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雄師過大江(下)
老李看著檔案發愣的時候,範廷亮正在四處收攏檔案,他發現最重要的一份檔案不見了,抬頭一看寢帳外面有個人。“誰!”範廷亮一聲怒喝,把個老李嚇得半死,老李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拿著檔案扭頭就跑。
“站住,站住!”範廷亮提著劍追了出去,範廷亮越追老李越跑,老李腦子裡一片空白,只知道低頭跑,跑跑跑,腳下生風。範廷亮不知道老李是誰,以為是虞軍的細作,呼喊著追殺老李。
老李從小就放羊,在山裡練就了一雙大腳板,跑起來就跟個大猿猴似的,一般人想要追上他太困難了。範廷亮越跑越沒力氣,眼瞅著老李是追不上了,範廷亮舉起手裡的劍朝老李擲了過去,劍在離老李腳後跟三寸的地方插入了土裡,老李翻過一個小土包不見了。
範廷亮的呼喊聲引來了大批義軍將士,眾人一起追捕老李。此時老李完全傻掉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機械地奔跑。跑到了橫江邊,身後的義軍舉著火把還在追趕,老李一頭扎進了橫江裡,向對岸游去。
老李是抓不到了,他偷走的那份檔案可是天大的機密,只有指揮使以上級別的官員才知道的機密,關乎到整個渡江作戰的成敗。範廷亮不敢耽擱,穿著睡衣光著腳就去見張文宗了。
張文宗也沒有責怪範廷亮,下令把郭盛蓮、仇錚、仇鍔這些人都叫來,召開緊急軍事會議。被老李偷走的那份檔案不僅是記有義軍何時開戰,還記有義軍的軍事部署、武器裝備、錢糧運輸等等一切重要資訊。
如果虞軍獲得了這份情報,義軍幾個月的準備就全白忙活了。張文宗一咬牙一跺腳,橫下一條心來,派人去通知秦王張福六、楚王長安、魏王魚得源,今晚就開展渡江作戰。
兩軍交戰,打的是武器裝備,打的是意志士氣,打的也是情報訊息。虞軍與義軍隔江對峙,雙方都派細作到對岸刺探情報,虞軍的細作回報稱這個月義軍不會採取行動。虞軍接到了情報便有些懈怠,義軍臨時改變主意反倒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義軍首先將一些裝滿易燃物的小船點燃,撞向虞軍橫在江中的鐵鏈。幾十裡江防線烈焰騰空一片火紅,江水都被燒得沸騰了,鐵鏈一根根都被燒斷了。隨後義軍的大批戰艦滿載著將士們朝虞軍的陣地駛來。
火船燃燒,鐵鏈斷裂,隆隆炮聲,弓弩齊發,午夜的恬靜被徹底擊碎了。虞軍從睡夢中醒來,一邊跑著一邊穿著衣服,奔赴炮臺。橫江上到處都是義軍的戰艦,綿延幾十裡,首尾相接密密麻麻。
義軍分三路過江,北路的張福六率軍攻打京陽城,中路的張文宗率軍攻打三寶城,南路的長安和魚得源的聯軍攻打江陽城。範廷亮登上了戰艦跟隨張文宗攻打三寶城。
岸上的虞軍開炮轟擊江裡的義軍戰艦,義軍戰艦開炮還擊炮臺裡的虞軍,火光將黑夜映襯得如同白晝,每個人的耳邊都是隆隆炮聲,每個人的鼻腔裡都是濃烈的硝煙味。
