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比箭
諸兒問道:“南宮將軍不愧是宋國驍將,無時不刻留意田獵之事。”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公子小白道:“大哥,這就叫興趣所在了,就如我倆兄弟好酒,不也時時刻刻關注著哪裡有新釀的美酒嗎?”
國學館的一行人,除了召忽、呂彭生,以及南宮長萬,都不好武,因此怎麼也理解不了,狩獵隨時可行,怎地會比那神鹿還有吸引力?
他們可不知,和自己同等水平,甚至是更高明的武者在一起,能學到的東西,往往比自己很久悟出來的更有用。
僖公對於讓和南宮長萬道:“今次貴國一文一武兩位名士來到敝國,文臣是為吸收教學經驗,而寡人的幾位公子年幼好武,正好可以向南宮將軍請教武事、射藝,南宮將軍不會拒絕吧?”
南宮長萬雖勇冠三軍,當時也才十八九歲,也就比召忽、彭生、小白、公子糾等大三四歲而已。他年少成名,早在幾年前就以力大無窮著稱,更是在宋國和鄭國的一次大戰中以一敵百,極其危險的情境下救出了宋莊公,一戰而紅。
從此宋國軍士給了他“戰神”的稱號,中原諸國凡是在戰場上遇見他,無不頭疼不已。齊國因和宋國隔著魯、衛,並未有國土接壤,因此並無糾紛,多是因相互朝聘而往來,頗為友好。但饒是如此,南宮長萬的名號在齊國貴族階層也多有耳聞。
征戰戕殺之事貫穿整個東西周,因此諸夏幾乎是人人尚武,東周初年又以齊、楚、晉最為誇張,所以但凡有一國出了一位“力拔山兮”的名將,口碑自然很快傳開來。
齊僖公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兩人自然不會拒絕。於讓口齒伶俐,先說道:“那是自然,南宮將軍,煩請你給大傢伙瞧瞧吧。”
南宮長萬作了個四方揖,道:“那小將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齊僖公滿意地點了點頭,笑道:“這才叫禮尚往來嘛。”
召沫趁熱打鐵,道:“正好,咱們這國學館裡,練箭的靶場、練習劍技的劍室、鞏固御術的車道都一應俱全,學堂後面便是練箭場了,大家夥兒正好同去,見識見識南宮將軍神乎其技的箭法,幾位公子和小兒也好觀摩學習,如何?”
齊僖公撫掌道:“好!這就走吧!”
一行人出得屋子,浩浩蕩蕩穿過堂邊的甬道,便來到了練箭場。眾人都沒帶自己的弓矢,侍者小心翼翼問幾人要哪種箭矢。齊國和狄、萊二國交戰頻仍,極其看重射藝,這國學館自然各種材料的弓、箭一應俱全。
召忽穿越而來才知道,先秦弓箭文化已頗為發達,各國公室都有專門製作弓矢的“矢人”,雖同為百工之一,但地位和製作禮樂之器的匠人一樣重要。有光是弓幹,便有柘木、檍木、檿桑、橘木、木瓜、荊木、竹七種材質;
粘和弓身的膠便有鹿膠、馬膠、犀膠、牛膠、鼠膠等;
矢的箭頭都是銅製,更有殺傷力,箭翎也有雕羽、鷹羽、燕羽、鵝羽的區別。
從弓的重量來分,又有五十斤、七十斤、九十斤、一石、兩石、三石等。
選擇多重的弓,要根據各人的力量來決定,並非越重越好。若氣力和技巧達不到的話,強行拉弓很容易拉上臂膀和韌帶。
五十斤的弓多為少年所用,而一般的成年將士,多用七十斤上下的弓,至於九十斤以上,都是為那些力大之人所用。
國學館裡各種材質、重量的弓矢一應俱全,五位公子中除了彭生,自然都是用最好的拓木弓,那樣才能發揮自己的最佳實力。
召忽和彭生都習武多年,已深諳射箭技巧,且都比較隨便,並不用最好的弓,只叫侍者取了橘木弓便行。
侍者問到南宮長萬時,他卻說道:“小將生來就用不來好東西,阿媼說我用珍貴之物是暴殄天物,是以給我拿一張荊木弓就行,其質地堅硬,握起來踏實,便是上得戰場,我也用習慣了。只不過……”
他挽起了寬袖,又道:“我要用三石的。”
這一下眾人一驚非小,便是召忽和彭生這種常年習武的人,也是用的兩石到兩石半之弓。本來他就身高八尺之多,最高的召忽和彭生也比他矮了小半個頭,又見他手臂比碗口還粗,肌肉虯結,無不咋舌。這下連那一直吵嚷著要去看神鹿的公子無虧也不說話了,只暗暗好奇,都想看看他如何拉開三石之弓。
不一會,侍者將各人用的弓、箭、扳指都拿了過來,又擺好了七張張射架和射候,即是用來張箭靶的木框和箭靶。
按照周禮,以六尺之外為標準,箭靶為方兩寸;一百尺之外,箭靶為廣三尺;三百尺之外,箭靶為廣一丈;其餘以此類比。
館裡的箭靶約莫三尺大小,眾人便退到了百尺距離。
南宮長萬的弓由於太重,是由兩名侍者一起抬過來的,他猿臂一伸,卻毫不費力地接了過來,一邊掂量著,笑道:“不錯,不錯,和我常用的那把差不多,公子、召兄,咱們這就開始吧?”
