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決心已定
入夜時分,郭晞率領的健羽衛主力終於回到了秘密駐營。
楊青看著灰頭土臉的郭晞,心裡的擔憂這才放下。
“怎麼?帶著兒郎們在大漠裡轉了一天,也沒看見打幾隻野味回來?”楊青滿不在乎的咧嘴取笑,右手不經意的輕輕拂去郭晞肩頭上的沙粒。
“大食人的肉又酸又臭,你想吃?”郭晞淡淡一笑,彷彿不大適應楊青那顯得太過肉麻的動作,輕輕側身一讓,避開了他的“魔手”。“不過大食馬倒真是好馬,可惜不能活捉些回來。”
張濟瞳孔緊縮:“希烈……還是遇上了大食軍?還幹上了?”
高仙芝眼睛雖仍盯著手中的《太公六韜》,心思卻早已被郭晞的話語所吸引,和楊青一樣,早將耳朵豎得尖尖的了。
“就是那三萬人的殿後隊,也就千把人吧,不值一提。”郭晞還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脫下了盔甲,接過親兵遞過的毛巾,不急不慢的走到水盆前。
“傷亡如何?”張濟心裡有些著急,雖說遠赴西域的健羽衛名義上是歸安西高仙芝節制,但畢竟是天子親軍,要是傷亡太大,聖上的面子……
郭晞微微一愣,停頓了一下才道:“抓了二十多個能活下的俘虜回來。其餘的……時間緊迫,沒敢清點。估計……不下八百吧。”
郭晞是個老實孩子,他說八百肯定只多不少,乖乖,那就是一個千人隊啊!全殲?張濟眼睛有點發直,那健羽衛損失該有多少?那幫小子可都是關中沒打過仗的娃娃啊!不會真應了那句老話——傷敵一千,自傷八百吧?
“那……咱們兄弟?”張濟的聲音裡帶了一絲顫抖。
郭晞搖搖頭:“傷了幾十個。到底沒幹過真仗……”
“啪!”《太公六韜》掉在了地上。
郭晞詫異的回過頭,只見滿臉震驚的張濟身後,高仙芝正有些手忙腳亂的在撿書。
“沒……沒死一個?”張濟艱難的吞下一口唾沫。
郭晞此時才回過一點神來,略帶了一些歉意:“不算什麼事。本來就是打的伏擊,四千人夾住小道兩邊的高地,三輪齊射一過,根本就沒剩幾個了。這幫小子不爭氣,末將也沒及時提醒,還被裝死的傷了幾十號。”
“用上弩了?”高仙芝的聲音沉穩如昔,可內心的驚駭翻卷洶湧,郭晞說得輕巧,可就算是四千人伏擊一個千人騎兵隊,全殲敵手而只傷了一百不到,無一死亡,打過仗的誰都知道這是何等的難度。
郭晞馬上明白高仙芝所指,雙腿微微一併,沉聲應道:“高公請放心,射發弩箭已全數取回,大食人單從創口是決計分辨不出的——畢竟,安西軍與我健羽衛所用之弩箭,除了箭翎有所區分之外,箭頭並無二樣。”
“唰!”高仙芝霍然長身而起:“如此某便放心了!此事,就交予希烈!”
郭晞剛抹了一把臉,聽著這摸不著頭腦的話,頓時楞在當場。
“呵呵,希烈尚不知子吟先你一步回營,帶回怎樣一個驚人的訊息吧?遠濟,你跟希烈講講。”
郭晞狐疑的回過頭,迎上神情凝重的張濟。
待聽得張濟說完,郭晞的後背已然溼透。這訊息,可比指揮健羽衛全殲一個大食千人隊帶來的壓力和後怕來得更猛。
“子吟,多虧你機敏,否則咱們非吃個大虧不可!”
楊青微微一笑:“機敏?希烈過譽了,我充其量是個福將而已。運氣、運氣!”
“好了,時間緊迫,咱們得馬上著手佈置了!”高仙芝一聲令下,帳中四人迅速圍上前去。
“前邊正僵持著,大食人是指望謀落乾達那邊成事,高某沒擺平後院的事,也不願意逼得他們太緊。不過大食人的耐心有限,畢竟他們吃飯的嘴巴多,拖不了太久,所以我只給了謀落乞力一天時間。明日戌時初刻,便是見分曉之時!希烈,你帶著健羽衛辛苦一趟,若是謀落乞力真的扶得起,你便去幫他鎮鎮局勢!葛邏祿人是多,可未必真有膽識敢跟我大唐真刀真槍的硬拼!”