範廷亮在船艙裡透過狹小的炮口向對岸窺望,對岸是連綿的小山嶺,小山嶺上就是虞軍修築的炮臺,一聲轟響,炮臺上就閃過一團火光。炮彈落水聲,擊中戰艦的破碎聲,各種聲音充斥著耳朵,範廷亮握著指揮劍,命令炮手向對岸閃火光的地方開炮還擊。
炮手們赤著上身光著腳,就穿一條短褲,搬著炮彈,推著火炮忙碌起來,耀眼的火光映出了他們那古銅色流著熱汗的脊背。填彈、裝藥、點引信,轟隆!憤怒的炮彈破膛而出砸向對岸的虞軍。
義軍的戰艦一共分為兩種,一種是炮艦,一種是運輸艦,運輸艦負責運送士兵登岸,炮艦則是負責保護運輸艦的,範廷亮所在的戰艦就是炮艦。炮艦的船艙裡修有炮口,就是在船艙上挖出一個口子,這個口子要比火炮的直徑要大,供火炮發射炮彈轟擊敵人的。
範廷亮所在的炮艦一共有十個炮口,橫在江面上,十門火炮齊放,巨大的後坐力震得範廷亮昏頭漲腦。範廷亮強忍著嘔吐的感覺,握著劍叫喊,“打,打,給我打!”打著打著,範廷亮突然感覺對岸虞軍的火力明顯減小了。
範廷亮透過炮口向對岸望著,只見義軍的大批運輸艦已經停在了東岸岸邊,義軍將士們衝出運輸艦吶喊著殺向虞軍的陣地。範廷亮叫道:“登岸了,大軍登岸了,快,停止炮擊,靠到岸邊。”
虞軍修築在山嶺上的一座座炮臺被義軍各個擊破,範廷亮的炮艦靠岸停下了,範廷亮登岸指揮軍隊繼續衝殺。虞軍在岸邊和義軍廝殺了一陣就潰敗了,義軍一路追擊,追到了三寶城下,架起雲梯擺好火炮,三下五除二便攻下了三寶城。
三寶城的守將是梁雲鶴的胞弟梁雲鷺,三寶城破了之後,梁雲鷺率領殘兵敗將向東敗逃,範廷亮命令戈薩克帶著羅剎騎兵團追擊。如今戈薩克手下聚集了三千多羅剎騎兵,原本的騎兵營也升級成了騎兵團,兇狠善戰所向披靡。
梁雲鷺手下的殘兵敗將根本就不是羅剎騎兵的對手,梁雲鷺連頭都不敢回,一口氣跑出了十幾裡,羅剎騎兵還在身後窮追不捨。梁雲鷺這幾天正在生病,身子很虛,又累又渴,再加上急火攻心,梁雲鷺嘔出一大灘血栽倒馬下,將士們把他扶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斷氣了。
戰鬥的程序要比義軍事先預想的順利得多,範廷亮追死了梁雲鶴的弟弟梁雲鷺,又一次讓世人聞聽到了他的大名,他得意洋洋地想著,照這個速度打下去,三個月內就可以推到仁京城下,半年之內就能解放全天下。
範廷亮和馬功贊、曹世海、曹世洋率領先鋒部隊勢如破竹,一路上殺得虞軍魂飛魄散,虞軍只要一聽到範廷亮的名字就放下武器乖乖投降。範廷亮正想著怎樣打入仁京城,怎樣擺慶功宴和弟兄們喝酒吃肉,一塊石頭擋住了他們前進的道路。
這塊石頭就是清河鎮,清河鎮前有一條清河,隔斷了東西兩地,河上有一座橋供兩岸人員車馬往來。聽說範廷亮要打過來了,虞軍將橋拆毀了。範廷亮來到了清河邊,看著這如白練玉帶一般的小河,說:“清河難道比橫江還寬嗎,我們能渡過橫江,就沒有理由過不了清河!”
