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酒後真言
蘭馨一點也不開心。
明日就是上巳節了，宮裡宮外早已一片歡騰，好像無論是誰，都在盼望著這個節日的到來。自己的姐妹們早早準備了漂亮新奇的服飾準備爭奇鬥豔、自己的兄弟們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在東苑的春獵中奪魁中標；京中百官可以參加京兆府舉辦的賜宴，王公大臣們更是可以登上皇家的龍船暢遊曲江；長安、萬年兩縣為地方官擺下的長席宴，肯定又要上演一年一度的奢華比拼；就連宮女們在這天也被允許佩戴自己的耳環釵飾、內侍們則可以得到御賜的膳食。
而這一切，似乎和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知楊青在做什麼？他明天會不會進宮？蘭馨手中的錦帕翻過來扭過去，變幻著各種各樣痛苦的姿態，無聲的抗議著主人的無聊。
望著銅鏡中的自己，蘭馨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般，鏡中的美人雙目無神，臉色蒼白，眉間的一縷憂愁聚而不散，彙整合兩道淺淺的皺紋，就像已盤恆了經年累月。
小娥悄悄走到蘭馨身後：“公主，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遊園，可會勞累呢。您晚上也沒怎麼進食，要不奴婢給您拿些點心來？”
蘭馨緩緩搖搖頭：“不用了，我沒胃口。你先下去吧，我再坐會。”
小娥在心底幽幽一嘆，盯著蘭馨瘦弱的肩膀看了半晌，終於還是沒忍住：“是。您還是早些歇息吧，聽說明日遊園會很熱鬧，人來人往的，到時候精神不濟、禮節不周就不合適了。下午還要春獵，奴婢就不能陪著您了。不過聽說今年是禁衛新軍健羽衛輪值警戒，應該不會出什麼岔子才是。”
蘭馨眼睛一亮，迅速回過身來：“今年是健羽衛？”
小娥不敢讓自己的表情給蘭馨看見，急忙低下頭：“是，奴婢聽門禁上的鄧達說的。”
“嗯！我知道了，你去吧。”蘭馨的聲音明顯輕快了許多。
“是。”
“哎等等！”小娥剛要轉身，便聽到蘭馨叫住了她。
美麗的大唐公主眼波流轉、紅暈上臉：“我餓了。”
蘭馨終於見到了楊青。
雖然只是遠遠的一瞥，雖然離上次見面也就短短的兩個多月，但這一刻已足以慰藉蘭馨那說不出道不明的芳心了。
楊青頭戴紫金冠，束住一方英雄巾，身披文士袍，卻偏偏用護腕箍住了前臂，腳蹬朝雲靴，收住了跨馬褲，腰間一條白玉帶，斜跨三尺青鋒劍。面如冠玉、眸似墨漆，嘴邊常帶半點笑，眉間偶露三分威。好一個年輕俊俏的儒將！
蘭馨匆匆一眼，卻難得看得如此仔細。不看還罷了，最多隻是腦海裡時常出現他躺在病榻之上的虛弱印象，可今日遠遠的看見他這般英俊威武，一顆芳心哪裡還能控制住？早就不爭氣的一頓亂跳，讓她呼吸。
蘭馨下意識的按住心口，生怕別人聽到她如暴風疾雨般的心跳，偷偷打量四周一眼，馬上又將眼神瞄向左前方獵獵作響的蟠旗下、筆直站著的楊青身上。
直到小娥在後邊低聲催促，蘭馨才勉強收拾心神，領著一眾未出嫁的妹妹們，盈盈向父皇的旌蓋下走去。
