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治蟲之法
召沫一驚,想道:“你這束髮少年,能有甚法子?”便想出言呵斥,但見最近自己兒子最近確是讓人眼前一亮,又改口道:“嗯,你且說來聽聽。”
召忽作了個四方揖,在堂中來回踱步,道:“依我之見,需得從‘捕打’和‘立法’兩方面著手。”
“捕打?立法?”眾人撥出了聲來。
召忽點了點頭,道:“沒錯。以往我們的辦法,是用掘除法,但蝗蟲產卵太多,且這種辦法收效甚微。
咱們再教野民捕打的辦法,輔以掘除法。
蝗蟲是挺多,可我們葵丘鄉野之民,卻也不少啊……”
召沫問道:“那蝗蟲彈跳力極強,捉之不易,如何捕打?”
召忽看了看程懷和費倪,見二人瞧向自己的目光都充滿熱忱和信任,又轉身對爹爹說道:“對付那些剛長出翅膀、以及無法高飛的蝗蟲,便可用這種辦法,可由兩人持一張大網,迎風執網奔撲蝗蟲密集的區域,可將蝗蟲捕趕入網內,加以捕殺。”
召沫沉吟道:“恩,這網倒不難製成,吩咐各里司空署,做成了分發給野民便成。”
召忽又道:“對付田地裡的成年蝗蟲,就需要用竹竿、舊履等拍打,此法簡便易行,隨走隨打,又不影響田裡莊稼。這法子比較適合天性活潑好動的幼兒、少年,可由其大人教之。”
他頓了一頓道:“因為全國各處,無論哪家隸民野人,無不恨極了這蝗蟲,因此,動力是不用擔心的,唯一麻煩的是,需要逐層逐級地官員下地手把手教他們……
特別是各大里宰、司徒,必須高度重視,親力親為。這就需要爹爹和姚大人強力執行了。”
召沫道:“這好辦,回去之後,我和姚大人即召集兩州,八里的行政官員來葵丘,敦促他們儘快落實。
不過……感覺這法子並不能治本……”
召忽目光堅定,道:“剛才我說立法,便是這個意思了。
想《周易》所述,天地之間,萬物相生相剋,人為捕殺,畢竟能力有限,這裡我們就要利用蝗蟲的天敵了。”
“天敵?”畢竟這春秋之時,眾人聽到這個概念都很新鮮。
“對!飛禽中,鵲、雀、燕、鶴、這幾種鳥極其喜歡捕食蝗蟲,尤其是在育雛階段。據統計,一窩燕子要長大,每月需得捕食蝗蟲上萬只……”
那伯梁忍不住問道:“小君子是如何得知的?哪裡統計的?”
召忽頓時為之語塞,只好推說是古書典籍裡看到的。其實這時哪有對禽獸、山川等的統計書籍或百科書?都是他這兩日拼命回憶前世的知識。
他接著道:“所以回葵丘之後,爹爹需要奏明主公,立法的第一項,便是禁止民間捕殺或者彈殺這些鳥類,違令者嚴懲不貸。”
一時間堂中議論紛紛,召沫也沉吟不語。
過了一會,他接著道:“你先說完。”
召忽道:“鳥類畢竟不好捕殺,接下來的重中之重,就是家禽走獸了。
大夥兒都知道,我們齊國人最愛吃的走獸,便是豬、豕、雞、鴨、魚,蛙、羊這幾大類,其中這雞、鴨,蛙,恰恰也是是田間殺蟲的高手。所以……”
由於上古時期,人力短缺,且先賢極為重視對生態的保護,是以各大家禽野獸極其豐富,隨處可見,人們也沒什麼保護意識。召忽還聽說,特別是當今周天子周平王,最愛吃的便是蛙類和熊類,每餐必有。
再比如,幾十年後大坡宋襄公的那位楚成王熊惲,臨死之前,還請求其子,讓其吃一頓熊掌再死。
費倪忍不住問道:“難道這也要立法?以後葵丘都禁止人們販賣、食用?”
召忽搖頭道:“那肯定不行,人也需要從這些動物身上補充營養。
我的意思是,以後立法,且公之於眾,從葵丘治下開始,市掾監管商販的交易數量,抬高其價。再限制國人每家每戶每月的食用數量,這樣就可以從根本上緩解蝗災。當然……”
他最後總結道:“要完全消滅蝗蟲,是不可能的。不過,可從我葵丘試點,讓全國看看,這樣做的效果。”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須知整個周朝,法都是藏於天子和諸侯、大夫的宮府之中,不外示於民的。國人庶民除了懂得些基本的道理,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犯罪,貴族說你犯了,你就犯了,也沒有證據可尋,無處說理去。頓時人人都覺他這是異想天開。
連程懷這次都不站在他這邊,首先起身出列,說道:“小君子此法雖妙,但萬萬不可行。須知‘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此乃祖制,怎能說改就改?何況以往的法令,都是從一國首都開始推廣……”
他言下之意,自然是這樣是違反了祖制,也容易引起齊僖公的猜忌。
召忽道:“然則依你之見,要是過兩年蝗蟲群再來,便任憑它們肆虐?”又轉身對著召沫正色道:“依孩兒之見,咱們現下先去丙、丁、己三丘,分發錢糧,這立法之事,回去之後,再想不遲。”
召沫點了點頭,眾人起身,押著緇車,先往那丙丘行去。
出了槐裡城門,往北走得半個時辰,便來到了受災之處,一眼望去,只見大片大片的田地光禿禿的一片焦黃,遍地雜草,還有幾名骨瘦如柴的孩童坐在自家田邊,斷斷續續地唱道:“去其螟螣(螣即蝗蟲),及其蟊賊,無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聲音嘶啞無力,甚是悽楚。
那受災的三丘田地連成一片,眾人順著坑坑窪窪的鄉道,沿途所見,除了衣衫簍縷的餓殍,便是倒在路邊的些許野狗,慘不忍睹。眾人見了,無不酸楚掉淚。
來到丙丘的丘寺打穀場外,那丘長和司徒正在寺內一籌莫展,相顧生嘆,遠遠見大隊人馬開來,忙出寺們,趕至打穀場邊相候。
眾人由遠及近,只見兩人形容枯槁,面色憔悴,顯然是被災情折騰地心力交瘁,均好言勸慰。
這下連進寺歇息的功夫都沒了,兩人強打精神,引領眾人挨家挨戶發放錢糧。
所到處,隸民屋中無不是家徒四壁,男女老幼,或坐於門邊,或匍匐床沿,目光呆滯,便似丟了魂一般;甚至不少家中正在給幼童幼女喂野樹皮、樹根。
野民們本來就是文盲,一生之中,往往活動範圍就在方圓數十里的田間,對所謂的“宗子”,“城主”都沒甚概念,只知道是比丘長、里長大得多的官送糧來了,激動之餘,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只一個勁地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