範廷亮命令工兵在岸邊砍伐樹木製成簡易竹排,大軍乘著竹排過河。義軍士兵擠在竹排上向清河對岸駛去,對岸的虞軍和忠於虞朝的民團用弓弩向義軍射擊。義軍都擠在竹排上無處藏身,很多人中箭落水,看著身邊的戰友不斷傷亡,讓人當活靶子射擊,這種感覺實在是令人抓狂,有一些士兵實在無法忍受了,跳下竹排向迴游。
範廷亮率領先鋒部隊輕裝前進,所以火炮火槍這些笨重的武器都沒有帶,岸上計程車兵無法給河中計程車兵足夠的保護。範廷亮看著戰況眉頭越皺越深,曹世海說:“將軍,收兵吧,這麼打下去不是個辦法啊。”
範廷亮下令鳴金收兵,義軍將士們紛紛跳下竹排不顧一切地游回了岸上。窄窄的清河漂滿了義軍將士的屍體,河水都被鮮血染紅了,對岸的虞軍和民團歡呼雀躍。看著虞軍的猖狂模樣,範廷亮覺得胸口裡一股熱血湧到了喉嚨立刻就要噴出來,曹世海、曹世洋見狀急忙吩咐親兵攙扶範廷亮回營休息。
範廷亮正春風得意馬蹄疾,沒想到在清河這麼一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捱了當頭一棒,範廷亮不甘心,一定要拿下清河殺雞儆猴,看以後誰還敢阻擋義軍的腳步。
用竹排渡河失敗了,範廷亮就想讓工兵搭浮橋過河。第二天,範廷亮親自率領將士們來到河邊,弓箭手都準備好了,掩護工兵,與對岸的虞兵隔河對射。箭矢如同成群成片的蝗蟲一樣,在清河上空遮天蔽日交織在一起。由於箭矢過於密集,有的箭矢在空中撞到了一起,噼裡啪啦落入水中。
虞軍和民團躲在暗處,義軍搭浮橋在明處,所以吃虧的還是義軍。範廷亮為了鼓舞士氣,騎著馬在岸邊跑來跑去揮劍叫嚷:“頂住,頂住,弟兄們都給我頂住了,過了清河,咱們殺”
範廷亮剛說出“殺”字就感覺嘣的一聲,耳朵嗡鳴腦袋眩暈。幾個親兵急忙過來攙扶範廷亮下馬,範廷亮就像喝醉了酒一樣,踉踉蹌蹌頭痛欲裂。摘下頭盔一看,遮擋太陽穴的地方凹進去了一塊,看樣子是火槍打出的彈痕。幸虧這顆土子彈威力不大,這要是換成洋人的穿甲彈,此時範廷亮早已腦漿流了一地。
範廷亮心有餘悸,身上滲出了冷汗。主將中彈軍心動搖,範廷亮不得不下令收兵。回到軍營範廷亮暴跳如雷,他很久沒有受到過這樣的羞辱了,他咬著牙下定了決心,必須狠狠教訓那些頑固該死的虞軍。
範廷亮正在大帳裡踢桌子摔椅子發洩怒氣,清河下游的義軍將士也回來了。早上出征時範廷亮兵分兩路,他帶著主力吸引虞軍從正面搭浮橋過河,馬功贊帶著一部分義軍趁機在下游搭浮橋過河。
在下游搭浮橋的義軍將士回來了,卻不見馬功贊,再看看義軍將士一個個臉色灰白,或垂頭喪氣或咬牙切齒。範廷亮問道:“馬大人哪去了?”將士們沉默了,咬著嘴唇流下了眼淚。
範廷亮像是被人一拳狠狠砸在了心口窩上,踉蹌了幾下,穩住腳步,範廷亮衝出了大帳。只見帳外士兵們抬著一副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人,從頭到腳用戰旗覆蓋著。
範廷亮走過去彎下腰顫抖著慢慢掀開戰旗,馬功贊閉著眼睛血肉模糊,半個腦袋都沒了。範廷亮忍著悲傷,把馬功讚的遺體又用戰旗蓋上了。馬功贊追隨他南征北戰,立下了赫赫戰功,是他的得力助手,又是他的親密朋友。
範廷亮想起了當初在狐仙鎮馬功贊幫著他組建水師、打撈軍餉,一件件往事湧上心頭,範廷亮雙眼忍不住溼潤了。範廷亮調整了半天,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轉身問著義軍將士,“馬大人是怎麼犧牲的?”將士講述起了馬功贊犧牲的過程。
