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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大風起兮雲飛揚(下)

伍敬宗和張管帶以為殺了毛廣東之後就能風平浪靜,不曾想康德皇帝不依不饒,派來了欽差,要把孫鐵英被刺一事調查得清清楚楚。伍敬宗有些慌了手腳,出了一個昏招,他做賊心虛,派人攜帶鉅款前去賄賂欽差大臣。

此地無銀三百兩,欽差大臣不僅沒有收受賄賂,反而下令重點調查伍敬宗。這一次伍敬宗是捅破了天,他的那些靠山為了不受牽連紛紛拋棄他,與他劃清界線,一夜之間風光無限的伍敬宗就成了狗不理。伍敬宗在鹹安城這麼多年,犯下的罪惡連他自己都記不清,多多少少肯定會留下一些罪證。

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伍敬宗偷偷變賣了家產,想要出城。鹹安城處於戒嚴狀態,出入都要嚴加盤查,伍敬宗逃不出去只好在城裡尋覓藏身之處。伍敬宗曾經給城北的靜虛寺捐過不少香火錢,佛門清淨之地正好可以為他提供庇護,伍敬宗在康伯輝的陪同下躲進了靜虛寺。

錦衣衛的衙門以前是一個大貪官的私宅,大貪官東窗事發被處死之後,宅子便一直空閒下來。老百姓買不起,當官的嫌晦氣。羅森帶著錦衣衛搬進來也只是佔用了很小的一部分空間,大部分地方還是空閒著。曲九彥被伍敬宗襲擊之後,擔心遭到伍敬宗的二次襲擊,就和郝千戶商量好了,交一些租金,曲九彥和曲盛搬到貼近錦衣衛衙門的大宅子裡,曲九彥心想你伍敬宗膽子再大,也不敢在錦衣衛眼皮子底下胡來吧?

一天早晨,王奇在院子裡教曲盛練武,曲九彥一個人在院子裡散步,迎面一個僕人跑了過來,“老爺,有人找您。”

曲九彥問道:“誰呀?”

僕人回答:“那個人自稱是您的師弟。”

“師弟,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就在會客廳等您呢。”

曲九彥來到會客廳門外,裡面一個人正坐在椅子上看著曲九彥。曲九彥老眼昏花沒有看清那個人是誰,那個人卻一下子站起來跑了出來,跑到近前曲九彥才看清那人是誰,“老三,你怎麼來了?!”

那個人情緒激動掩面大哭,“師兄,我現在是山窮水盡了,只好來投奔你了,師兄啊……”

這位師弟嚎啕大哭如喪考妣,曲九彥更加詫異了,說:“你和三位師弟佔山為王逍遙自在不是很好嗎?怎麼會山窮水盡呢?”

師弟看著曲九彥說不出話,只是哭得更加傷心了,曲九彥又問:“你怎麼一個人來了,三位師弟呢?”這句話觸動了師弟的痛處,師弟哭得死去活來,曲九彥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說:“怎麼了,三位師弟怎麼了?你別哭,快說!”

“師兄,三位師弟,三位師弟……”那人閉上眼睛低下頭,“他們全都被小人害死了,山寨也毀了。”

“誰,是誰害死了三位師弟?!”曲九彥雙眼裂出了血絲。

“是叛軍頭目範廷亮!”沒錯,曲九彥的師弟就是雙陵山大寨主孔伯英,孔伯英跳下山崖被樹木枝椏攔截,減緩了衝擊力,落到地上受了傷沒有摔死。孔伯英第二天回到山寨,發現山寨已經一把火被範廷亮燒光了,嘍羅們也都不知去向,心灰意冷的孔伯英想起了鹹安城的二師兄曲九彥,於是他就跋山涉水來到了鹹安城。

曲九彥問孔伯英,範廷亮是怎麼把三位師弟害死的,孔伯英就一把鼻涕一把淚,把事情的經過詳細講了一遍。曲九彥胸中怒火燃燒,大叫道:“範廷亮,我一定要把他千刀萬剮、碎屍萬段為三位師弟報仇!”

