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將軍白髮征夫淚(下)
過了幾天張文宗部與方達部勝利會師,範廷亮又迴歸老部隊,大夥見著他都激動不已。
“永明,我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陳忠把著範廷亮的肩膀淚水在眼裡打轉,這可是範廷亮第一次見陳忠這個鐵漢子如此動情。
範廷亮笑了,看了看陳忠、侯楠、大鬍子、油條李、張五哥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說:“我輕易死不了,因為我捨不得咱們這些弟兄。”
隨著戰爭的深入,殘酷與艱難的程度遠遠超出大家的預想,傷亡人數在不斷增加,長長的名單上每一個名字的背後,都是一個鮮活的生命。開弓沒有回頭箭,不論傷亡怎麼多,這仗還是要打下去,否則那些傷亡的弟兄豈不是白白犧牲了。
方達率部攻打陡坡要塞,陡坡要塞修在陡峭長滿草木的山坡上,山坡上有許多天然的人工挖掘的山洞,這些山洞很隱蔽,羅剎兵躲在山洞裡用火槍、暗器襲擊遠征軍,並且在山坡上挖了許多陷阱,設定了許多鹿角,陡坡要塞被稱為“苦葉島第一要塞”。
陡坡要塞之前註定要血流成河,方達下令以連為單位輪番進攻。遠征軍士兵們要仰攻,受制於地形施展不開,第一批一百二十人衝上去,結果可想而知,士兵們遭暗算掉進陷阱,衝上山坡計程車兵受到躲在暗處的敵人四面八方的襲擊,只好四處躲藏。山坡上機關重重,陣亡士兵的屍體滾到山坡下堆積如山,一百二十人上去只有十幾個人倖存下來。
油條李看著滾落下山的遠征軍戰士屍體,直嚥唾沫,“把總,一會兒就輪到咱們連了,這仗怎麼打呀?”
侯楠也皺著眉頭說:“這個陡坡要塞就是個無底洞,照這麼打下去,就是有一萬人也不夠填的。”
輪攻了幾次方達下令停止,必須得想出一個好辦法,要不這麼硬拼下去遲早要把遠征軍的血都流光。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方達讓全團上下想辦法。最後又是範廷亮想出一個辦法,遠征軍之所以屢遭暗算,是因為山坡上草木繁茂羅剎兵躲在暗洞裡不易察覺,放上一把火,把草木都燒光了,躲在暗洞裡的羅剎兵就要現出原形了。
範廷亮的建議讓方達眼前一亮,放火,硫磺火油各種器物統統用上,一場大火就燒了起來。躲在山坡下半部的羅剎兵來不及逃跑,紛紛被燒死燻死在暗洞裡,這一把大火燒的真解氣真痛快啊。
但是火燒到一半越來越弱,最後完全熄滅。夏季雨水豐富,草木本就不易燃燒,遠征軍士兵們用盡硫磺火油各種引燃之物才讓火燒了起來,火燒到半山腰終於耗盡了力氣熄滅了。
火燒了一半還是攻不下陡坡要塞呀,方達詢問當地土人,土人說有一面懸崖峭壁可以爬上去直達陡坡要塞的頂端,到了頂端從上往下各個擊破就要容易許多。方達大喜,賞了土人十兩黃金,讓土人帶著遠征軍戰士爬懸崖峭壁。
範廷亮的兄弟連是第一個爬懸崖的連,粗大的繩子纏在了身上,範廷亮等人踩著岩石向上攀登,張老五大喊大叫起來,“不行啊,我恐高,這麼高的懸崖我瞧著就哆嗦。”
範廷亮何嘗又不恐高,但是軍令如山,上峰讓你爬,你說你恐高就能不爬嗎?去你媽的,硬著頭皮上吧,摔死拉倒,打仗計程車兵都不能當人看待。
範廷亮閉著眼睛往上爬,這時張老五還在殺豬般喊叫,他這麼一喊人人心裡都打怵。範廷亮大怒,“張老五,你再動搖軍心我就砍了你!油條李,拿草把他的嘴堵上,你拉著他往上爬。”戰士們像是貼著懸崖峭壁的蝸牛,一點一點蹭到了山頂。
在張老五下面攀爬的大鬍子爬著爬著,突然感覺有水滴到自己頭上,大鬍子抬頭望了一眼,破口大罵起來:“張老五你個王八蛋,你他孃的尿褲子別往我頭上淋呀,一會兒上去我非閹了你不可!”
到山頂上張老五渾身上下軟成了麵糰,大鬍子一邊扒摟著頭髮一邊咒罵張老五,眾人在旁邊笑成一團。範廷亮問道:“張老五,你還能行嗎?”
