有衝擊力了。
但他不後悔選擇這種方式。猛藥治沉痾。
採兒那種根植於靈魂深處的自卑、那種害怕成為負擔的恐慌、那種拼命想要證明自己價值的偏執,就像盤踞多年的頑疾,常規的溫柔安撫或許能緩解一時,卻難以根除。
如果讓她覺得,自己為她所做的一切,並非無私的奉獻,而是“圖謀不軌”——圖謀她這個人,圖謀她未來的身心——就能讓她從那份沉重的“不配得感”和“償還焦慮”中掙脫出來,讓她能夠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庇護,重新擁有一個無憂無慮、被寵愛呵護的正常童年……
那麼,林泉覺得,這劑猛藥,值得下。
哪怕因此,他在她心目中那個溫柔可靠、強大神秘的“哥哥”形象瞬間崩塌,被打上“輕浮”、“色胚”、“大灰狼”的標籤……他也認了。
畢竟,說和做,是兩回事。
“童養媳”這種說法,本身就是一個極具衝擊力卻又空泛的殼子。
它並非不可違背的契約,沒有強制執行的效力,更像是一個帶著戲謔和佔有慾的宣告,一個為她量身定做的、讓她能卸下心理負擔的“理由”。
林泉捫心自問:如果將來,長大的採兒有了自己的心意,選擇了其他的人生道路,難道他會用這個所謂的“童養媳”身份去阻攔她、強迫她嗎?
絕無可能。
他所做的一切,自始至終,都只是為了讓她能擁有儘可能幸福、自由、被珍視的人生。
她是將他從虛無深淵中拉回的錨點,是他願意付出一切去守護的珍寶。她值得這世間最好的一切。
無論是刺客聖殿的束縛,還是魔族的威脅,只要膽敢讓她不高興,威脅她的生存與幸福,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拔刀(如果必要的話),將它們碾碎。
至於拯救人類,對抗魔族?
那不過是兩個種族間說不清道不明的紛爭。
他的敵人,從來只有那吞噬存在的“虛無”,以及任何膽敢威脅他所珍視之人的存在——無論其種族為何。
“吱呀——”
閨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林泉抱著依舊僵硬的聖採兒走了進去,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界。
他低頭,再次看向懷中的女孩。
不知何時,聖採兒已經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濃密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微微顫抖著,小臉依舊紅得滴血,呼吸似乎都屏住了,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我死了,別理我”的徹底宕機狀態。
很好。
林泉看著懷中這團散發著巨大“混亂”訊號的小人兒,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查的弧度。
生氣沒有了,自卑沒有了,失落沒有了,之前那種蔫蔫的、沉溺於自我懷疑的消沉狀態,徹底被一種更強烈的、名為“羞澀”、“震驚”、“不知所措”和“大腦過載”的混亂風暴所取代。
完美。林泉心中默默評價。
對付像採兒這種因極度缺愛而扭曲了價值認知、習慣性自我否定的性格,常規的溫柔就像隔靴搔癢。
就得下猛藥。
用更爆炸、更顛覆、更能衝擊她固有認知的事情,強行轉移她的注意力,把那些負面情緒炸得粉碎。
缺愛?那就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告訴她:你整個人,從裡到外,從過去到未來,都早已被我看中、被“預定”了。
你不需要證明價值,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我最大的圖謀。
安心接受吧,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