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引火燒身
夜風寒冷。
司令府的門窗全部都四敞八開，寒風灌滿了整棟建築，似乎帶著一種冰封一切的姿態，要將司令府當中發生的所有事情全部禁錮於此。
宋榮彪指著被摔在桌子上的長鞭，環顧著四周眾人，問道：“這是什麼？”
很顯然，宋榮彪將安寧遺留在窗外的長鞭當成了犯案工具，指著鞭子末端連線的怪異匕首，滔滔不絕的佯裝分析著自己的判斷，其實只是想要趕緊隨便走走流程，將顧應華的死訊用最快的速度傳播出去。至於抓到的是不是兇手，似乎也並不是多麼重要的事情。
“哦！長鞭而已。”就在安子慕還找不到合適的託詞時，顧千幸倒是先開了口：“司令府中素來不養閒人，有人帶著武器也並不是什麼稀奇之事，怕是哪個下人不小心遺落的吧。”
對於顧千幸突然站出來幫著開脫，安子慕便有些想不明白了——明明前幾天幾人之間還是暗潮洶湧的，現在著急幫襯，想辦法為他們脫罪，實在是找不到合理的原因。
安子慕皺著眉頭，什麼也不說，但心裡已經想了無數種可能令顧千幸幫助他們的原因，卻又一一否定。
“什麼情況？”汪亦初坐在沙發上往後挪了挪自己的屁股，躲在北川的陰影處，在保證宋榮彪看不到自己的狀態下，遮著嘴用極小的，但北川能夠聽到的聲音問道：“顧千幸這是來得哪一齣？”
“不知道。”北川看了看不遠處皺著眉頭的安子慕，想必那個善於揣測他人內心的人也還沒有猜測出這是什麼原因。北川輕輕的搖頭，腦子也在急速的運轉著。
說謊這種事情並不容易，北川跟在汪染生身邊很多年，很少有需要說謊的時候，所以若是非得要給宋榮彪編造一個可信的理由，難度恐怕不會低於此刻拿出武器同巡捕房的人火拼一把。安寧就更不用說了，話都懶得多說幾句，就更不要提讓她費盡心思去想什麼虛假的理由了。
更何況，這種時候，說多錯多。
北川和安寧剛從窗戶外翻進去，就正好碰上顧千幸前來敲門喊人，別說把長鞭忘在了窗戶外，就連萬一被人發現後如何脫身的方法都沒來得及討論，這時候萬一兩人一起開口，說的話驢唇不對馬嘴，那還不如就這麼沉默著，什麼都不說。
現在湊在一起，坐在客廳當中的人，表面上全都是一副風輕雲淡的神情，其實私底下早就已經各人做著各人的打算了。
“宋捕頭，我想……”顧千幸並不想讓宋榮彪從這裡帶走任何人，當然他也已經猜到，宋榮彪急於結案的原因，無非就是覬覦著現在已經失去了主人的碩大的顧應華的地盤，可這卻並不是他顧千幸所在意的。
讓顧千幸猶豫的，還有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這麼多年以來，顧應華隱藏在司令府當中的秘密。
說起來，這個秘密還真得就跟汪亦初等人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絡。所以，顧千幸在意的並不是兇手到底是誰，而是在顧應華死後，還有誰能夠幫助他找出顧應華藏起來的巨大秘密。
於是顧千幸站起身子，走到宋榮彪的跟前，彎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透明袋子中的長鞭，順手就扔掉了。這時的顧千幸不想再跟宋榮彪客氣一些什麼，索性便撕破臉皮，明明白白的告訴宋榮彪，就算沒有了顧應華，司令府也不會成為其他人案板上任人分割的上等食材。
“我勸宋捕頭還是不要管我司令府的家事了。”顧千幸一掃平日裡吊兒郎當的模樣，痞氣全無，一瞬間這筆直的身形令人無端端的想起已經死去的顧應華年輕時候的樣子：“誰是兇手，我一定會查得水落石出。至於我父親的死訊，你想要散播，那便散播，我無所謂。”
宋榮彪被顧千幸突然的氣勢嚇了一跳，已經想好剛剛還掛在嘴邊的結案陳詞瞬間就嚥進了肚子裡，一番搜腸刮肚後，仍舊沒有想起來。這就不免令宋榮彪有些氣憤了，明明站在自己眼前的顧千幸是個比自己小了十歲不止的毛頭小子，竟然在氣勢上勝過了自己，這說出去不被上海灘的人笑死才怪。
