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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殘陽如血 嗩吶聲咽(下)

範廷亮捂著肩膀一瘸一拐地走著,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自己都能嗅到自己身上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兒。媽的,這大部隊在哪呀,血再這麼淌下去非淌死不可。範廷亮停下腳步看了看,四周荒無人煙,到處都是茂密的草叢,根本就分辨不出方向。身後槍炮的聲音若隱若現,範廷亮這一口氣不知跑出了多久,已經離戰場有一段距離了。

沒死在戰場上,死在這荒郊野外喂狼可就夠窩囊的了,範廷亮堅持著繼續往前走,轉過一片樹林,眼前豁然開朗。不遠處的山崗上有一座山神廟,廟裡廟外躺著坐著一些傷兵,這是遠征軍的臨時醫療站。

範廷亮心裡燃起了希望,彷彿注入了一股能量,三步並作兩步,很快就來到了廟門口。這個醫療站很簡陋,只有一個軍醫和五個護士,而傷兵卻有三四十人,範廷亮跌跌撞撞進了山神廟,一頭摔在了地上。

倆個護士上前把範廷亮扶了起來,範廷亮說:“大夫,我肩膀讓羅剎鬼打了一槍。”

軍醫察看了一下範廷亮的傷情,把一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算是消毒,然後吩咐兩個護士,“把他摁住了。”又把一截木棍遞給範廷亮。

“這是幹什麼?”範廷亮疑惑不解。

軍醫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咬著。”

範廷亮按照軍醫的吩咐咬住木棍,突然一陣灼痛,響起皮肉燙焦的吱啦聲音,一股煙兒升起,範廷亮吐掉木棍昏了過去。

兩個在旁邊幫忙的小護士扭轉著臉,不敢看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軍醫用烤熱的匕首把嵌進範廷亮肩膀裡的彈丸摳了出來。軍醫說:“沈護士,把他扶到一邊給他包紮一下。”

這裡的軍醫、護士都不是什麼專業人士,軍醫就是招募的懂跌打損傷的江湖郎中,護士則是自願而來的良家婦女。護理範廷亮的護士只有十七八歲的樣子,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斷手斷腳肚破腸流血肉模糊的人,她也是在心理上承受不住,只是硬著頭皮撐下去。

沈護士給範廷亮的傷口撒了一些止血藥再纏上紗布,範廷亮脫離了危險,沈護士又去忙著照顧其他傷兵,整個山神廟裡到處是傷兵的喊叫聲、呻吟聲和女護士輕盈忙亂的身影。

過了一會兒範廷亮醒了,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沈護士見他醒了,急忙過來,說:“小心別把傷口掙裂了。”

範廷亮呆呆地看著沈護士,說:“我還活著吧?”

沈護士笑了,說:“你當然活著了,你就是肩膀中了一槍,不礙事的。”

範廷亮長出一口氣擦了擦汗,沈護士見他沒事,就又去忙著給其他傷兵包紮傷口。範廷亮傷口的疼痛減輕了,頭腦也清醒了一些,他看見沈護士正在給一個傷兵上藥,額頭上的幾顆汗珠沾溼了她的秀髮,疲倦的臉色反而把她映襯的更加美麗,她體貼周到地照顧傷兵,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範廷亮的心情變得舒暢,他看著沈護士聯想到了陶倩芸,她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一樣的美麗,一樣的溫柔。嗨,和陶倩芸的點滴往事又浮現在眼前,心中那塊似乎已經遺忘的疤痕又在隱隱作痛。

“喂,兄弟,你吃不吃梅子?”有人捅了範廷亮一下,把範廷亮從胡思亂想中叫醒,範廷亮看了看,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士兵。

“哦,謝謝你,我不吃,”範廷亮說的很客氣。

“沒關係,別客氣,大家都是戰友嘛,”士兵把裝有梅子的口袋遞給了範廷亮,範廷亮盛情難卻拿出兩個梅子放進嘴裡。

“味道怎麼樣,這可是我中午剛從樹上摘下來的,”士兵津津有味地嚼著梅子。

範廷亮笑了,說:“這梅子酸甜可口,確實很好吃。”

士兵很爽快,說:“好吃你就多吃一點吧。”說著就把梅子往範廷亮的手裡塞。

範廷亮吃著梅子,士兵說:“我叫孫雲,今年二十四,你呢?”看來這個士兵是一個外向開朗的人。

“我叫範永明,比你小几歲。”

孫雲指著範廷亮的肩膀,說:“你的肩膀怎麼了?”

