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去留兩難
小蝶看著司馬川如同被抽去了魂魄一般的反應,頓時心如刀絞,忍不住探手撫向他的肩頭:
“亦清……人死不能復生,你……你不要太難過……”
司馬川只是呆呆的坐著,眼睛空洞的看著前方,一言不發。
“亦清……你別嚇我!你……你說句話啊……”
司馬川抬起頭,彷彿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終於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小蝶觸電般的收回搭在司馬川肩頭的手,眼圈紅了。
“亦清,你……”
“放心,我沒事。”司馬川反手握住小蝶的柔荑,“你先回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明天我再去找你。”
小蝶幽幽一嘆,無言的點了點頭。緩緩抽出自己的右手,小蝶低聲道:“那你自己保重。”
司馬川關上房門,擰轉身時,已淚流滿面。
“象先!是我害了你!”嘶聲厲呼的司馬川已將自己的下唇咬破,殷紅的血跡夾雜著淚水,鹹得發澀,苦得心碎。
“安、祿、山!”
數年來不知心痛為何物的司馬川,終於在這晚痛哭流涕。
“安、祿、山!”
一紙雪白的信箋飄然落地,紙上淚痕猶在。
楊青憤怒的握緊雙拳,自來到大唐後第一次感覺自己心中的憤懣無處發洩。
司馬川的來信中充滿了自責與懊悔,消沉之意處處流露於筆端。楊青憤怒之餘,又開始擔心起司馬川的心態,再怎麼說,現在的司馬川不能撂挑子啊。
思索良久後,憂憤交加的楊青還是決定要修書一封,他要告訴司馬川——自責,不會令事情有任何的轉圜;逃避,不會傷害到仇人一分一毫!若想為高普做點什麼,沒有什麼比謀定而後動的對付安祿山更加有效!
楊府前院,商漢暫時還並不知道這件事,此刻他關心的,是為什麼張南的表情竟如此凝重。
“大哥,外面搜得越來越緊了。而且……府外邊手持高先生畫像的范陽鷹犬數量已越來越多。我懷疑……是不是走漏了什麼風聲。”
“應當不太可能……我估計,這幫鷹犬應該是得到了高先生昏倒在大寧坊外牆處的訊息。”商漢緩緩的搖搖頭。
“不管怎麼樣,高先生的安危,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大問題了。短期內,是不可能出府了。公子那邊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打算……”
“噓!你小點聲,高先生剛睡下。”商漢警覺的回頭看看虛掩的房門。
“門怎麼開啟了?”張南驚問道。
“我開的。咱們兩人都在外邊說話,房門還緊閉著豈不惹人生疑?”
“大哥,”張南壓低了聲音,“外邊差得甚緊,高先生難以出府倒是小事,就在府中先把傷養好也不錯,可老爺和大公子都在朝上為官,我擔心萬一連累……”
“公子!”商漢站起身,衝楊青抱拳行禮。
張南趕緊也回過身,卻發現楊青臉上盡是悲憤之色,手中緊緊捏著一封信,指節處都已泛白了。
“公子!這是出了什麼事?”商張二人大驚。
楊青抿了抿嘴唇:“高先生呢?”
“在房中,剛剛才睡下。”商漢很是震驚,跟隨楊青以來,他從沒見過楊青如此情緒失控的時候。
張南則更顯著急,雖未問出口,但眼中的急切簡直奪眶欲出。
楊青長吸一口氣,語帶哽咽:“高先生的家人……已盡遭安祿山毒手!”
商張二人齊齊一怔,便聽得楊青繼續懊悔道:“是我們……害了高先生!”
商張二人見楊青痛心疾首,正待勸慰一番,誰知剛說了幾句,就聽得“噹啷!”一聲脆響,好像屋內的臉盆架被打翻了。
楊青與商張二人對視一眼,均心知不妙,趕緊搶進屋內。
高普帶倒了床邊的臉盤架,已坐翻在地,睚眥俱裂的瞪著楊青:“公子剛才說的,是真的?!”
楊青默然低頭、不語。
商漢上前兩步,想扶起高普,卻被他巨力推開,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高普狀若瘋虎,嘶聲吼道:“公子說高某家小已盡遭安賊毒手,可是真的?!”
楊青不敢直視高普眼睛,慢慢從懷裡掏出司馬川的密信,遞了過去。
高普顫抖著雙手接過信箋,他想竭力控制自己雙手的穩定,可轉眼間那薄薄的一紙信箋便已被自己扯得四分五裂。
飄落的信箋一角緩緩墜下,司馬川極少示於人前的狂草字型,高普卻認得真切。
“象先夫人及一雙兒女,慘遭毒手……”
這行字字帶血的噩耗清晰的映入高普眼簾,彷彿也染紅了他的眼睛。
“噗!”一口鮮血奪口噴出,高普仰天倒下……
深夜,楊青拖著疲憊的身影邁向後院。
高普的傷情算是勉強穩住了,雖然不敢出去找醫師回府給他診治,但好歹商張二人都略通醫理。而高普的情況很明顯是怒急攻心、血液逆衝所致,只要情緒穩定,並不會有什麼大礙。只是,高普的情緒能穩定下來嗎?
楊青陪著昏迷不醒的高普直到此時,親眼見到他呼吸漸趨平穩後才起身離去,而商漢張南也趁機去廚房為他煎藥了,希望高先生能堅強一些吧。
“公子!”
楊青愕然回頭,卻是張南神色極為慌張的跑來。
“怎麼了?高先生出事了?”楊青大急。
“他……他……請公子去看看高先生吧!”張南眼中竟帶了一絲驚恐。
楊青猛的撥開張南,拔腿跑向前院。
飛快的推開門後,楊青和幾乎同時趕來的商漢當即愣在當場。
高普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手中一把小刀猶自滴著鮮血。
而高普原本清雅俊秀的臉龐上,多了三道血淋淋的傷口!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從眉心、從鼻樑、從嘴唇!斜著將他的一張臉劃成了猙獰可怖的三截!
高普陰森的語氣彷彿來自幽冥地府:
“我高普、願為公子馬前卒!此生只盼手刃安賊,否則誓不為人!!”
“高先生……”楊青望著那三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完全喪失了語言能力。
“請公子成全!”高普重重的磕下頭,一下一下,撞得青石板的地面“咚咚”作響。
楊青趕緊上前扶起高普,痛心道:“能得先生臂助,本是楊青夙願!先生快快請起……為何……先生為何自殘如此啊!”
高普咬牙切齒:“安賊殺我妻小,此仇不共戴天!從今往後,世間便沒了高普這個人!只有高弒安!我叫高弒安!這三道傷口,將無時無刻不提醒我,我的夫人!我的兒子!我的女兒!她們三個的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