郭晞緩緩點頭。張濟卻抑制不住自己的擔心,問出了都不願見到的可能場景:
“高公,若是謀落乞力沒那個魄力,或者……他根本是為了一時保命,敷衍咱們後逃回去告密呢?”
高仙芝慢慢抬起頭,眼底殺氣大盛:“若果真如此,但有執迷不悟謀逆者,殺無赦!”
烈日開始西斜,謀落乞力就這樣坐在自己的帳中,已經很長時間了。
一夜未睡,他的眼睛裡已經充滿了血絲,身體由內到外充斥著的疲憊,卻並不是缺乏睡眠導致的後果。
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了,再過兩個時辰,安西軍就會找上門來。結果或者是自己成為葛邏祿新的首領,或者是舉族戰士被屠殺得乾乾淨淨——謀落乞力絲毫不懷疑高仙芝有這樣的心性和手段。如此一來,葛邏祿三萬將士留在後方的老弱婦孺的下場,也就可想而知了吧。
盤算來盤算去,自己可以選擇的路,只有三條。
一是馬上將訊息告訴叔叔知道,這樣一來,提前舉事是肯定行不通的了——安西軍不可能不防備。最好的結果是掉頭狂奔,迴歸部落所在的崇山峻嶺,保住這支尚能一戰的部隊,去承受大唐永無休止的報復,直至滅族。
二是悄悄的離開,任憑大唐怎樣對付謀落乾達,就這樣隱姓埋名的憋屈一世——反正這事以後,無論誰輸誰贏,都沒有哪一方會容自己安身立命了,大食也好,大唐也罷,都不可能接受自己了。葛邏祿?註定會被抹去,輪不到自己考慮。
三……聽高仙芝的話,殺叔自立,緊緊跟隨大唐的步伐,抗擊強大的大食?兇險無比啊!
謀落乞力痛苦的閉上眼睛。
第二條路實際上不是路,我謀落乞力的才智、雄心,豈容如此埋沒?!這種生不如死的苟活,我絕不要!
第一條路?實際上已無可能了,如果昨晚一回營就找叔叔商量,或許還有一線實施的可能,如今?恐怕安西軍已將葛邏祿圍住了吧。
謀落乞力驚恐的睜開眼睛,為什麼我會讓第一條路變得走不通的?莫非我不能在第一時間想出這幾條出路?絕不是!難道,我心底一直就打定了走第三條路的主意……
“將軍,大王有命,即刻頭帳議事。”
謀落乞力詫異抬頭,心腹米爾克單手撫胸,恭敬的立在帳門口。
此時議事?謀落乞力的心思活泛過來。
“都叫了誰?”
“聽說,乞朵以上的將領都要參加。”
乞朵是葛邏祿軍制中的高階將領了,至少統領千人隊。這是要商議大事了?
謀落乞力還待詢問,米爾克又輕輕加了一句:
“還有,黑木答的蒼鷂子已在頭帳外警戒,應該是全體出動了。”
謀落乞力的眼神倏地變得銳利,這不是商議!這是要宣佈了!如今這當口,還有什麼大事需要召集所有高階軍官來宣佈?又有什麼大事值得蒼鷂子全副武裝、準備鎮壓反對的聲音?
良久,弓起背的謀落乞力緩緩將身體放鬆下來,眼神迴歸平靜:
“米爾克,去做兩件事。”
“是。”
“我出發後,立即去找令哥、馬盧達、勃爾律的衛隊長,告訴他們,我們幾個今天去頭帳議事有極大風險,讓他們帶上人,隨時準備去頭帳接應!但是一定不要事先讓黑木答發現了。這件事,你要想好、做好!”
“是。”
“第二件事,拿飯來,我餓了。”
看著米爾克沉穩的身影消失在帳外,謀落乞力緩緩探手入懷,掏出一個極精細的小瓷瓶。悠悠轉動之下,白色的小瓷瓶不停反射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健羽衛營帳。
楊青略帶緊張的看著遠處葉關忙碌的身影,心裡頗有幾分忐忑。
“希烈,這次……不會出什麼事吧?”
“嗯?”郭晞有些不解的回過頭,“怎麼了?這可不像你啊。”
楊青苦笑一聲:“若是跟大食人也還罷了,健羽衛要是在葛邏祿手裡有所折損,我心裡……實在不甘……”
郭晞眯起眼睛:“高公和子吟都能看上的人,我相信那謀落乞力不是幹不成事的人。退一步講,要真翻臉了,區區葛邏祿三萬烏合之眾,健羽衛也不會怯這個場!子吟,咱們自己親手帶出來的人,怎麼你還信不過?”
