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如友生
幾人出了葵丘城門,已是明月高懸。其時百姓都休息的很很早,街上已沒什麼人了。
召忽和彭生立於葵丘南門下,天上星星點點,冷風吹來,稍嫌凜厲,但兩人身強力壯,正覺清爽。陽和白義在馬車旁等候。
“先生問我:‘帝曰:’諮!四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
嶽曰:‘否德忝帝位。’
曰:‘明明揚側陋。‘
這是記載的誰的言行?”召忽還沒開口,彭生便主動“交代”了在書房的事情。
召忽心想:“這不是《堯典》裡,帝堯準備禪位的時候,問各諸侯長的話嗎?”他問道:“你是怎麼說的?”
彭生道:“我當時緊張的不行,腦子‘嗡’的一下就炸了。左想右想,都想不出來……
先生看我半天不能答,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沒關係,我遇到很多學生都答不出來的。’
我頓時大感寬慰。”
召忽想:“爹爹這是安慰他的。這堯典故事短小,用詞簡練,又繪聲繪色,往往士大夫一族首先學習的經典就是它,怎麼可能很多人都答不出來呢?
何況,這夏商兩朝,在位七十載的帝王除了他也沒兩人了,蒙也蒙出來啦。”心下暗暗覺得好笑。
嘴上卻說:“恩,這個問題確實有點難度。爹爹後來又問了你什麼?”
彭生道:“先生又陸陸續續考究了我不少三墳五典的典籍,我都支支吾吾,過了好一會,他又問道:‘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這句話是誰說的,表達了什麼意思?
我心想,這次可不能再讓先生失望了……終於,想了好半天,我想起來了,那是我朝武王伐商時所說……”
召忽暗暗點頭,心想:“這是武王伐紂時,在誓師大會上所釋出的檄文,原文是:‘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百姓有過,在予一人,今朕必往。我武維揚,侵於之疆,取彼兇殘。我伐用張,於湯有光。’
意思是自己伐紂代商,是出自天意,也就是民意,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繼承了商湯的精神。”
又想道:“爹爹果然厲害,見他答不上,就選了一段更簡單的來考驗他。
這一段話也是周族思想的精髓,即將民意作為天意,奠定周王室的統治基礎,這也是本朝和商朝區別最大的地方。
爹爹故意選了這句話,是想看看他是否掌握本朝的統治基礎。”
拱了拱手,讚道:“呔!厲害啊公子,這句話你都記得。”
彭生道:“這句話我的每任老師都屢屢強調,我耳子都聽出繭來了……”
忽然猛地醒悟,問道:“這應該是人盡皆知的吧。召忽兄是在諷刺我嗎?”
召忽擺著雙手,笑道:“豈敢,豈敢。我怎敢諷刺公子呢?你快接著說吧。”
彭生登時來了精神,道:“先生後來又讓我背了一些《詩》、《禹典》、《盤庚》、《周易》等內容,我都背不出來,急得我汗如雨下。
先生道:‘公子,別擔心。學習之事,本來就不可能人人一樣,差別之事,原是人之常情。日後館學之時,吾當盡力按照公子的基礎執教……’”
聽到這裡,召忽忽然靈光一閃,心道:“是了!無怪乎爹爹說這次向主公建議,在國學館中實驗新的教學模式,這不是後人所謂的‘因材施教’嗎?
彭生這基礎,難怪每任老師都將他罵的狗血淋頭,甚至用簡牘擊打。換了我,可能直接擲牘走人了。
爹爹卻對他毫無不耐之意,看來爹爹心胸寬廣,遠超當世一般的文人。”
心下卻爹爹召沫更是佩服。
彭生又道:“先生又讓我試試瑤琴,那是要考我樂的功夫了。說罷,讓我挪了位置,坐於旁邊案几彈琴。”
召忽想起他彈琴,就是一陣雞皮疙瘩,連忙打斷道:“嗯!這我們都聽到了,公子內力渾厚,琴聲悠揚有力,充滿陽剛之氣,後來我出去觀棋,府中下人無不讚嘆!”