張老五氣喘吁吁,說:“緩一會兒,緩一會兒。”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笑著笑著,範廷亮突然看見遠處有幾個黑影,“羅剎兵來了,快準備應戰!”
羅剎兵看見遠征軍戰士爬懸崖就猜出了戰士們的意圖,急忙重兵趕來,想將立足未穩的戰士們攆下山崖。範廷亮組織眾人應戰,可是羅剎兵用的是火槍,遠征軍用的是弓弩,在射程上遠征軍根本就夠不到羅剎兵,眼瞅著戰士們就要被羅剎兵推下山崖了。
關鍵時刻陳忠振臂高呼:“身後是萬丈懸崖,退下去必死無疑,前方雖然是槍林彈雨,可衝上去還能拼出一條活路,是爺們兒的就跟我衝!”陳忠第一個衝了上去,人急腦門青,被逼到了絕路上,戰士們一股熱血衝頭頂,跟著陳忠就衝了上去。
羅剎兵子彈上膛開始亂打亂射,陳忠等人眼中什麼也看不到,管你如雨之彈如蝗之箭,統統不顧,就是往前衝,衝上去砍死羅剎鬼。一顆子彈擦著陳忠的臉頰劃過,鮮血立刻止不住地流淌下來,又一顆子彈正中陳忠的頭盔,要不是羅剎兵的火藥裝的不夠,這一槍就要打得陳忠腦漿迸裂了。
中了兩槍陳忠絲毫沒有畏縮,繼續往前衝,他的頭盔被打掉了,頭髮被打散了。古人成年之後是不剃頭的,留著頭髮在頭頂綰一個髮髻,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毀則不孝。所以陳忠披散著長長的頭髮,滿臉是血,瞪著眼睛舉著大刀,喊叫著衝過來,在心理上給羅剎兵造成了很大的震懾。
陳忠衝到羅剎兵的陣地上,刀光閃處人頭落地。戰士們跟在陳忠的身後也衝了上來,一番廝殺就此展開。油條李是老兵油子,很會一些戰場上的自保之術,衝鋒的時候他就彎著腰跟在前面一個戰士的身後,利用前面的戰士給他擋子彈,前面的戰士中彈倒地,他就再換一個戰士跟著。
油條李的油滑被範廷亮看見了,戰場之上哪能容忍此等投機取巧之事,範廷亮厲聲叫罵:“油條李,你再敢耍滑我宰了你!”
油條李見自己被把總盯上了,有些慌張,腳步一亂,一聲慘叫倒在地上。範廷亮過去一看,油條李踩中了羅剎兵設下的捕獸夾,巨大的捕獸夾連老虎、狗熊都掙脫不得,油條李聲聲慘叫,腳上血肉模糊露出了骨頭。範廷亮叫過幾個戰士,大夥齊心協力才將油條李腳上的捕獸夾卸下,油條李疼得昏厥過去,範廷亮令人先將他抬到後方救治。
陳忠領著戰士們衝亂了羅剎兵的陣地,羅剎兵四處逃竄,陡坡要塞的山頂掌握在了遠征軍的手裡。從上而下消滅暗洞裡的羅剎兵就容易得多了,不過方達還是先讓懂羅剎語的翻譯勸降,凡是走出暗洞繳械投降的羅剎兵,一律寬大處理留命不殺。
戰場上兩軍廝殺,你放下武器了,可以和你講人道講生命講尊嚴,你不放下武器,那就是你死我活,什麼也講不得了。對於負隅頑抗的羅剎兵一律放火燻,遠征軍戰士埋伏在洞口,燻出來一個殺一個,不出來就直接燻死在洞裡,一個時辰之後,羅剎兵倚為屏障的陡坡要塞被完全攻陷。
遠征軍戰士們打掃著戰場,陳忠下去包紮傷口,範廷亮和侯楠坐在山頂休息,而大鬍子氣勢洶洶地追趕張老五,要實現攀登山崖時候的諾言,把張老五閹了。追著追著,追到了救護站,在滿地的傷兵中看到了油條李。兄弟連的弟兄們都過來看望油條李。
油條李臉色煞白,為了防止感染,被捕獸夾夾爛的左腳已經被鋸掉了,眾人都覺得一陣陣揪心,油條李卻很坦然,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的,我一輩子混跡行伍,槍林彈雨裡討飯吃,能丟只腳保住命我很知足了。”