眾人見他如此神力,無不嘖嘖讚歎,又見他目中無人,視公子諸兒、糾、小白如無物,無不憤恨。
齊僖公見他比自己最為得意的四子彭生氣力還大,反而來了興趣,笑道:“按照周禮,賓客先射,便請南宮將軍一展神技……”
彭生最是魯莽,且平日和三公子小白最為親近,見他如此看低自己兄長,意氣上來,朗聲道:“君父請等一等!小兒已經許久沒練箭了,今日甚是手癢,請讓我和南宮將軍同射吧!”
不等僖公答話,又對南宮長萬道:“我和將軍比試三場,按照難易順序,從剡注、井儀到叄連,如何?”
齊僖公眉頭一皺,說道:“射藝重在練心,以展現君子風度為主,我兒何必顯得如此急躁?”
眾人均感訝異,連召沫心中都打了老大一個問號。須知舉朝皆知,四公子彭生本就喜事好勝,以前有外國使臣到來,若有切磋射藝之時,每每主公都是鼓勵彭生上場試煉,怎地這兩年如此保守?
彭生聽得這話,一時心中踟躕,瞧了瞧召忽,意存詢問之意。
在武事上,他和召忽各有千秋,他招式迅捷剛猛,召忽是連綿渾厚。
但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悟性不如召忽,且數月前國學館剪綵之時,他兩人在箭上已有過一次切磋,較量了數局,雖各有勝負,卻明顯感覺相鬥越久,其力越是連綿不絕。兩人雖意氣相投,交情甚好,但自己腦筋確實不如他活絡,是以猶豫不決之下,自然而然就想看看他的意見。
召忽毫不猶豫,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彭生立馬躬身請命,堅定地說道:“非是小兒急躁,實在是在射藝上許久沒遇到勢均力敵的對手了,請君父成全!”
齊僖公轉念一想,自己的兒子彭生自幼跟隨國內幾大名師習武,功力精純,他既然奮勇上前,自有他的道理。眾臣面前,也不好再三拂他之意,便點頭道:“也好,我兒須得以切磋為重,無論勝敗,不可存意氣之爭。”
公子無虧見氣氛凝重,一時童心大起,調皮地笑道:“君父,請讓我來擔任這次的司射吧。”
司射即是周代大射禮、鄉射禮中主持射箭比賽的官員,負責唱喊射箭時機的獲者、記靶的算者另有其人。他隨著君父觀摩多次大射禮,對人員配備、流程都很熟悉了。
齊僖公看著他,登時轉憂為喜,笑道:“好,便由你來主持!”
彭生領命,轉身對南宮長萬道:“南宮將軍,請了!”
南宮長萬笑道:“公子請!”
兩人分別立於兩張射候百尺之遙,擺好了姿勢,眾人都捏了一把汗。誰人不知此次名為切磋,看架勢彭生卻是鉚足了勁要和這宋國神將一較高低。且從南宮長萬的態度看來,顯然有瞧不起除了召忽、彭生之外的齊國公子和武將之意,眾人既想看看這舉世名將的神勇之處,卻又都盼著彭生勝出,從身形、弓重來看,似乎他又差著一截,一時間都心潮澎湃。
召忽瞟了瞟齊僖公,見他面無表情,又有些微微出神的樣子,感覺越來越捉摸不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