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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悱惻纏綿

聽李寧玉這麼一提點,加之她剛才過激的反應,陸凌蕭才驀地明白,不禁道:“黃巢逆賊起事,我略有所聞,莫非石碑上刻的反詩與他有所關聯?”

“那首詩正是這個奸賊所作!”李寧玉說這話時幾乎是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黃巢碎屍萬段。

陸凌蕭默默點頭,喃喃道:“怪不得……”可是黃巢已身死多年,李寧玉又年紀輕輕,他們之間會有什麼恩怨?又想起李寧玉是孤身一人,從未提起過自己的身世,莫非……

於是忍不住問道:“難道黃巢與你家有血海深仇?”

李寧玉憤然道:“何止是與我有血海深仇,這奸賊叛逆造反,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自己心術不正,還妄想科舉及第,若是讓他中選,考官反倒是瞎了眼。”

陸凌蕭油然道:“玉兒,你是說黃巢科舉落榜後,心懷怨恨,這才舉兵造反的?”

李寧玉輕微頷首,正氣道:“像這等心胸狹窄之人,為了一己私利,唯恐天下不亂,竟也能讓那些亂臣賊子一呼響應!”

陸凌蕭暗道:“如果十多年前,政治清平,皇帝勤政愛民,官員恪守本分,能夠讓百姓安居樂業,還有誰會落草為寇,起事造反?就算有十個百個黃巢,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但這噎在嗓子眼裡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兩人又傾心交談了半個時辰,陸紫霖在外邊等得實在不耐煩了,貿然走進廟來,好不正經的說道:“我的大少爺,姑奶奶,天都快黑了,再不趕到長安城,今晚我們只能待在這個破廟裡唸經誦佛了。”

“姐姐所言極是,我們即刻動身。”陸凌蕭坐起身來,拉起李寧玉的手,隨陸紫霖朝馬車走去。

夜幕將至,馬車已到長安城門口。

初至京師,目之所及,果是心之所向,與眾不同。此處似乎不受外界之紛擾,京師之外,或是戰火連天,或是人煙稀少,這裡卻是八街九陌,車來人往,川流不息,沒有一點硝煙瀰漫的味道。

陸凌蕭感嘆道:“長安城不愧為帝都,門庭若市,物華天寶!”

李寧玉低聲道:“十年前的長安城更加繁華昌盛,若不是那奸賊攻佔長安,屠戮皇城黎民蒼生,將城內洗劫一空……”李寧玉說著說著就嗚咽起來。

李寧玉始終不提“黃巢”二字,而是直呼其“奸賊”,可想而知,她對黃巢仇恨之深。

陸凌蕭把李寧玉摟在懷裡,輕聲安慰道:“玉兒,那奸賊已死無葬身之地,你也算是大仇得報了。那些讓你痛苦不堪的仇怨還是忘了的好,我不想你揹負太多……”

“你讓我忘記?”李寧玉一把推開陸凌蕭,掙脫出他的懷抱,凜然道:“那些烙印在心口的傷疤,你叫我如何忘得了?你不是我,你也永遠不懂我!”話一說完,就掩著面跑開了。

“玉兒,玉兒——”陸凌蕭暗悔自己的失言,大叫了兩聲,就追了上去。

街上行人比肩接踵,絡繹不絕,陸凌蕭無法施展輕功,只得在人縫裡擠著,惦著頭盯著李寧玉的身影,生怕她在人群中消失不見。好不容易在一家客棧門口,才將李寧玉追上,那家客棧門匾上鐫刻著“捷運客棧”四個金字。

陸凌蕭抓住李寧玉的雙臂,將她嬌柔的身子轉過來,面朝著自己。

“你做什麼?”李寧玉仍是怒氣未消。

“玉兒,剛才是我說錯話了,你也知道我這人嘴鈍,不要生我氣了,好不好?”

“我沒生你氣,我只是想一個人靜靜。”

陸凌蕭拉著李寧玉的雙手,抿了抿嘴,柔聲道:“不管怎樣,以後不要從我身邊離開,好不好?我片刻見不著你,就像丟了魂兒似的。你就像一條讓我抓不穩的魚兒,隨時都可能從我身邊溜走。”

兩人四目相對,李寧玉破涕為笑,“那你把我放在水缸裡養著啊!”

陸凌蕭啞然失笑,伸手在李凝玉鼻頭上劃了一下,“我要變成一隻饞嘴的貓,把你吃掉,這樣你就完全屬於我了。”

陸紫霖和張悠苠退還了馬車,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才在捷運客棧尋到了陸凌蕭和李寧玉。

陸紫霖邊喘氣邊道:“我說你們兩個活寶,這一路來,你們沒操半點心也就罷了,還到處亂跑,叫我和悠苠好找!”

