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區域性突出
次日天未亮,召忽便起了床,小夏服侍盥洗完畢,又為他束好發,帶好髮髻,穿好了府中最體面的赤黑色曲裾深衣,繫好彩帛鑲邊的腰帶。
召忽又從床榻邊的箱子裡找出自己最愛的饕餮青銅劍,繫於腰上。此劍系多年前召沫領兵大敗東夷,擴疆百里後,齊僖公專門為其打造,已示嘉許,共有兩把,父子倆分而持之。
春秋之時,青銅禮器、食器、武器等均發展至頂峰,其時尚未出現鐵器。當時的劍身都比較短,一般都為兩尺以內,因召沫戰功卓著,僖公命臨淄銅匠特鑄饕餮紋、火焰紋兩把,一長一短,均銳利無比。因召忽日常習武,是以佩戴饕餮長劍。
其近乎三尺,劍格上嵌有綠松石饕餮紋,精美華麗,召忽一般都不輕易佩戴,連師父祝似熊看了也讚不絕口。
召忽本來就身體健碩,盛裝之下,更顯神駿,小夏讚不絕口,笑道:“小君子此去臨淄,不知有多少淑女會傾慕於你呢!”
召忽笑著颳了刮她的臉蛋,道:“那麼你想不想府中添個小主母啊?”
小夏登時低眉垂眼,一抹紅暈上臉,召忽哈哈一笑出了房。
來到外院,見山子早已套好了赤焰紅馬等候。此番小君子頭一回進朝,他如何敢怠慢?而之所以以山子為御,也是召忽的刻意安排,前兩日下槐裡,對他們的御術已胸中瞭然,正式出行之時交相變換,正可考驗他們的執行力和遇事的應變能力。
回到堂中,不多時,召沫也穿好了朝服,其為絲織黑色玄端,袖口寬大,直角左衽,服上刺有幾個零星的粉米、脯、獻圖案作點綴,又頭戴筒冠,腰間佩玉,以及火焰紋青銅劍,顯得極為大氣莊重。
周代因屬火德,尚赤色,但君臣的朝服都是黑色的素裳。
用過早飯,淳榮和山子分別駕車載著父子倆奔往臨淄,其時天色初明,街上人已不少,兩車一前一後,疾馳而過。
不到半個時辰便來到臨淄城外,其時天色已大量,召忽忍不住掀開窗帷,見得臨淄城牆高聳,城門極闊,朝陽映於其上,顯得莊重無比。
進得城內,光是正道兩旁的街鋪已是人流穿插,甚是熱鬧。街道寬闊,可容三車並行,當然,召忽的軺車可不敢和其父並行。
齊國和葵丘一樣,也是前店後市,再後便是國人居住的裡,路上人來熙往,卻正應了那句“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
剛過了市區,向北遠眺,霧氣朦朧間,已可隱隱見得宮內一座座高臺邃宇的屋頂。宮外是兩臺高聳的闕門拱衛著,約有十餘丈,甚是雄偉。宮門外是十餘名甲士,虎背熊腰,身披厚甲,手持閃閃發光的銅戈。
進得前去,父子兩人急忙下了車,卻見一貴族打扮的老人正在和幾名甲士閒聊,神色和藹,身後停著一輛駟馬大車,這便是和高傒同為監國上卿的國懿仲。原來他性情隨和,在國中人緣極好,多年來和高傒為齊國效力盡忠,是以宮中的衛士、內侍人人都可和他聊得幾句。
召沫上前招呼,又介紹了兒子召忽給他。國懿仲早已悉聞召忽討逆之事,此刻瞧著他身姿挺拔,精神抖擻,心下歡喜,執了他手,不住地噓寒問暖。
片刻間,數名大夫陸陸續續到來,召沫一一向兒子介紹了,還有幾位主動向召忽攀談,原來是其從小就認識的。
一行人入了宮門,眼前是一個極其寬廣的廣場,之後的連棟結階的高臺,臺上重堂邃宇,延綿不斷,顯得甚是威嚴。因當時建築技術的限制,統治者都是用夯土製成高臺,成片的重堂連線在一起,來體現權力的威嚴。(有一種說法,因古時屋頂都用瓦片,如果單獨的堂室,在雨天很容易讓雨滴順著屋簷濺入屋內,削減統治者的權威感,是以用這種建築建構,既顯大氣,又規避了屋內進水的缺點。)