孔伯英揪住自己的衣領,悲痛地說:“師兄,我怯懦無能,眼睜睜地看著三位師弟被範廷亮害死,我苟且偷生活到今天就是想來找你為三位師弟報仇。”

曲九彥揮動拳頭,信誓旦旦地說:“如果我不能給三位師弟報仇,我曲九彥誓不為人!”

孔伯英抹掉眼淚不哭了,說:“師兄,有你這句話三位師弟可以安息瞑目了。”

曲九彥拉著孔伯英的胳膊,說:“走,咱們進屋慢慢談。”兩個人進了會客廳,坐到椅子上一番敘舊到了中午,曲九彥吩咐僕人上菜上酒,他要和孔伯英好好喝一頓。

曲九彥和孔伯英兩個人很久沒見了,彼此都有許多話要說,一邊聊天一邊喝酒,直喝得酒酣耳熱。孔伯英環顧四周,說:“師兄,聽說你是鹹安城鼎鼎有名的大商人,知府老爺都得敬讓你三分,你怎麼會住在這裡?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

曲九彥嘆息一聲,說:“前幾天我遭到仇人的暗算,府宅被炸燬了,家眷被我送到外地躲起來了,我和你侄兒小盛暫時避在這裡。”

孔伯英狠拍一下桌子,叫道:“師兄,你的仇人是誰?我去宰了他!”

曲九彥擺手示意孔伯英冷靜一下,說:“師弟你別衝動,我這個仇人在鹹安城也算是一號人物,不好對付,以後找機會我會慢慢收拾他的。”

孔伯英抹了一下油膩的嘴巴,說:“師兄,以後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儘管開口,我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曲九彥笑了,舉起酒杯,說:“好兄弟,我敬你一杯!”

兩人又各自倒了一大碗酒喝下去,孔伯英醉醺醺的有些興奮,說:“師兄,我給你出個主意,你派幾個小嘍羅暗中盯住那個仇家的妻兒老小,找機會下手,綁了他的妻兒威脅他。”

曲九彥微笑,說:“那個老東西已經把家眷都送走了,不過我抓到了他的一個親信。”

“親信?好,好,”孔伯英說,“師兄,你帶我去看看那個王八蛋。”

曲九彥喝著酒,說:“沒什麼好看的,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子,外地人。”

孔伯英站了起來,說:“師兄,帶我去看看,走,走吧。”孔伯英不知怎麼了,非纏著曲九彥帶他去看人質,好像那抓來的人質是什麼珍禽異獸似的。

曲九彥抵不住孔伯英的拉拽,只好帶著孔伯英來到後院的倉庫門前,曲九彥開著門,說:“一個人質有什麼好看的,耽誤我們兄弟喝酒。”

孔伯英打著酒嗝兒,說:“我看看那王八蛋長什麼模樣,我扇他幾個耳光解解恨。”

“看吧,就在裡面,”曲九彥推開了房門,強烈的陽光照射進來刺得範廷亮睜不開眼睛,孔伯英看著範廷亮,整個人猶如石雕一般定在了那裡。

曲九彥看了看孔伯英,說:“師弟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你怎麼不說話?怎麼,這小子……”

“師兄,他、他、他就是殺害三位師弟的兇手!”孔伯英的聲音在顫抖,曲九彥眨了眨眼睛,感覺暈頭轉向。孔伯英憤怒地指著範廷亮,說:“師兄,他就是叛軍頭目範廷亮!”

“偽總兵範廷亮,”曲九彥不禁叫道,“他可是朝廷欽犯啊,師弟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孔伯英雙眼噴著怒火,說:“就是把他燒成灰剁成肉醬,我也能認出他!”

範廷亮是虞朝通緝的丙級戰犯,甲級戰犯是長安、張福六、張文宗這些王爺,乙級戰犯是穆清賢、呼延毅、拓跋璋、慕容則哲這些公爵,能躋身丙級戰犯也是一種莫大的榮耀,康德皇帝懸賞十萬兩白銀捉拿範廷亮。曲九彥心裡翻江倒海似的鬧了起來,一個丙級戰犯出現在他眼前,就是十萬兩銀子擺在他面前,他一時間不知所措。

“嗖!”忽然孔伯英抽出寶劍刺向範廷亮,曲九彥反應迅速,一下子上前抓住了孔伯英的手腕。

“師兄,你在幹什麼,我要為三位師弟報仇!”