彭生頓時大生知己之感,得意地說道:“那可不嘛?先生也是這麼說的。召兄,我覺得我和你們一家子人甚是投緣啊,往日在宮中,可沒人這麼誇我。”
召忽拱手行禮道:“公子所言甚是,某也深有同感。日後在臨淄就學,還望公子多多關照啊……”
彭生此時對召沫的畏懼之心已經大減,心中只有親切、熾熱之感,再無掛礙,大手一揮,豪爽地說道:“召兄說哪裡的話來?以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召忽道:“好!日後我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嗯,一言為定!”
召忽心中記掛著那經書和蝗災之事,說道:“我得回府去啦。天色不早,公子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兩人行禮道了別,彭生躍上溫車,徐徐而去,召忽聽得他邊走邊唱道:“喪亂既平,既安且寧。雖有兄弟,不如友生……儐爾籩豆,飲酒之飫……”
召忽跟著哼著歌,心裡忽然一陣暖流劃過,心道:“這首歌是士大夫和諸侯宴會上常用樂曲,推崇和規勸朋友、兄弟友愛為主題。他一定是常常聽到,喜歡此意境,卻屢屢遭到自己兄弟的排斥。
這時心情暢快,忍不住哼了出來,看來這彭生待人果然忠厚赤忱。”
召忽坐於軺車之上,心情甚是舒暢,銅製的傘蓋和車廂擋住了大半的冷風,白義立於車前,手持雙轡,不急不慢地駕駛著雙馬軺車。他口中不時輕聲呼喝,以免驚擾到小君子,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
“義啊……”召忽還是習慣叫他的本名,顯得更加親熱。
白義關注著路況,不及回頭,應道:“唯!小君子是冷著了嗎?”
召忽就是喜歡他這認真勁,笑道:“非也,暖和的緊呢……嗯,薛先生這幾日教你和山子御車了嗎?”
白義見前方是一條筆直的大道,這才回頭笑了笑,說道:“回小君子,薛先生這幾日,一有空就督促著我們練習。”
召忽道:“嗯,我瞧你這水平,已經和我差不多了……不知山子練得如何了?”
白義道:“回小君子,山子練習刻苦勤勉,比我的水平只高不低。”
召忽見他胸能容物,毫不嫉賢妒能,心中歡喜,頓時有意考考他,問道:“今年野中蝗災,你是知道的吧?
現下爹爹甚是頭疼,你有什麼看法,或者有甚好辦法?”
白義思索片刻,提高了些音量,道:“回小君子,義實在是不通此道……只是……只是我記得小時候,大人都喜歡在農閒之時,帶著我們去野地裡,尋找那形如蜂巢、遍地小孔之處,說那便是蝗蟲產卵之地,將其掘除,可以治本。
除此之外,小人便確實不知他法了。”
召忽點了點頭,心想白義甚是實誠,又道:“這幾日我和爹爹應該會一同前去葵丘治下遭受蝗災的野地,你和山子到時和我們一起去吧。”
白義朗聲道:“宗子和小君子有命,無所不從!”
聊著聊著,就快到召府了,召忽又問道:“你對我所創之象戲,如何看待?”
白義道:“這幾日我和山子都在琢磨這御術,沒甚時間去學那象棋。但,在我心中,小君子確是無所不能。
況且,這幾天連我們馬廄中也有兩個小子,沒事就往那外院石桌上跑,回來就跟我們說那象戲多麼有趣……
我想,小君子創造的物事老少皆宜,自然有它吸引人的地方。
日後有機會,我們也想學學……但我想……”
召忽微微一笑,說道:“但說無妨,不必多禮。”
白義道:“嗯……我想的是,最重要的是讓大夫……大夫子弟接受他們吧?”
召忽心中一陣驚喜:“看來這白義地位雖低,腦子卻很活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