李寧玉嫣然笑道:“誰叫我是你們的師父,你們兩個做徒弟的就該任勞任怨。”

“什麼師父,”陸紫霖先是略為不屑,隨即欣然道,“應該是弟媳。”

“你——”李寧玉的臉又變得通紅。

“你還笑!”見陸凌蕭滿臉笑意,李寧玉用粉拳輕擊陸凌蕭的胸膛,柳眉微蹙,神態忸怩,模樣甚是嫵媚。

張悠苠道:“那我們就在這家客棧借宿一晚,明日再去打聽趙文傑的府邸吧!”

陸凌蕭等人表示贊同,四人一同走進客棧內。

此時已入夜,客棧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上面分別貼著“捷”字和“運”字的窗紙,倒是別具一格,在燈火映襯下,尤為顯眼,而大燈籠旁各有一串長長的小燈籠,另有一番情調。街道上的燭光煙火,照亮了長安城的夜空。

晚膳過後,李寧玉坐在客棧的屋頂上,吹著涼風,俯瞰長安城的夜景。

陸凌蕭也跳上屋脊,輕輕地走到李寧玉身邊,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李寧玉的肩背上,關切道:“晚上風大,小心著涼了。”

“凌蕭,多陪陪我,好麼?”李寧玉深情的望著陸凌蕭,美眸中竟泛著淚光。

陸凌蕭也坐了下來,笑道:“玉兒,我當然會一直陪著你。”說完順勢將李寧玉摟在了懷裡。

“凌蕭,你的懷裡真溫暖,我多想永遠都這樣……”

陸凌蕭暗忖道:“玉兒今日怎麼有些古怪,說話也跟平日裡不大一樣。”心中雖有疑惑,卻又不便細問,心想只要自己一直陪著她,就不會有事,過些時日,興許她想開了,就不會如此多愁善感。

看著懷中乖巧柔媚的心上人,陸凌蕭心醉神迷,樂不可支。

陸凌蕭柔聲道:“玉兒,等找到了張伯伯,我就與你成親,你可知道,我有多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李寧玉卻是不語。

陸凌蕭猛的拍了下腦袋,自責道:“哎喲,我真傻,光想著娶你了,竟是忘了成親之前,要先請媒人,下聘禮……這些禮節可不能少,要不然可委屈了我們玉兒呢!噢,對了,你還有親人在世麼?”

陸凌蕭等著李寧玉的回應,李寧玉卻依舊沉吟不語。

“玉兒,你在怪我麼?”陸凌蕭歉然道,“我知道沒有行過三書六禮,就貿然向你求親,實在是有些不妥。可是你知道麼,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已認定你是我心之所屬,那時就暗下決心,此生非你不娶……”

李寧玉連忙打斷,“別這麼說,世間比我好的女子多的是,我不值得你為我付出……”

陸凌蕭不假思索的道:“別說傻話,沒有誰比你更值得我去付出的了。我說過,你是世間最好的女子,除了你,我誰也不要!”

李寧玉撫摸著陸凌蕭稜角分明的臉頰,慘笑道:“你真傻,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豈不是要孤獨終老……”

陸凌蕭猛地用嘴堵住李寧玉的嘴唇,不讓她繼續說下去。李寧玉微閉著眼眸,迎合陸凌蕭的肆虐入侵。

******

次日清晨醒來,陸凌蕭在客房的案桌上發現一封信,信是李寧玉寫給自己的。陸凌蕭快速的看完信的內容,心裡七上八下的,提起腳步,飛快的跑出客房,朝李寧玉的客房跑去,邊跑邊喊道:“玉兒!玉兒!”

陸凌蕭的呼喊聲驚動了陸紫霖和張悠苠,兩人即刻從客房裡出來,問道:“發生何事了?”

“玉兒不見了!”

陸凌蕭將信遞給陸紫霖後,就在客棧裡找了一遍,但沒發現李寧玉的蹤影,問了店裡的夥計後,方知李寧玉在一個時辰前就已離開了客棧,臨走時,身上還揹著行李。

陸凌蕭大驚,急忙跑出客棧。但人海茫茫,該去哪個方向尋找?陸凌蕭毫無頭緒,只得一路上向行人和擺攤的打聽,先是描繪李寧玉的身形容貌和衣著,然後詢問城裡的大街小巷,凡有可疑之處,必不錯過。

客棧內。

陸紫霖看完信後,生氣道:“師父也太絕情了吧,說走就走,連聲招呼也不打,還叫我們不要再找她,真是氣死人了!”

張悠苠道:“或許師父有不得已的苦衷才這樣做,以師父的為人……”

“能有什麼苦衷?”陸紫霖斷然道,“兩個人明明彼此相愛,為何要分開?就算有什麼事,兩個人共同承擔總比一個人硬扛著強……”

張悠苠知道自己說不過陸紫霖,又見她正在氣頭上,便不再多言。

陸紫霖行色匆匆道:“你還愣著幹什麼,趕緊跟我一起出去找啊?”