範廷亮滿不在乎地說:“今天在山縣縣城被羅剎鬼打的。”

孫雲吃著梅子,說:“哦,原來是這樣,傷勢不嚴重吧?”

“沒關係,休養一段就會好的。”

“我的腿傷養了一個月,現在好了,可以隨便活動了。”

“你的腿是怎麼受的傷?”

孫雲的臉色發紅,有些難為情,“說起來真丟人,那天我們部隊雨後行軍走在山間小道上,路太滑,我不小心摔下山坡,結果……”孫雲害羞地笑了,範廷亮也善意地笑了幾聲。

孫雲是一個很喜歡說話的人,而範廷亮一來失去戰友心緒不佳,二來他參加遠征軍是匿名,虞朝正到處發海捕文書抓他和陳忠呢,所以他話不多。就聽孫雲一個人滔滔不絕地胡講亂侃,有些事範廷亮根本沒問他,他卻自我介紹似的講了起來。

“我娘今年都六十歲了,身體還是很硬朗,我是她老人家唯一的兒子,從小她就疼愛我。現在我離家快兩年了,兩年沒見著我娘了。”

談到自己的母親,孫雲那張總是洋溢著笑容的臉上,露出了哀傷的神色。但他很快把哀傷收回心中,繼續說:“我家在一個小山村裡,那裡非常窮,我和村裡十幾個年輕人到城鎮來混飯吃,混飯吃不容易,經常挨打受罵還朝不保夕。後來我聽說當兵可以吃皇糧賺軍餉,我就準備當兵,遠征軍的軍餉是虞軍的兩倍,所以我就加入了遠征軍。”

範廷亮在一旁問:“你的那些老鄉呢?”

孫雲嘆口氣,說:“他們也加入了遠征軍,不過鱷牙登陸的時候都陣亡了。”

提到陣亡的戰友,兩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陰雲,孫雲說:“我現在真後悔當兵,你看那些重傷的人,即使保住性命也會留下殘疾。現在後悔也晚了,只能認命了,菩薩保佑能讓我活著回去奉養老母。”

孫雲這個人很好,就是缺點陽剛之氣,仗都打到這份兒上了,你還唧唧歪歪的有用嗎?範廷亮不願聽他聒噪,偷偷地看著沈護士,沈護士接連救治了好幾個傷兵,累得疲憊不堪,倚坐在牆邊休息。

範廷亮問孫雲:“還有梅子嗎?”

“有啊。”

“都給我吧,”不容分說範廷亮就把孫雲手裡的梅子都拿走了,來到了沈護士的身邊。

沈護士正氣喘吁吁地擦著汗,抬頭看了看範廷亮,範廷亮在她身邊坐下,說:“謝謝你的照顧,我現在傷口感覺好多了。”

沈護士笑了,說:“那就好,我的辛苦沒白費。”

“我這有梅子,吃幾個梅子吧,”範廷亮把梅子遞給沈護士,沈護士有些羞澀沒接。

範廷亮說:“你救了我們這麼多傷兵,我們也沒什麼感謝你的,一點小小的梅子,你就收下吧。”

沈護士看了看範廷亮,細聲細氣地說:“謝謝你。”

“你還謝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沒有你我現在可能早就涼透了。”

沈護士莞爾一笑,說:“沒那麼誇張,我就是替你包紮一下傷口而已。”

“整天讓你待在這伺候傷兵,看這些血腥的場面,辛苦你也委屈你了。”

