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舊夢重溫(上)
朱溫話音剛落,一隊人馬順著北街,從大明宮北邊奔騰而來,為首之人是朱友倫,身後跟著數千宿衛軍。
朱友倫從馬背上跳下,單膝跪地拜道:“侄兒參見叔父。”
朱溫將其扶起,肅然道:“友倫,你來得正是時候,叔父要你去辦一件事。”
朱友倫詭異一笑,“侄兒明白叔父之意,不然也不會帶著大隊人馬趕來。”
“有你停駐京師,叔父無憂矣!”朱溫哈哈大笑,左手拍了拍朱友倫的肩膀,右手暗中塞給朱友倫一張布帛,上面寫滿京師官員的名字。
朱友倫將布帛塞進袖子裡,毅然道:“叔父請放心,侄兒定當不辱使命!”
朱寒靈在一旁聽得稀裡糊塗,上前問道:“父王,你們在說些什麼,女兒怎麼聽不懂?”
朱溫道:“靈兒,這不是你們女孩子家該過問的事,你今天也累了,先隨敬大人回去歇息。”
朱寒靈雖不明所以,但只得聽從朱溫的安排,回到京城裡一處閒置的府邸裡安歇。在回府的途中,朱寒靈問道:“敬大人,你可曾聽過起死回生之說?”
敬翔搖頭:“起死回生乃無稽之談,郡主何故有此一問?”
朱寒靈便將遂寧公主一事說了,敬翔思量片刻,實在難以想通,“若遂寧公主真的還活著,那當年她身患重病而亡之事,乃是假託之詞,但先帝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如今遂寧公主又為何單獨會見陸凌蕭?這其中會不會是陷阱……”
朱寒靈道:“敬大人,我始終放心不下陸大哥,不如今夜混進皇宮裡探個究竟。”
敬翔連忙阻止道:“郡主萬萬不可!皇宮內院有重兵把守,若是私闖被發現了,必是死路一條。”
朱寒靈焦急的道:“那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陸大哥誤入圈套吧,雖說皇宮裡李繼鵬的黨羽已除,但誰又能保證沒有其他危險人物,他們會不會對陸大哥不利?”
敬翔點頭,“郡主心細如髮,果然想的周全,宮裡不排除有漏網之逆賊。”
朱寒靈回過身,朝大明宮方向走去,敬翔上前叫道:“郡主不可衝動,梁王既已將你託付於我,你就得聽我之言。”
“可是我始終放心不下陸大哥,不去一趟皇宮如何心安?”
敬翔撫須道:“既然郡主如此執著,那我倒是有一個主意。”
朱寒靈欣然道:“敬大人有什麼好主意,快說來聽聽!”
敬翔道:“郡主不必私闖皇宮,大可明目張膽的進宮。如今皇宮內院的禁軍盡歸朱友倫和韓全誨統領,此二人一個是梁王的親侄子,一個已投靠梁王,他們豈敢為難郡主?郡主可託朱友倫的關係,扮做宮內侍衛或太監,混入宮裡。”
朱寒靈大喜,“果然是個好辦法,那我馬上去找朱友倫。”
敬翔搖頭:“朱友倫今晚恐怕沒時間,我們去大明宮北面的重玄門找梁王的另一個親侄朱友諒,此人是宿衛軍副都指揮使。”言罷,兩人朝大明宮北面趕去。
朱友倫在朱溫的授意下,帶領數千宿衛軍,以“清君側”的名義,大肆捉拿京城中的朝廷命官,逼迫他們向自己投誠效忠。一夜之間,明珠暗投者十有八九,餘者皆被安插罪名,鋃鐺入獄,朱溫就此控制京師政權和兵權。
話說陸凌蕭隨楊公公到了紫蘭殿後,進了內院,便聽到一縷縷琴音從內殿中傳來。琴音縹緲悠揚,悅耳動聽,但仔細一聽,滿是悲慼幽怨之調,如泣如訴,催人淚下。陸凌蕭循著琴聲,緩緩走至內殿門口。
“陸將軍請進,老奴這就告退。”楊公公說罷便弓著身子走開了,而陸凌蕭卻沒察覺到,整個人都被琴聲吸引住了。
陸凌蕭推門而入,一陣薰香之氣撲面而來。夜幕雖至,但內殿裡燭光明亮。內殿空曠寬敞,從正門到床幃有近百步之遙,床幃兩側各有一扇古色屏風,上面繡著各種花鳥蟲魚,以及春竹、夏荷、秋菊和冬梅。燭光透過屏風,投下一位女子的倩影,那女子端莊的坐在琴前,雙手輕輕地撥弄琴絃。女子身旁站著兩位宮女,皆是婀娜身姿。
陸凌蕭一時不知所措,躬身拜道:“微臣陸凌蕭參見公主!”
撫琴女子道:“秋蓮,秋荷,你們退下吧!”兩名宮女欠身,便離開了內殿。
待秋蓮、秋荷出門後,陸凌蕭問道:“不知公主召喚微臣前來,有何吩咐?”
遂寧公主停止撫琴,幽幽的道:“陸將軍隔本公主這麼遠,難道還怕本公主吃了你不成?”
陸凌蕭一怔,隨即往前走上五十步,離屏風後的遂寧公主不過十丈之遠。
遂寧公主問道:“陸將軍這些年來過得可好?”