“師弟,此事非同小可,你先放下劍,讓我們商量一下該怎麼處置他。”

“還商量什麼,他是殺害三位師弟的仇人,我要挑斷他的筋脈,再一刀一刀活剮了他!”孔伯英不顧一切地要衝上去殺了範廷亮,曲九彥情急之下使出擒拿術卸掉了孔伯英手裡的劍。

孔伯英捂著疼痛的手腕,滿臉驚訝詫異,“師兄,你不是說要為師弟們報仇嗎,你為什麼不讓我殺了他?”

曲九彥擺出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說:“遇事要三思而後行,他是叛軍的大頭目,皇上懸賞十萬兩銀子捉拿的丙級戰犯,是什麼唐朝的御前帶刀侍衛、總兵、男爵,據說當年還在交趾島當過丞相。”

孔伯英大聲質問:“師兄,難道你為了錢就不想為師弟們報仇了嗎?”

曲九彥笑了幾下,笑得有些尷尬生硬,“師弟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三位師弟的仇我一定要報,不過現在不是時候。”

孔伯英掄起了劍,說:“師兄,我今天一定要殺了這個小子,你別攔我!”

曲九彥說:“師弟,我們把他送給官府,官府肯定要把他押解到仁京城,在菜市口眾目睽睽之下將他千刀萬剮凌遲處死,這樣我們既能為三位師弟報仇,又能得到十萬兩銀子的賞錢,何樂而不為呢。”

孔伯英固執地叫著:“不行,我今天就要親手宰了他!”

曲九彥變了臉色,說:“老三,你別胡攪蠻纏。”

孔伯英一把推開曲九彥,一劍就刺向範廷亮,範廷亮急忙就地十八滾躲閃開去。孔伯英還想再刺範廷亮,身後的曲九彥忽然一腳將他踹翻在地。孔伯英爬起來怒目圓睜,將一腔怒火撒向了曲九彥,提著劍要刺曲九彥,曲九彥赤手空拳慌慌張張跳到了屋外。這時王奇教曲盛練完了武,師徒兩人正往回走要休息,路過倉庫門前,就見到孔伯英提劍追殺曲九彥。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曲盛見父親被人追殺,毫不猶豫就衝了上去,王奇也隨後趕上。王奇、曲盛兩人手裡拿著棍子,圍著孔伯英前後左右夾擊。一套少林羅漢棍打完之後,孔伯英滿臉是血趴在了地上。曲九彥看著孔伯英說:“老三,你不識好歹不能怪我無情,我不能讓你壞了我的大事。”

“曲九彥,你是個沒義氣的畜生,你為了錢不顧兄弟情義,我操你祖宗!……”孔伯英大喊大叫,罵出一些不堪入耳的髒話。曲九彥揮動手裡的棍子把孔伯英喋喋不休的嘴打得鮮血淋漓,孔伯英一口血噴了出來,血沫裡夾雜著幾顆斷牙。

孔伯英吐著血說不出話,曲九彥喊道:“來人吶,拿繩子來!”嘍羅拿著繩子趕來把孔伯英捆綁起來關在了馬廄裡。曲九彥回到房中叫人把酒席撤了,想著範廷亮能換十萬兩銀子,曲九彥樂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縫,彎彎的眉毛盡是得意。

黑暗,茫茫一片的黑暗,分不清方向看不見道路,寒氣籠罩。

“這是哪,什麼地方?”伍敬宗伸手不見五指,周圍沒有一絲光亮,一個人置身在這孤寂的黑暗中瑟縮發抖。

“這是地獄,罪人死後在這裡遭受懲罰,以贖清生前犯下的罪惡!”一個聲音在上空迴盪盤旋,震動伍敬宗的心肺,耳朵在嗡嗡作響,腦袋炸裂般疼痛。

“不,不,不,走開,別折磨我,”伍敬宗捂著耳朵跪在地上,雙手不停地顫抖。

突然,眼前射來一束陰冷的光線,抬起頭向前望去,遠處飄來幾個人。他們披頭散髮衣衫不整,清冷的臉沾滿血汙,腐爛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伍敬宗。

“滾開,滾開,別靠近我!”