楊青也是頭一次經歷這樣大的場面，心裡緊張得很。原本他不需要這樣畢恭畢敬的站在這裡，可誰叫他遇到的搭檔是威名在外、盡忠恪守的小郭將軍呢？郭晞一動不動的站在前面，他這個副將哪裡敢動？
楊青偷偷轉動眼珠，仔細打量著健羽衛的兵卒們的站崗軍姿。很明顯，這幫手下可比自己爭氣多了，與久經儀仗訓練的金吾禁軍相比，健羽衛麾下計程車兵無論是姿勢、還是氣勢，都不遑多讓。
眼珠再一轉，楊青發現了靜靜侍立在命婦堆中的秦娟。正巧後者剛好看過來，楊青大膽的朝妻子做了個鬼臉。秦娟抿嘴一笑，趕緊低下頭去。
大唐的開放風格可不是隻在嘴上說說，每年的上巳節，天家皇室都會在這一天邀請三省高官和皇親貴族前往大明宮，參與規模盛大的遊園活動，以示與民親近。太液池的周邊迴廊，盡是國家之棟樑，玄宗也親自擔當起導遊的重任，為各位臣下解釋美景的同時，還要邀請當中的飽學之士吟詩作賦。
而較為清淨的太液池東側，貴妃娘娘引領命婦，大致也有同樣性質的活動。年老一些的夫人們，還能保持自己的矜持與莊嚴，年紀較小的一群少年妻室，則逐漸放開覲見聖上時的拘謹，按捺不住遊覽大明宮的興奮，開始嘰嘰喳喳的討論起來。一時之間群雌粥粥，好不熱鬧。
論官職，楊望是有資格參與皇室遊園的；論職責，楊青負有警戒衛戍之重任，自然是要在大明宮內當差；論親疏，楊遷也算是貴妃娘娘的遠房姑侄，理當劃入勳戚一類。所以今日上巳遊園，楊家竟是全家出動，都到了大明宮中。郭珂牽著秦娟的手，好奇的打量著皇家宮殿中的一切，一邊悄聲問道：
“弟妹，不是說帶了禮物獻給貴妃娘娘嗎？怎麼沒見她穿出來？”
秦娟微微一笑，低聲答道：“現在的場合太正式了，自然還是要穿宮裝的，得等過了晚宴才回穿出來吧。”
郭珂輕笑一聲：“弟妹真是好福氣，二弟上馬管軍、下馬製衣，端的是文武雙全啊！那件什麼禮服裙，我已經請羅大娘幫我也做一件了，果然很漂亮呢。”
秦娟雖露出羞澀的笑容，可心裡也確實有點小驕傲：“也不知子吟怎麼會懂得搗鼓這些東西的，嫂嫂喜歡就好。”
郭珂眼波流轉，悄悄湊到秦娟耳邊：“像二弟這樣的人才，妹妹可要看緊了。指不定啊，多少姑娘小姐都惦記著呢……”
秦娟想起今日被楊青爽約的李亞仙，再想想夫君這算是第二次讓人家沒面子了，臉上的笑意更盛。
曲江池畔，漣樓之上，李娃心神不寧的等著楊青的到來。旁邊的侍女巧巧或許應該改名作翹翹，因為小丫頭的嘴巴都快掛得起兩斤豬肉了。
“仙姐，那個什麼楊公子哪來這麼大架子啊？您主動邀約也敢不早早跑來等候，這還是奴婢頭一回見到呢！”
“許是楊公子有事情耽擱了吧。”李娃心中雖有些許怨氣，可臉上一點也看不出來，還是一如既往的優雅。
“哼！等下見了他，看我不罵他個好看！”巧巧猶自氣憤不已。
李娃輕嘆一口氣，難道楊青看不起我這出自煙花的風塵女子？可當日為什麼又與我一見如故，談性濃烈？
他是當朝吏部侍郎的公子，又娶了胡國公的千金，自己又是聖上親軍的左郎將，身份貴不可言，可對我這苦命之人沒有絲毫的鄙夷，那眼神，豈是偽裝？難得我已邀他入房，其中暗示已無需言明，可他依舊君子不欺暗室，怎麼可能會是世俗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