馬功贊奉命率軍到下游搭浮橋,下游雜草茂盛,岸邊的蘆葦足有二三米高,忠於虞朝的民團藏在對岸的蘆葦裡,架設起投石機來。投石機是西洋人發明的玩意兒,清河鎮有一個佛郎機來的傳教士,祖上是工匠出身,會製造投石機。傳教士繼承了祖上的手藝,教導民團製造投石機。
馬功贊是大湖邊的漁民出身,根本就不知道投石機為何物,他對投石機視而不見,命令工兵加速搭浮橋,趕快衝過去。工兵們搭著浮橋,就聽見嗖的一聲劃破長空,投石機甩出了一塊大石頭飛向了幾十米的高空,似乎要把太陽打下來似的。
大石頭飛到最高處呈拋物線朝義軍這邊落了下來,有人大喊一聲不好,義軍將士們紛紛躲閃。緊接著就看到無數塊大石頭飛到了空中砸了過來,就像下了一場恐怖的流星雨。馬功贊躲閃不及,一塊大石頭擦到了他的腦袋,頓時就把他的半邊腦袋擦掉了,將士們捨生忘死才把他的屍體拖了回來。
講訴完馬功讚的陣亡經過,軍營裡一片冷冷的沉寂,眾人都在默哀。今天這一仗,指揮使中彈,都統陣亡,將士們南征北戰還沒受過這窩囊氣。默哀過後人群裡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喊叫。
“為馬大人報仇,踏過清河殺光虞賊!讓敵人付出血的代價!”每個人的心中都燃燒著復仇的烈火,這次失敗反而激起了將士們的鬥志,將士們手裡飢渴的復仇之刀要飲喝敵人的血,吞吃敵人的肉,憤怒的火焰要將敵人化為灰燼,即使沒有武器,將士們也要用雙手掐死敵人。陣亡將士的鮮血生命要讓敵人用十倍的代價來償還!
全營上下喊殺聲震天,範廷亮想著如何為馬功贊報仇,這時,侯楠帶著軍隊趕來支援。聽說馬功贊陣亡了侯楠也很是悲痛,但是他勸說範廷亮不能意氣用事,否則正中虞軍的下懷,只能增添更大的傷亡。
範廷亮問侯楠有什麼好辦法,侯楠向範廷亮獻上一條聲東擊西的計策。首先派出一部分士兵到樹林裡“悄悄地”伐木,然後侯楠帶著騎兵繞過清河襲擊虞軍的大田糧倉。
虞軍偵察兵喬裝打扮泅水渡河混入義軍兵營,把錯誤的情報彙報給對岸的虞軍將領。虞軍將領判斷出義軍會孤注一擲,強渡清河為馬功贊報仇,於是清河守將向大田糧倉的虞軍求援。大田糧倉的虞軍分出一半兵力支援清河守軍,在清河岸邊佈下了天羅地網,設定了重重機關。
虞軍做好了一切準備,要給前來報仇的義軍,一個永世難忘的教訓。可是他們等來等去等到樹葉都凋落了,也不見義軍前來報仇。虞軍在清河岸邊等著義軍的時候,侯楠率領義軍騎兵襲擊了大田糧倉。
大田糧倉的虞軍不明敵情慌了手腳,急忙向清河的虞軍求援。清河的虞軍又判斷義軍主力已到大田,留在清河岸邊的隊伍只是起佯攻牽制的作用,於是大批虞軍又火速趕赴大田糧倉。
留在清河岸邊堅守陣地的是虞軍的副都統,這個副都統是虞朝開國功臣的孫子,一個喜歡紙上談兵的紈絝子弟。副都統這種人都帶著那麼一點狂妄一點自大,以為憑藉堅固的工事就可以擋住義軍。
範廷亮派出探子到對岸偵察,偵察回來的結果讓範廷亮大喜過望,範廷亮帶著將士們抬著竹排來到了清河下游,馬功贊陣亡的地方。範廷亮慨嘆了一番,命令將士們乘竹排過河。
原本虞軍和民團在各個渡口都有駐兵,大軍馳援大田糧倉之後,副都統嫌兵力分散,就把小渡口的駐兵召回來了,投石機也都拆掉了扔在一邊。範廷亮帶著義軍渡過清河有如神兵天降,把虞軍和民團打個措手不及。副都統這個時候顧不得指揮迎戰了,騎上一匹高頭大馬就往東跑,他手下的虞軍都繳械投降了。
虞軍投降了,但是民團還龜縮在清河鎮負隅頑抗,範廷亮把清河鎮裡三層外三層團團圍住。身邊的將士告訴範廷亮,“將軍,就是這些人害死了馬大人。”範廷亮咬著牙橫著眼,說:“好,今天就叫他們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