張悠苠“哦”的一聲,就跟著陸紫霖走出了客棧。

到了傍晚時分,陸紫霖和張悠苠先後回到了捷運客棧,卻不見陸凌蕭人影。

陸紫霖焦急道:“失蹤一個已經夠讓人著急的了,現在兩個人都不見了。”

張悠苠寬慰道:“興許蕭弟已經找到了師父……他們倆現下正在鬧市裡喝茶賞燈呢!”

陸紫霖“噗”的笑了一聲,敲了敲張悠苠的腦勺,幽然道:“你連安慰人都不會,要是我那傻弟弟真的找到了師父,肯定會急著回到這裡的,否則,不是白白讓我們擔心麼。”

張悠苠燦笑道:“陸姐姐說的是,但沒準他們相遇後迷了路,找不到這裡來呢!總之,你不必過於擔心,師父和蕭弟的武藝高超,當今之世,怕是沒有幾人能奈何得了他們。”

陸紫霖“唉”的一聲,沉默不語,心裡想道:“真正想躲藏起來的人,又豈能讓人找到。”

兩人坐在離門口較近的桌子旁,耐心的等待陸凌蕭歸來。一個時辰過後,客棧要打烊了,陸紫霖告知掌櫃實情,那掌櫃是個通情達理之人,只將客棧前門關了半邊。

眼看已過了子時,陸紫霖開始犯困,張悠苠關切道:“陸姐姐,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在這裡等便是。”

陸紫霖抖擻了精神,亢然道:“我才不回去呢,我要在這繼續等,等到頭髮白了眼睛花了為止。我倒要看看,在這個傻弟弟眼裡,是我這個做姐姐的重要,還是他的心上人重要。”

“陸姐姐,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如果你失蹤了,蕭弟也會到處尋你的。”

陸紫霖輕輕一笑,“你這回說的話倒是蠻中聽的。”

“陸姐姐,你快看,蕭弟回來了——”張悠苠指著門外,興奮地說道。

只見陸凌蕭垂頭喪氣的走進了客棧,顯然沒有找到李寧玉。

“玉兒到底去哪裡了,為何整個長安城都沒有……”陸凌蕭嘴裡不停的低喃道。

陸紫霖連忙問道:“弟弟,你怎麼現在才回來,沒找到師父麼?”

陸凌蕭雙眼無神,彷彿失魂落魄般,對陸紫霖的話置若罔聞。

“喂,陸凌蕭,你快醒醒吧,師父已經走了,她已經離開了我們!”陸紫霖大聲嚷道。

“不,玉兒她沒有走,她昨晚還跟我在一起的,我們說好的要永世在一起,不離不棄……”陸凌蕭先是聲音高昂,但說著說著就傷心的哭了出來,聲音也越來越小。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唯有情殤之苦澀,令人肝腸寸斷,無法自拔。

張悠苠重重的拍了一下陸凌蕭的肩膀,篤定地說道:“蕭弟,我知道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掌櫃的,拿兩壇酒來!”

陸紫霖驚愕道:“悠苠,你要做什麼?”

張悠苠爽朗道:“陸姐姐,這是我們男人之間的事,你女兒家的就不要管了,先回房休息去吧!”

陸凌蕭一聲苦笑,豪邁道:“好,那今晚還請張大哥陪小弟喝個痛快,不醉不休!”

兩人哈哈大笑,轉眼間已喝了兩大碗。陸凌蕭一個勁的灌酒,彷彿要將心中的情愁之火澆滅。半個時辰過後,兩人已喝得酩酊大醉,趴在了方桌上。

“這些臭男人真是討厭,”陸紫霖抱怨道,“就知道一醉解千愁,卻不想想喝醉後誰替他們收拾亂攤子。”

看著兩人不省人事,陸紫霖雖然抬得動他們,但身為一個女子,卻多有不便,於是懇求掌櫃和店夥計幫忙,將他們送入房中。

又一天過去了,陸凌蕭到了午時方才醒轉,醒來之時只覺頭痛欲裂,想起昨日李寧玉失蹤之事,傷感之懷頓湧心頭。

陸紫霖端了一碗醒酒湯過來,嗔怪道:“叫你喝那麼多酒,小心把身子喝壞了。”

陸凌蕭苦笑道:“沒有了玉兒,我身子再好又有何用?還不如死了的好。”

“你還真是不開竅,”陸紫霖嘆道,“師父要是知道你這樣作踐自己,一定會很心疼的,難道你忍心看到她傷心難過?”

“當然不。”

“那你還不振作起來!”陸紫霖幾乎用命令的語氣說道。

陸凌蕭沉默片刻,問道:“姐姐,你說玉兒為何會不辭而別?我還能見著她麼?”

陸紫霖正色道:“她獨自離去,自然是有難言之隱。你們若是有緣,何愁不能再相見?但你也別忘了,我們下山是做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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