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進山
南疆,七里峒
“人都走了還看什麼,再看,天邊也長不出朵花兒來。”嬌媚的嗓音帶著一絲慵懶的戲謔,自身後竹椅悠悠傳來,恰似投入靜水的一粒石子,打斷了張小凡投向天際流雲的怔忡目光。
張小凡緩緩收回視線,並未回頭,聲音低沉平緩:“沒什麼。倒是你,許久未來此,可是遇上了麻煩?”
“麻煩?”小白倚在竹椅上,指尖繞著一縷垂落的髮絲,唇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哪有什麼麻煩?怕只怕來得勤了,惹得你那冰霜美人兒心頭不快,倒顯得我不識趣了。”
張小凡微微搖頭,不再接這話題,目光轉向院落角落一間不起眼的竹舍:“藥酒,已然釀好了。”
小白眼眸一亮,身子微微前傾,顯出幾分真切的熱切。
“只可惜,”張小凡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被小灰尋到,偷偷飲去了不少。你若再不去取,怕是……”
話未說完,小白臉上的慵懶笑容瞬間凝固。
“什麼?!”竹椅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方才還慵懶如貓的身影,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狐狸,猛地彈了起來。
那張嬌媚的臉龐上滿是驚怒交集,美目瞪圓,直直射向柴房方向。
“哎呀!這潑皮猴子!反了天了!”
她尖聲叫道,聲音都拔高了幾度,“敢動我的酒!看我不把它那一身猴毛拔光泡酒!”
話音未落,她已如一陣旋風般衝了出去。什麼儀態,什麼調侃,統統拋諸腦後。
美酒當前,尤其還是她心心念念許久的藥酒,便是平日裡一起偷酒的酒友,此刻也成了不共戴天的仇寇!
那急迫的身影,恨不能一步就跨到藏酒之處。
“吱——吱吱吱!!”
原本在廊簷下愜意曬著太陽打盹的小灰,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尖銳的怒斥驚得渾身猴毛炸起!
它猛地竄起,一眼便瞧見小白氣勢洶洶直奔它偷嘴的禁地而去。
糟了!珍藏要被發現了!小灰登時急得上躥下跳,抓耳撓腮,口中發出一連串急促刺耳的尖鳴,充滿了驚恐和阻攔的意味。
它也顧不上許多,四肢並用,連滾帶爬地緊追著那道白色的身影,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恨不能立刻撲到小白前面擋住去路。
張小凡望著庭院裡那追逐不休的一白一灰兩道身影——小白柳眉倒豎,纖纖玉手作勢要敲那猴頭,小灰則上躥下跳,吱哇亂叫著躲避,偶爾還敢探頭去夠她臂彎裡護著的酒罈——不由得搖頭失笑,一絲無奈爬上眉梢。
他不再理會這雞飛狗跳的鬧劇,轉身悄然步入廚房。
不多時,幾碟清爽利落的小菜——醃筍、肉乾、鹽水毛豆——連帶一副乾淨碗筷,已靜靜地擺在了院中那張木桌上。
果然,不出片刻,勝負便見分曉。小白一手穩穩拎著那隻半人高的棕黃色酒罈,壇口泥封完好,
另一隻手則毫不客氣地揪著小灰後頸那片鬆軟的皮毛,像提溜一隻犯了錯的貓崽,步履生風地走到桌旁坐下。
她手腕一抖,小灰便“噗”地一聲,四爪朝天地跌落在桌腳的地上。
“吱!”小灰吃痛地叫喚一聲,骨碌一個翻身,猴眼滴溜溜地瞟向桌上的酒碗和肉乾,饞蟲立刻壓過了委屈。
它靈巧地一躥,爪子勾住粗糙的桌腿紋理,三下兩下便攀了上來,穩穩佔據了桌角一方天地,毛茸茸的腦袋湊近空碗,眼巴巴地望著小白手中的酒罈,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小白此刻志得意滿,美酒到手,心情大好,也懶得再與這潑猴計較。