楊青搖搖頭:“不是信不過,葛邏祿畢竟是盟軍。怛羅斯這一仗要想打贏,還真少不了他們。要是咱輸了這一仗……自此安西四鎮以西之地,我大唐恐再難進駐了。”
郭晞雖然不是很明白為什麼楊青如此看重此役成敗,但軍人天生的榮譽感和大唐的驕傲早已融入他的血脈,出征便要取勝,這是最簡單不過的道理。再說,看看這次大食人的動作和規模,也的確是想一舉拿下西域,楊青的話不無道理——失了先機,一定會被動!
“不管怎麼說,”郭晞輕吐一口氣,“事已至此,唯有盡力為之了。”
楊青頷首輕嘆:“是啊……但願謀落乞力不會令我等失望吧。”
遠處,健羽衛厲兵秣馬,已準備出征。
葛邏祿軍駐地,頭帳前。
氣定神閒的謀落乞力看了看嚴陣以待的黑木答,再看看高大巍峨的首領頭帳,眼底一絲精芒掠過。
“黑木答!昨日在安西軍帳中,我多有得罪。不過當時情勢你也看到了,在人家的地盤,我是不得不低頭。希望你不要見怪!”邁著從容步伐走到黑木答跟前,謀落乞力的笑容十分真誠。
“就你最遲,快進去吧。”黑木答面無表情,也根本沒拿正眼瞅他一眼。
謀落乞力歉意的笑笑,撫胸一禮後退開。
頭帳中,靜悄悄的氣氛壓抑著每個人的神經,平時最大膽、最跋扈的幾個愣頭青也收斂了狂妄,偷偷打量著謀落乾達陰沉的臉色,不安的猜測著。
終於看見謀落乞力走進了大帳,謀落乾達眼底閃過難以察覺的幾分恙怒。
“好了,人齊了。今日請大家前來……”頭領威嚴的聲音響起,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叔父!”謀落乞力突然開聲,截斷了謀落乾達的開場白。“侄兒有要緊事稟告!”
謀落乾達強抑住翻騰的怒氣:“有什麼事,等議完事再說!”
“遲了恐怕就來不及了!”謀落乞力倔強的昂起頭,目光灼灼。
謀落乾達心頭一驚,到底是什麼事,讓眼前的侄子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難道,跟他昨日去大唐軍營中議事有關?他知道了什麼嗎?
“既然如此,那你說吧。”謀落乾達冷冷開口。
謀落乞力緩緩跪下,解下腰畔的佩刀,舉過頭頂:“侄兒斗膽,此間言語,非與叔父單獨稟告不可!”
謀落乾達心中隱隱猜到幾分,冷笑一聲哼道:“依你!諸位請暫行退出帳外!”
眾人雖不明所以,但既然頭領已經發話了,便都聽話的魚貫退出。謀落乞力待親兵取走他的佩刀後,雙手垂在身側,也不起身,就這樣直挺挺的跪著,連平素交好的令哥、馬盧達、勃爾律三人經過自己時投過詢問的眼色也一概置之不理。
“好了,帳中除了你我之外再無他人。起來說話吧!”謀落乾達鷹隼一般的眼睛緊緊盯著謀落乞力,不知在想些什麼。
謀落乞力緩緩抬起頭:“叔父!侄兒懇請您立即下令,班師回國!”
“我為何要這樣做?”謀落乾達冷笑一聲,手指關節明顯突出。
“叔父與大食人所謀之事,已被大唐高仙芝知曉!若叔父不及早決斷,恐我部將士,即刻有覆滅之災!”
果然被他知道了!果然被大唐知道了!
謀落乾達雙目一陣暈眩,巨大的恐懼感開始在內心蔓延。
不過他很快便回過神來,看著仍跪地不起的謀落乞力冷聲問道:“你既已知曉此事,必是高仙芝告訴你的了?他豈肯讓你平安回營?你今天是來為高仙芝做說客的麼?”
謀落乞力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驚駭、恐懼、不忿之情逐一湧現。
“蒼天在上!叔父冤枉侄兒啊!昨日高仙芝逼問侄兒,要侄兒回營刺殺叔父,束令部下繼續結唐抵抗大食,侄兒心想若不假意應承,身首異處事小,叔父仍不知實情,必會連累舉族上下,這才虛與委蛇,答應了高仙芝……”
“哈哈哈!”謀落乾達高聲大笑,表情募然一變,“如果你真是這樣想的……為何昨夜回營後不馬上來報!”
謀落乞力全身頓時僵硬,猶如掉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