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真·段子(十一) 入夢【琉璃篇】
安子慕有一個秘密。
一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關於他、關於安寧、關於玉宅和安家大院的秘密。
安子慕認識安寧的時候其實已經是很早以前了,那個時候,安寧還不叫安寧,安子慕也不叫做安子慕。
因為安家水符石的影響,安子慕的時間從他二十歲那一年開始便靜止了,他大概活了很久很久,久到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楚,他究竟應該是多少歲。
安子慕其實應該是安四爺的兒子才對。
之前……是叫做安紹謙吧。
同樣進入夢境的安子慕搖著頭想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來,自己在這世間如同怪物一般的竟然活了這樣長的時間。因為他的緣故,安家大院的下人總是每隔十年便要換上一批,他深居簡出也不過是為了儘量避免同人接觸,以免什麼時候,有人認出他就是那個本應該死在戰場上的安四爺唯一的兒子。
安四爺當年風風光光的抬著一口空棺材,把安子慕的衣物埋進了祖墳,又過了三年,安子慕便擁有了一個安四爺孫子的身份,重新回到了濟南城裡生活。
所有人都說,安子慕長得同安紹謙一模一樣,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可他們不知道,安子慕就是安紹謙,所以他們才能長得一模一樣。
時間靜止的好處就是,你再也不用畏懼時間對你的侵蝕。可它也有一個壞處,就是你必須沒有感情牽絆,過得像是一個死去多年的孤魂野鬼,沒有陪伴。
安子慕遇見安寧的時候,安寧只有十歲,還是個沒長大的小丫頭,個子還沒到安子慕的肩膀。可偏偏安子慕就是被這樣一個乾癟的小丫頭片子救了一命——顧應華曾經偷偷返回濟南城,將安子慕騙出安家大院,逼問水符石的所在。他用浸溼的毛巾蒙在安子慕的臉上,一勺一勺的往上面潑水,那一刻,是安子慕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安寧的長鞭甩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是個隱居在此的高手,顧應華更是屁滾尿流的連裝樣子的披風都沒有拿,頭也不回的逃出了那片隱秘的樹林子。安寧從黑暗中走出來,好奇的揭掉蒙在安子慕臉上的毛巾,盯著安子慕一陣打量,大概後來覺得沒什麼意思,想要轉身走開的時候,卻被安子慕抓住了手腕。
“是你救了我?”安子慕問道:“你叫什麼?”
安寧甩了甩手,卻發現安子慕這個人執拗的厲害,每次甩掉,都又馬上抓上來,只能無奈的回過身子,抓起安子慕的手,規規矩矩的在安子慕的手心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叫琉璃?”安子慕看著安寧還不算順暢的筆畫,再一次詢問道:“你不會說話?”
安寧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不知道是在回答哪個問題。
可安寧不說話,安子慕只能當她是個小啞巴了。
那是安子慕第一次想要一個人的陪伴。
安寧大概可以吧,畢竟她不會說話。
安子慕這麼想著,於是便抓過安寧的胳膊,急切的想要抓緊這個陪伴:“小丫頭,你有家人嗎?沒有的話,跟我回家吧。”
安寧搖搖頭,將安子慕的手掰下來,將長鞭往身後的黑暗中一甩,不知道掛在了哪裡,寂靜的密林之中傳來金屬鈴鐺碰撞的“叮零”聲,安寧順手一拽,便飛進了黑暗當中,消失在了安子慕的視線裡。
安子慕覺得有些失落,雖然在他靜止的年歲裡,他一直都在品嚐著失落,但他卻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渴望一個人的陪伴。從那日之後,安子慕每一日都要來這片密林中待上一段時間,可他再也沒有見到過安寧。
直到三個月後……
安子慕在當初安寧救過他的那棵樹下,看到了渾身是血,已經昏迷過去的安寧。
安子慕把安寧撿了回去,為她尋醫、為她熬藥。處理傷口時,安寧總是咬著牙不住的哆嗦,卻不出一點聲音。安子慕看著心疼,便每每將安寧摟在懷裡,輕輕用手蓋在安寧倔強的眼睛上,讓她不再看著大夫處理她的傷口。
大夫說,安寧的傷口雖多,但好在都不算太重,應該留不下疤痕。
可這句話聽在安子慕的耳朵裡,其實有些刺耳,他想一個女孩子怎麼能留疤呢?“應該”這個詞太不確定,沒有“應該”才對。於是,在安寧的傷口開始結痂的時候,安子慕差人一個城鎮一個城鎮的去尋祛疤的良藥。
大概是安子慕的小心翼翼,讓安寧一直以來的戒備得以放下,從一開始見到安子慕就躲,到後來漸漸開始黏在安子慕的身邊。安寧一直生活在安子慕的院子裡,幾乎沒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安子慕依舊為她治傷,她也依舊不說話。
深冬來臨的時候,安子慕開始不停的咳嗽,沒有一秒鐘是安靜的。可他偏偏愛雪,總是抱著一隻暖爐,披著厚重的狐裘,靜默的站在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之中,似乎要站成一座雕塑。