“能為打敗羅剎兵盡一份力我感覺很榮幸,”沈護士的嘴角露出淡雅的微笑。

“你真是個好姑娘,誰能娶到你真是好福氣,”範廷亮頗有感慨地說著。

沈護士有些驚訝又有些羞澀地看著範廷亮,範廷亮說:“我說的是心裡話,沒有什麼輕薄之意,像我們這些當兵的把腦袋別在褲腰上,說話口無遮攔,有什麼欠妥的地方你也別介意。”

沈護士看了看範廷亮,低下頭去不吱聲。正當範廷亮還要說什麼的時候,一個大汗淋漓計程車兵突然闖進了山神廟,大聲喊道:“趕快撤退,趕快撤退!”

軍醫走了過來,問道:“怎麼了,敵人打過來了?”

士兵氣喘吁吁地說:“羅剎兵離這不到十里的路程,你們趕快去與大部隊會合。”

軍醫為難地說:“不行啊,我們這裡有許多重傷員,他們都不能走動。”

士兵急躁地說:“羅剎兵馬上就要來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你讓輕傷員抬著重傷員走。”

沒有辦法軍醫只好如此,但是輕傷員們抱怨著不肯離開,軍醫憤怒地說:“你們這些人太自私了,連一點友愛之心都沒有,我是醫生,醫生的天職是救死扶傷,我不會拋下任何一個傷員,沈護士,你們把這些重傷員抬走。”

軍醫和五個柔弱的女子抬著重傷員艱難地走出山神廟,這不禁讓那些身為男人的輕傷員感到慚愧,他們默默地抬起了重傷員。

這支由傷兵組成的隊伍行進速度緩慢,而身後的羅剎騎兵正快馬加鞭追趕,隱隱約約可以看見羅剎騎兵。羅剎騎兵的戰鬥力在環宇之內數一數二,要是被他們追上,這夥傷兵可就凶多吉少了。

孫雲對軍醫說:“羅剎兵馬上就要追上來了,我們還是先躲起來吧。”

軍醫焦急的汗珠沿著臉頰往下淌,四下裡看了看,說:“我們先藏到草叢裡。”

高高的野草遮蓋了人們的身體,大家都屏住了呼吸,重傷員也咬緊牙關不敢呻吟。“噠噠……噠噠……噠噠……”一陣地動山搖的馬蹄聲,二三十個羅剎騎兵從傷兵們眼前匆匆跑過去。

孫雲以為危險解除了,竟然站起來打著哈欠伸懶腰,範廷亮一把拉倒他,低聲說:“你不要命了,這只是羅剎的偵察隊,大部隊還在後面呢。”果然不久一支數百人的羅剎騎兵路過這裡,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傍晚夕陽餘暉把天空映成金色,天邊燃燒的晚霞絢爛美麗,原本翠綠的草叢被鍍成了墨綠色,孫雲緊張地張望四周,說:“天快黑了,我們追不上大部隊怎麼辦?”

範廷亮拿過軍醫的羊皮地圖仔細觀察,說:“我們現在可能被羅剎兵包圍了,我們的大部隊向西行進,我們已經追不上了。”

孫雲急切地問:“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範廷亮指著地圖說:“我們向南走,悄悄渡過葉河,我們有可能遇見四都統張文宗的友軍。”

範廷亮雖然是個小小的把總,卻是這支傷病隊伍中軍職最高的,其他人大多是肚子裡半滴墨水也沒有,連地圖都看不懂,範廷亮說什麼大家就聽著。

夜幕降臨,暗淡的月光照在大地上,傷病隊伍鑽出草叢看著天上的北斗星辨認方向朝南走去,他們時刻都提心吊膽,驚慌不安地觀察周圍的風吹草動。走了很長時間也沒碰見敵人,傷兵們開始漸漸放鬆警惕。

突然兩個羅剎騎兵從樹林裡閃出來,撞見了這支傷兵隊伍,狹路相逢,輕傷員們拿起武器準備拼殺,羅剎騎兵也拔出了戰刀,雙方兇狠的目光相互碰撞,戰鬥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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