她豪氣地一掌拍開壇口泥封,隨手撈過一隻粗陶碗,琥珀色、泛著濃郁藥香的晶瑩酒液“嘩啦啦”傾注了大半碗,推到小灰面前。
自己則雙手捧起沉重的酒罈,仰起線條優美的脖頸,對著壇口便是一陣酣暢淋漓的痛飲。
清冽的酒漿溢位嘴角,順著她白皙的頸項滑下,在晌午的陽光下閃著微光。
“哈——痛快!”一聲帶著濃郁酒氣的喟嘆,小白放下酒罈,臉頰飛上一抹動人的霞色,眼神因酒意而更添幾分慵懶嫵媚。
她伸出兩根春蔥般的手指,捻起一片暗紅色的肉乾送入口中,貝齒輕咬,豐腴的滋味在舌尖層層綻開。
“嗯…鹹鮮入味,韌而不柴,嚼著滿口生香…”
她愜意地眯起眼,像只饜足的貓,目光流轉到旁邊靜默得像塊石頭的張小凡身上,紅唇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聲音帶著三分醉意七分調侃:“我說張小凡,你這雙手可真是點石成金。灶上烹得出這等絕味,窖裡藏得住瓊漿玉液,釀酒做飯你是樣樣都拿得出手。
嘖嘖,也就是你這性子悶得像口千年古井,冷的像塊石頭,不然啊,憑這身本事,怕是這七里峒不知多少水靈靈的姑娘家見了,都得霸王硬上弓,恨不得給你生一窩小石頭出來呢。”
張小凡對她的調笑置若罔聞,彷彿清風拂過磐石。
沉默地轉身,走進了那扇光線略暗的堂屋門。
再出來時,他手中多了一物。
那物件甫一現身,院中原本被酒香和陽光浸染的輕鬆氛圍驟然一凝!
那是一根通體黝黑、彷彿能吞噬光線的短棍,棒頭鑲嵌一顆珠子。
棍身纏繞著暗紅色的、如同血脈經絡般的紋路,絲絲縷縷難以言喻的兇戾、陰冷、血腥之氣從中瀰漫開來,無聲地侵蝕著周圍的陽光與暖意——正是那沉寂多年、曾令人聞之色變的噬魂棒!
小白臉上的慵懶笑意如同被寒霜凍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唰”地坐直了身體,那雙總是含著秋水笑意的桃花眼,此刻銳利如刀,死死盯住張小凡手中的兇兵,聲音低沉而凝重:“噬魂?!你把它拿出來做什麼?”
張小凡的目光並未在噬魂上停留,彷彿手中握著的只是一根尋常木棍。
他深邃的眼眸越過庭院籬笆,投向遠方那連綿起伏、雲霧繚繞、透著無盡蒼茫與神秘的十萬大山深處。
山影如墨,沉沉地壓在天際。
“山裡…氣息不對。”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去看看。”
不等小白追問,他緊接著補充道,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阿朵這段時日的功課,勞你費心。”
話音未落,一道凝練至極的青色光華驟然自他腳下升騰而起!
那光芒並不刺目,卻蘊含著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間裹住張小凡挺拔的身影。
嗖——!
青光如電,破空而去。
它快得如一道轉瞬即逝的殘影,便以決絕之姿,一頭扎進了十萬大山那片蒼莽厚重、彷彿亙古不變的深處。
庭院裡,只剩下被勁風捲起的幾片落葉,打著旋兒緩緩落下。
桌子旁,小白握著酒罈的手指微微收緊,慵懶盡褪,眉宇間凝著一抹化不開的擔憂。
小灰也停下了舔舐酒碗的動作,歪著腦袋,黑豆般的眼睛茫然地望向主人消失的方向,似乎也被那驟然降臨的凝重與突如其來的離別弄懵了。
“你還喝,主人都不要你了”小白看著小灰懵懂的樣子,笑著用手指點了點小灰的額頭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