“琉璃,你喜歡雪嗎?”安子慕喊著的還是安寧之前的名字:“我很喜歡雪。”
安寧站在安子慕身後的長廊裡,搖著頭。她不喜歡雪,太輕揉,也太寒冷。可她卻突然覺得,安子慕像極了這漫天的飛雪,看似輕柔的表面,卻擁有著世界上最寒冷的內心。
大概……很孤獨吧……
於是,安寧又點了點頭。
“你怎麼老是一邊搖頭又一邊點頭的?”安子慕回頭看著安寧,覺得這樣的生活要有趣很多,於是接著問道:“琉璃,我要再問你一遍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問得那個問題……你有家人嗎?沒有的話,就……跟我回家吧。”
安寧看著在漫天風雪裡變得模糊的安子慕,有些感動,微微點頭,輕輕地說了她同安子慕說的第一句話:“好。”
安寧的聲音不算好聽,有些乾澀,甚至有些沙啞,完全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所發出的聲音。可在安子慕的耳朵裡聽起來,那個“好”字充滿了意外和驚喜,那是他迄今為止聽到過的最好聽的承諾。
可所有的故事裡都有好景不長這個詞。
安寧在陪伴了安子慕大半年的時光之後,被人帶走了。
安子慕認得那些人的裝束——玉宅的殺手。他這才明白,安寧之所以會出現在那片專供玉宅殺手訓練的密林裡,不過是因為安寧也是他們其中的一份子。安寧受傷暈倒的那一天,恰巧安子慕比玉宅的人早到一些,這才湊巧的將安寧撿了回去。
可安子慕沒有辦法,因為再過一個月,他就要拋棄現在“安紹謙”的身份,幽居在宮院深重的安家大院裡,等待著濟南城遺忘他,他才能重生。
在他真正成為安子慕的那一天,他再一次遇到了安寧……
是夜,安家大院如同往常一樣,在下人們滅掉燈盞之後,萬籟俱寂。在這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被察覺的深夜裡,有人潛了進來。
當安四爺的房間裡傳來聲響時,安子慕帶著佩槍,衝著屋子裡的黑影扣了扳機,那一槍雖然沒有命中要害,但卻實實在在的打在了那個黑影的身上。那黑影並不退縮,肩胛骨上的槍傷絲毫沒有牽制住她的動作,安四爺仍舊處在危險當中。
可當安子慕衝進房間之後,那個黑影卻微微一頓,轉身跳出窗外逃走了。
安子慕認得那雙眼睛,那就是安寧。
當夜,安四爺就派兵將玉宅圍了個水洩不通,在搜尋之時,發現玉宅的大小姐玉生煙像極了剛剛出現在安家大院裡的殺手。
可玉生煙的身上,沒有槍傷。
也就是在那時,帶著槍傷已經虛弱到無法站立的安寧從一旁的屋頂上滾了下來。玉宅的人口徑統一的指認兇手,說有人只是為了嫁禍玉宅,才找來了一個與玉生煙長相相同的殺手。
再沒有其他證據,安四爺的人只好把安寧帶回去交差。
安寧披頭散髮的跪在安四爺的面前時,一言不發,任憑安四爺怎樣的威逼利誘,她還是不張口。
安子慕坐在旁邊有些著急,他明白安寧的性子,她不想說的事情,就算是天塌下來,她都不會說。
“爺爺,這姑娘是個可塑之才。”安子慕插話道:“不如留下來……”
“你不知道養虎為患?”安四爺擺擺手,他已經察覺到安寧的不可控性,他不敢冒險,也不能冒險。
“爺爺,沒事的。”安子慕看著安寧,笑道:“把她交給我吧。”
陪在安四爺身旁的何先生一眼就看穿了安子慕的心思,於是也就順水推舟,伏到安四爺的耳邊說了一句私話。安四爺便點點頭,不再過問了。
再後來,安子慕在處決殺手的刑場上拉起巨大的白幕,放槍殺死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囚犯。安寧逃過一劫,又住進了安子慕的院子。
“琉璃這名字寓意不好。”安子慕搖著頭,一邊喝茶,一邊衝著在遠處樹杈上曬太陽的安寧說道:“琉璃、流離,你既跟我回了家,便不用再流離了。叫安寧吧,一世長安、一世寧靜。”
安寧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但從這時候,只要安子慕輕輕一喊,不論是“安寧”、“寧兒”還是“小安”,安寧也總是回應的。
安子慕對這個夢境很滿意,他作為一個旁觀者,再次像看故事一般,將他和安寧的過往悉數又走了一遍,仍舊覺得溫暖。
可故事的最後,卻畫面突轉,將他帶回了年初屠殺玉宅的情形。
安寧站在熊熊燃燒的火焰外面,看著安子慕一槍又一槍結束玉宅所有人的性命。
安寧不是兇手,他才是。
安寧眼中悲傷的情緒開始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將安子慕深深的陷在裡面,安寧的嘴巴開始一張一合,她說:“安子慕,你該死。”
說完,安寧的匕首刺進安子慕的胸膛,鮮血一滴一滴落下來,滴進腳下的火焰,傳來一陣被烤乾的“嗞嗞”聲。
安子慕溫柔的抬手撫摸上安寧滿是淚水的臉頰,輕輕道:“小安,我們回家吧。”
夢境戛然而止,那渾身的傷痛和滿腔的悲哀轉瞬消失,漆黑一片之後,是安寧的髮絲摩擦在臉上的微癢。
安寧就那麼靜靜的伏在安子慕的胸口,他突然想要抱一抱安寧,跟她說……
琉璃,對不起,害你失去了家;
小安,沒關係,我給你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