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大石落地
彭生啜了一口醪酒,愁眉苦臉道:“因為我學不好啊,第一次學不好,三位老師上報君父,我被狠狠地責罵了一頓;君父最後喃喃地說道:‘可能是這三人的授藝方法不對。’
於是次年我七歲的時候,君父又給我找來三位老師。
這三位教得更嚴格了,君父還特意告訴他們,如我不開竅,不用顧及諸侯子弟的身份,怎麼嚴怎麼來,打罵皆可。
可是這三門課程後來的內容更難學了,我更學不好了。半年後君父又來考察,還是一陣呵斥,然後又給我換了人。”
說到這裡,他笑道:“學習難度日漸增強,老師也越來越嚴格。可是他們越是罵我,我越學不好,越沒興趣,心下又恐懼他們和書本,如此形成了惡性迴圈。
於是幾乎每半年到一年,教我這三門的老師都會換一批,這幾年下來,不就是每門都換了十來個嗎?
直至去年,君父最後一次考察我三藝的時候,嘆道:‘哎,朽木不可雕也。也罷,看看今後召沫大夫能不能雕雕你吧。’竟再沒讓我換過老師。”
召忽心裡暗笑道:“主公這法子無異於緣木求魚。譬如前世很多同學,就不擅長讀書,那家長們心生惱怒,強迫高壓,學生更是緊張、害怕,就更學不好,形成了惡性迴圈。”
於是拍著彭生的肩膀,嘆氣道:“彭生兄,這不能怪你。人天生就不一樣,不可能有人面面俱到。
比如你不擅長讀書寫字、短於計算,可是你身強體壯、膂力過人,射藝精湛,武藝高強,無論單打獨鬥還是上陣殺敵,就強過了絕大部分人。
你為人又贛直誠實,不會撒謊,和你打交道輕鬆、放心,這更是美德,也是一個人最難得的品質。
所以,你不必過於掛懷,也勿以自己的短處去跟別人的長處相比,那樣只會讓你妄自菲薄。”
彭生眼中放光,頓時大有引召忽為平生知己之感。須知君父老是覺得自己難成大事,說起來就是長吁短嘆;
自家其餘四個兄弟,除了三哥呂小白,其餘各個從小嘲笑糊弄自己,卻無一人像他這樣全面客觀的評價自己。
感動之餘,忍不住和召忽連幹了三杯。
召忽笑道:“慢慢地你就會發現自己的長處的。對了……你還沒說完呢,剛才你說到換了很多師傅,然後呢?”
彭生道:“上個月不是國學館開張,君父帶我們幾兄弟,前往館內磕了頭、拜了你父親為師嗎?回宮後,君父對我說道:‘反正現下你跟著三位師傅也學不了什麼了,召沫大夫可是我們齊國最博學的高士。如若你再學不好,就別來見我了!’”
他頓了一頓,又道:“所以我想趁他和君父一同赴平城未歸之際,悄悄先來你這裡打探一下,你父親教學嚴格嗎?會打罵我們嗎?如果我學得很差的話,他會給君父打小報告嗎?”
召忽不禁莞爾,心想這呂彭生真是個腦子轉不過來彎的。
齊僖公和自己的父親共同倡導籌備了這國學館,其意是為齊國開一個給君候、大夫子弟高質量教學的先河,主旨是選拔高才為老師,探討新的教學模式而已;
更何況,卿大夫子弟眾多,幾位老師都是大室中同時授藝數人,哪有那麼多時間來管他?更何況,若無齊僖公親自授意,誰又敢打罵他的兒子?
眼見這公子力大如牛,卻對文師如同驚弓之鳥,如此害怕,又覺得好笑。
於是問道:“上個月在國學館,你和我父親是見過面了,你覺得他怎麼樣?會不會是你想象中的那種?”
彭生以手支頤,想了想,說道:“恩……上次會面,先生隨意問了我幾個關於《尚書》,《周易》的典故,讓我解釋,可是我一個也答不上來。
先生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沒說話。
雖然接觸不多,不過我感覺他是個性格和藹的人。
但是前車之鑑,我那些師傅剛見面的時候也是溫文爾雅,哪知道時間一長,個個兇得要死!”
召忽暗笑道:“遇到你這麼罕見的蠢蛋……脾氣再好的人教久了也沒耐心了。”
當下寬慰他道:“公子說得不差。不過有一點請放心,我學習六藝多年來,就是遇到再不開竅的地方,父親也極少責罵我;
僕役們做了天大的錯事,父親也是很少動怒,遑論動手了。
這點公子大可放心。”
彭生聽他如此言說,心中大石總算落了地,忍不住連飲了兩杯,又站起身在堂內踱來踱去。
他被多位文師長年累月斥責不斷,內心早就疲憊不堪。
好容易近年齊僖公沒甚過問此事,他得以放縱了一年之久。
這下眼看又要進堂學藝,更是和自己幾位同父異母的親兄弟同堂,要是再被召先生當眾喝罵,那無論如何臉上都掛不住。
他天性開朗,但這一月一來,天天擔心的便是此事。
此刻得到召忽的承諾,登時若釋重負,心中一片開朗。
兩人吃了兩大鼎鹿肉,火氣正旺,又喝了這許多酒,彭生拉著召忽,喜道:“這鹿肉跟那羊肉一樣,食之肝火甚旺。走走,我們打獵去!”
召忽道:“好,不過得等我先去稟明母親。”
說罷告知了葵襄,葵襄囑其不要貪玩,晚上還有餘下的鹿肉吃。
他從房中拿出了自己的橘木弓和箭矢,又喚了薛辛作為御戎,和那內侍同去馬廄,套上了車馬。
四人出了大門,車明馬快,望城外馳去。
齊國多為開闊的平原地形。兩車繞過葵丘城周邊農作物茂盛的田野,來到荒野之處。
細細一看,那野地裡奔跑的、山澗口的、丘壑下的各種大小野獸都頗多。
正值天氣晴朗,陽光充足,兩位御者深諳駕車之法,大車或左衝右突,或直線狂奔,緊跟眾禽的步伐。
車上二人武藝、箭術高強,又均血氣方剛,心情舒爽,紛紛架弓搭矢,使盡了渾身解術。待到後來,不自覺互相競賽,可謂是十矢九中,好不暢快!
待到酉時,日影漸漸西斜,兩人細細一比量下來,竟然所獲相仿。
與彭生道別後,帶著獵物,召忽回到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