上得一排不算很高的石階,入了皋門,又穿過廣場,來到了外朝,也就是後來的正殿,作為君候登基、朝會所用。其上飛簷雕棟,殿外矗立著數十根粗壯無比的方形楹柱,並蜿蜒到堂後,顯得甚是莊嚴。
召忽第一次來到齊國宮殿,忍不住瞠目結舌,一時間立於殿外,四處觀望,捨不得進去,暗道:“想不到兩千多年前的東周時代,諸侯之宮殿已是如此堂皇。”
召沫正和幾位大夫有說有笑,準備跨進殿門,不見了愛子,回頭一看,輕聲呼道:“忽兒,看什麼呢,快進來。”
“哦!”召忽這才回過神來,隨著眾人進了殿。
外朝仍然是一個大堂,但顯然和召府的堂不是一個概念了。頂高三丈有餘,縱深更是數倍。
各大夫陸陸續續到來,魚貫而入,這時地處朝堂,召沫只是簡單地給召忽引薦了,眾人按資排輩立於兩旁,等候齊僖公上朝。
東首前二人正是高傒、國懿仲,之後是召沫父子,隰朋,以及太史、太祝等朝臣;西首是太宗公陳陶,公子無虧的舅舅士谷,太傅庸癛,接下來便是管至父、太卜、太士等。
其時去古未遠,因生產力所限,齊國還未設定太宰、相等職位,除了周天子派來監國的國高二卿是上卿,也無下卿;另外,按爵位算起來,其餘均是大夫級別,也沒有上中下大夫之分。
人來得差不多了,殿內的幾名內侍開始給眾人分發筆、銅削、笏板。笏板是從夏朝便即沿用至今的,其用象牙、木、玉石等製成,長約兩尺多,用來記錄天子、君候的會議紀要,以及自己當日需要奏報之事,以免有些朝臣因緊張而忘卻發言內容。
另外還有一個作用,就是出班奏對之時,用以遮擋自己之面,顯現出天子、諸侯的威嚴。銅削即是用來擦除在笏板上寫錯的部分。
按照周禮,根據不同的爵位,各人使用的材質好壞不等。如卿士、三公用上等玉製笏板,六卿用象牙笏板,而普通計程車大夫和內外庭朝臣,只能用木製笏板。但姜太公接手齊國以來,制定了因地制宜的政策,慢慢地簡化,不再限制。
只見眾人接過奏對器具,多有嘆然之意。召忽悄悄問爹爹,才知本來這些器具都是各人自帶上朝,但因齊僖公近三月未朝,是以又讓內侍發放一次,以免有人遺忘,君臣尷尬……
這時朝暾已初上,第一縷陽光灑進了殿內,殿內一片肅靜。
等得好一會,聽得鐘鼓禮樂響起,禮官立於中央大案旁高喊:“主公臨朝!”
只見內侍們簇擁著齊僖公,從殿側門登朝,那慶正在僖公之後。
齊僖公頭戴冕冠,身著七章紋飾的冕服,徐徐落座,哪七章?除了召沫所著玄端上的粉米、脯、獻外,更多了華蟲、宗彝、藻、火,看起來華貴了許多。
原來冕服作為周代吉服的重要一部分,其最顯明的區分等級標誌之一,便是衣裳上章紋數目的差異。
根據周禮,祭服上一共有十二章紋:“天子備有焉,公自山龍而下,侯伯自華蟲而下,子男自藻火而下,卿大夫自粉米而下。”
《尚書·益翟》中記載舜對禹說“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彝、藻、火、粉米、輔、獻,稀繡,以五彩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
齊僖公作為侯爵,最多隻能穿著刺繡七章紋的冕服,否則便是僭越。
身此時禮樂已畢,禮官又喊道:“早朝開始!諸卿見禮!”
於是召忽跟著爹爹、眾人齊齊下拜稽首,高喊:“參見主公!”心裡暗道:“一個諸侯也要下跪,見什麼禮嘛……”
他心裡這樣想著,便只是輕聲嘟噥,對著口型,怎料抬頭一看,齊僖公此時正注視著他,心中一驚,暗忖道:“糟糕!我比周圍人小了至少二十餘歲!怎可如此麻痺大意,這下更顯區域性突出了!”
禮畢後眾人起身,卻見齊僖公臉現笑意,盯著召忽道:“召忽小君子,怎地數月未謀面,見了寡人如此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