陸凌蕭道:“多謝公主關心,這些年來,微臣過得很好。”
遂寧公主柳眉稍皺,又問道:“不知陸將軍可有記掛之人。”
陸凌蕭漸覺奇怪,公主召喚自己前來,難道只是談論一些私事?而且她東問西問,多是關切之語。
“回公主的話,微臣近些年東奔西走,確實有許多記掛之人,但有兩人卻讓微臣牽腸掛肚,思念頗深。”
“是哪兩個人?”遂寧公主饒有興致的問道。
陸凌蕭答道:“一個是我曾經的師父,後來又變成了我的師姐……”
“她叫什麼名字?”遂寧公主迫不及待的將陸凌蕭打斷。
“李寧玉。”
遂寧公主身子一顫,她投在屏風上的倩影也隨之一動,卻看不清她面部的表情。良久過後,遂寧公主又問道:“那讓你牽掛的另一人是誰?”
“她也是我深愛的一位女子,後來也離我而去。”
遂寧公主一聲嘆息,沉默許久後,柔聲道:“陸將軍,沒事了,你退下吧!”
“是!”陸凌蕭抱拳,剛轉身欲離去,忽而想起白日裡在含元殿前救自己的白裳女子,不禁問道:“敢問公主,宮裡是否住著一位武藝高超的女子?她身姿如仙,穿著白裳,戴著面紗,劍法出神入化。”
遂寧公主一愣,淡淡的道:“沒見過。”
“打擾了。”陸凌蕭再次轉身離去,剛走到內殿門口,後面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喚:“凌蕭!”
在這剎那間,陸凌蕭身子一震,腳步不由自主的停下。這聲呼喚是那麼的的熟悉,正是魂牽夢繞過千百回的呼喚。
“玉兒,真的是你?”陸凌蕭身形一閃,像一陣風,眨眼移至屏風前。
遂寧公主站起身,雙手一拂,一股內力隔著一丈之遠將左右兩側的屏風從中間隔開,頓時與陸凌蕭正面相對。
望著眼前的女子,陸凌蕭面容僵住,雙眼發直,淚珠在眼睛裡打轉,手腳激動得在顫抖。遂寧公主挽著髮髻,頭上戴著玉鏤雕丹鳳紋簪,高貴而典雅,身著薄如蟬翼的粉紅長襦裙,婀娜綽約,楚楚動人。
陸凌蕭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將遂寧公主抱住,泣聲道:“玉兒,我終於再次見到你了……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有多想你,多想再見你一面……”
遂寧公主撫摸陸凌蕭的臉龐,柔聲道:“凌蕭,當初在長安城內的客棧裡,我與你不辭而別,你可怪我?”
陸凌蕭搖頭道:“我何止是怪你,簡直恨死你了!我恨你太自私,絲毫不顧及我的感受;我恨你把我當作外人,什麼事情都不跟我說;我更恨你太絕情,竟捨得拋下我獨自離去……”
遂寧公主眼中湧出淚水,晶瑩剔透的淚痕如絲線掛在臉龐上,用玉手捂住陸凌蕭的嘴巴,搖著頭啜泣道:“凌蕭,你別說了,事情並非你想的那樣,當初我也是迫不得已……”
陸凌蕭握住遂寧公主的手腕,將她的手捧在自己的臉上,舒心笑道:“玉兒,我當然知道你有不得已的苦衷。我除了怨你對我隱瞞心事外,真的沒有怪你一分一毫,對你唯有無休無止的思念!”
“凌蕭……”李寧玉捧著陸凌蕭的臉龐,如獲至寶,仔細端詳,輕微的摩挲著,淚水猶在眼珠裡打轉。
“玉兒,現在可以告知我真相了吧,為何你會是大唐公主?”
李寧玉幽嘆一聲,道:“我原本是先帝的女兒,父皇駕崩後,我年紀尚小,留在宮中由兄長照料。後來黃巢逆賊舉兵造反,聲勢浩蕩,大唐將士抵擋不住,各州縣淪落,全國大亂。再後來,連東都洛陽亦被逆賊攻佔,京師長安也岌岌可危。恰時我生了一場重病,連御醫也束手無策,皇兄為醫好我的病,派人遍地尋找良醫。興許是我命數未盡,後來找到了在外懸壺濟世的神醫聖手呂彩霞,也就是我後來的師父。”
陸凌蕭這才明白了幾分,微微點頭道:“原來如此!難怪你對黃巢恨之入骨,當初在長安城外的破廟裡,見到石碑上刻著黃巢題的詩,你的反應如此強烈。那你加入神農劍派,成為呂師叔的徒弟,也是這個原因了吧?”
李寧玉神情平淡,繼續道:“師父治好我的病後,皇兄卻將此事密不外傳,讓師父秘密帶我離開皇宮,離開長安城,去神農劍派拜師學藝。皇兄此舉,不過是想保我一命,離開即將淪陷的是非之地。皇兄又對外宣稱,我患重病後不治而亡,並給我舉辦盛大葬禮,以惑眾人。”
陸凌蕭心底的疑團漸漸解開,道:“所以三年前,我們回到長安城後,你悄然離開我,又回到了大明宮裡?”
李寧玉默然頷首。
“你一個柔弱女子,回宮後又能做什麼?為什麼這些話你不早點對我說,若非此次我來到皇宮,是不是永遠見不到你了?”
李寧玉搖頭道:“皇宮是生我養我的家,裡面曾住著我的父皇、母后和皇兄,我如何能割捨它?當今天下混亂,我又如何真正放心得下我的親人?我之所以沒有告訴你,是不想讓你承擔太多,更不想你捲入風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