飄來了!飄來了!伍敬宗嚇得倒在地上後退幾步,想要跑卻覺得雙腿綿軟邁不動,渾身冰冷心在顫抖。

“你跑不了了,還我命來,還我命來!……”發自地獄的陰森恐怖的聲音在撕咬伍敬宗的腦袋,啃食伍敬宗的身體,喉嚨被掐住了,透不過氣來,死,死,死!……

“啊!”伍敬宗扯開被子坐了起來,心有餘悸地喘著粗氣,額頭佈滿了黃豆般大小的汗珠。“夢,噩夢,原來是一場噩夢,”伍敬宗下床穿上鞋,跑到院子裡的水缸旁洗了把臉,仰天長嘆。頭腦還在陣陣作痛,精神已到了崩潰的邊緣,再也承受不了強烈的摧殘。

伍敬宗跪在地上掄起拳頭猛砸石板,殷紅的鮮血從綻裂的傷口湧出向四周蔓延,伍敬宗像一頭絕望的野獸大聲吼叫。

“伍施主,你起來,”靜虛寺的住持雙手合十走到伍敬宗的面前。

伍敬宗站起來頭髮散亂,雙手用力戳著自己的胸膛,浮躁地說:“大師,我的心好亂,好亂,整日噩夢纏身,不得解脫,我該怎麼辦,怎麼辦啊?”

住持指著伍敬宗,說:“你心有業障,不靜不淨。”

伍敬宗流淚的臉痛苦扭曲,說:“我自知罪孽深重,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惡,冤魂早晚要找我報仇,我不如一死了之倒也痛快。”

住持面沉似水,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伍敬宗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說:“我能放下刀卻成不了佛,我這一身的罪惡永遠也贖不清,我一輩子都是個惡人,雙手沾滿血的惡人,死後必然要下地獄。”

住持輕輕搖頭,說:“不然,不然,只要你能真心悔過,拋棄以前的邪念,新生的門永遠向你敞開。”

伍敬宗不以為然地擺手,說:“騙人,大師我知道您在編造善意的謊言,讓我在臨死之前得到安寧,我謝謝您。”

伍敬宗轉身失魂落魄地走了,住持望著他的背影,雙手合十,誦唸一聲:“阿彌陀佛。”

伍敬宗還沒走出幾步,一個小和尚就慌慌張張地跑來了,叫道:“師父,師父,外面來了一群官兵叫嚷著要抓伍施主,他們正拿著兵器在大殿前吵鬧。”住持隨著小和尚來到了大殿前,張管帶帶著二十多個虞兵手握兵器耀武揚威,逼迫住持交出伍敬宗。

“老和尚,識相的就快交出伍敬宗,你們這個靜虛寺已經被官兵團團包圍了,伍敬宗是插翅難飛,我勸你們快把他交出來,否則我把你這破寺踏為一片廢墟!”張管帶窮兇極惡地叫嚷著。

住持正顏厲色地說:“朝廷規定尊重宗教,不干涉宗教自由,你帶著這麼多人擅闖佛家寺廟,這是違背皇上的旨意,你身為朝廷官員知法犯法。”

張管帶冷笑了一聲,說:“大師,我奉勸你一句,快把人交出來,否則你就是犯了包庇罪!”

住持閉上眼睛口中念著阿彌陀佛,虞兵們揮舞刀槍叫嚷著要教訓這個狂妄的老和尚。張管帶擺手示意虞兵們安靜下來,說:“大師,我的弟兄們情緒很不穩定,他們是粗野的武夫,不懂得斯文,如果你今天不交出伍敬宗,惹惱了我的這些兄弟,整出點血光玷汙了你這佛門,你可不要怪罪我。”

虞兵們大喊大叫氣焰囂張,住持說:“看來你們不抓到人今天是不會走了?”

張管帶舉起右手,說:“弟兄們,你們說呢?”

身後的虞兵異口同聲地叫喊著:“捉拿罪犯,捉拿罪犯!”

“如果你們一定要抓人的話,我跟你們走,”眾人尋聲望去,只見康伯輝從容地走了出來,住持嘆息著,不停地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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