範廷亮有些愧疚,他要不喊可能油條李就不會踩中捕獸夾,腳也就不會被鋸掉,範廷亮說:“你能想開最好,你安心地養傷吧。”
油條李笑了一下,說:“好,以後不能跟弟兄們一起上陣殺敵了,但是有一點,我這一千兩銀子的傷殘補助費是穩穩地到手了,有了這些錢我就不用再當兵了,到山村找個媳婦兒,成親生娃,過一過普通人的平淡生活。”
看著油條李這麼樂觀,大夥心裡都亮堂了許多,只有張老五愁眉苦臉,油條李說到媳婦兒孩子,觸動了他的心。自己離家這麼長時間,三個孩子還小,媳婦兒一個婦道人家可怎麼過日子呀。
打完了仗拿到軍餉之後,張老五想一刻也不耽誤馬上就回家,回到家裡守著老婆孩子,一輩子再也不離開他們了,打是親罵是愛,河東獅子再怎麼兇也是自己的貼心媳婦兒。
拿下了陡坡要塞整個苦葉島大局已定,羅剎兵的抵抗變成了困獸猶鬥垂死掙扎。遠征軍繼續向北推進,準備進攻那些早被羅剎人竊據的定居點,方達率部攻打西博縣。通往西博縣的道路是夾在崇山峻嶺之間的一條羊腸小道,遠征軍戰士走在其中就像一串小螞蟻一樣微小。
走山路最費鞋,遠征軍軍需供應不及時,許多戰士的草鞋都露出了腳掌,走在亂石雜草遍地的山路上磨得直淌血。範廷亮的兄弟連前幾日擊潰了一夥為羅剎兵賣命的苦葉獨立軍,繳獲了幾匹戰馬,方達把這幾匹馬賞給了兄弟連。走路磨腳大夥就輪流騎馬,大鬍子騎在馬背上晃晃悠悠很是得意,急得走在旁邊的張老五直跳腳。
“喂喂,大鬍子,你都騎多長時間了,快下來讓我騎一會兒,”張老五跳起來拽大鬍子的衣襟。
大鬍子不耐煩地推開他,說:“嚷嚷什麼,你會騎馬麼,別讓馬把你摔下來踩死。”
“別瞧不起人,快讓我騎一會兒,我這腳都磨破了,”張老五抓著韁繩橫在馬前不讓大鬍子走。
陳忠在旁邊說:“大鬍子,你就讓他騎一會兒嗎。”
侯楠也說:“大家換著騎,換著歇腳。”
大鬍子無奈翻身下馬,張老五高興得又蹦又跳,抓著馬鞍就往上躥,結果一屁股摔在地上。大鬍子說:“我早告訴你,這馬不是什麼人都能隨隨便便騎的。”
張老五不服氣,說:“你能騎我就能騎!”張老五又抓著馬鞍試了幾次,結果摔得比上次還慘,惹得大夥一片鬨笑,張老五不知從哪來了一股犟脾氣,非要騎到馬背上給大夥瞧一瞧,這時一個留著山羊鬍子,三十多歲計程車兵走了過來。
“兄弟,這馬你騎不得,”山羊鬍子一把拉住了張老五的手。
張老五回身看著他,說:“你是誰?”
山羊鬍子拈著鬍子,說:“我以前是道觀裡的道士,我看你被黑氣所籠罩,今日大凶,而這匹馬又是的盧妨主,你再騎上這匹馬就是兇上加兇啊。”
張老五回身看著大鬍子,說:“大鬍子,你為了不讓我騎馬,找這麼個人裝神弄鬼的。”
大鬍子很委屈說:“管我什麼事,我根本不認識他。”
山羊鬍子笑了一下,對張老五說:“兄弟,我不讓你騎馬是為了你好,我在道觀裡學過一些相面之術。”
“你不在道觀裡當道士跑這湊什麼熱鬧,閃開閃開,我才不信你那一套呢,就算你是道士,你也是個坑蒙拐騙的假道士,要不你為什麼不在道觀裡修行,跑這來當兵?”張老五把山羊鬍子狠狠數落了一通。
山羊鬍子搖了搖頭,說:“既然你不信我,我也就不說了,你好自為之吧。”
山羊鬍子走了,張老五翻到了馬背上,哎呀,騎著馬真舒服,幸虧沒聽那個假道士的一派胡言。山路上很寂靜,只有人的腳步聲和馬的蹄掌聲,偶爾伴著一些鳥啼蟲鳴,很是愜意。張老五騎在馬背上,一臉微笑左顧右看。
突然,一聲類似怪獸吼叫的聲音響徹雲霄,有人大喊:“快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