“顧少帥，您知道的，這巡捕房辦事，是上頭交代下來的。”宋榮彪並不死心，他看著顧千幸現在的樣子，莫名想到可能過了今夜……不，也許就是現在，顧千幸已經變成了第二個顧應華，司令府的地盤就會變得更加難以分割。
“再說，現在的這個時代，也不是當年顧大帥所處的軍閥混戰，誰有能力就誰說了算的時代了。”宋榮彪不再與顧千幸對視，現在既然國家有意成立共同的管制機構，那麼他們巡捕房站在工作的角度上，前來破案那便是義不容辭的：“各人自掃門前雪的狀態似乎老早就被民眾給摒棄了，說句不好聽的，國家的意思是，這種以領地割據形式得來的權利，是時候該上交回去了。”
“哦？可我並不這樣認為。”顧千幸一直認為宋榮彪是一個只會依附權勢的牆頭草，甚至是一個草包一樣的捕頭，但剛剛說出這些話的宋榮彪便不得不令顧千幸將他重新的審視一番了。
宋榮彪的野心絕不僅僅是在國家的庇護下，成為一個捧著鐵飯碗，整天在上海灘跑東跑西的無用的巡捕房的捕頭，他想要的，絕對是凌駕於大多數人之上的權利，而司令府就是他盯上的第一部分。
上海灘的坊間傳聞裡，都是顧應華的司令府裡藏著一件不得了的寶貝，能夠令他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安穩的在上海灘這樣幫派混雜的地方，佔據最大的權利以及領地。
而這樣東西，恰恰就是汪亦初他們正在尋找的符石。
不過，傳聞總歸是傳聞，沒有人見過顧應華手裡的寶貝，也沒有人親耳聽到顧應華說起這件東西。
“少帥！”宋榮彪是鐵了心要攪出一些事情的，自然不會輕易地被顧千幸蒙混過去：“這長鞭是在別墅外發現的，而且是掛在三樓某一個房間的窗框上，這可不像您說的，是意外遺失的。”
顧千幸聽到這裡，很明顯的也有一絲吃驚的神色滑過臉面，他原本以為這長鞭不過就是安寧沒有收好才被宋榮彪的手下發現，隨便扯點藉口也是能夠混過去的，可照現在的情況看來，想要幫著脫罪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
顧千幸接著轉念一想，心裡不禁奇怪起來——安寧的長鞭怎麼會無端端的掛在別墅的窗戶外面呢？
莫非，安寧出去過？
想到這裡，顧千幸已經推測出大半——先前將安寧困在一曲無言坊當中，一定是她察覺到了同樣被關在那裡的還有早他們一步抵達上海灘的汪染生，於是才藉著這一次充足的空閒時間實施營救。
可這種事情實在無法拿到明面上來說，這樣一來，作為長鞭主人的安寧便成為了最值得懷疑的物件。
“那個房間……”宋榮彪眼珠一轉，最後落定在安子慕的身上，問道：“是你的吧？”
“是。”安子慕無法解釋，他在那個房間住了太長時間，長到就連司令府裡沒見過他的下人都知道，那個房間是顧應華安排給這個濟南來的安家少爺的。安子慕實在沒有辯解的餘地。
“長鞭是我的。”站在陰影處的安寧邁著極輕的步子走過來，將還纏在腰間的另一條長鞭解下來，放在宋榮彪的面前，道：“這是另一條，你可以比對。”
安寧微微扭頭，看了看臉色依舊沒有什麼變化的安子慕，雖然明白顧應華的死同自己一點干係都沒有，但依照安子慕的性格，只要自己不主動站出來，安子慕就一定會自己先把事情攬下來，再想對策。可安寧擔心，一旦安子慕進了巡捕房，那就不是她說能保護就保護得了的了。
“好，那就……”宋榮彪很是滿意，想著反正是外來人員，拿來頂罪也不會生出變故，索性抓了就是。
“但人不是我殺的。”安寧打斷宋榮彪，想要解釋一些什麼，卻發現除了不能說的營救汪染生的行動，好像也不能再說些什麼。
“證據！”宋榮彪不想鬆口，將手攤到安寧的面前，毫不客氣的說：“小姐，能證明你清白的證據呢？沒有的話，那就請跟我走一趟吧！”
“等等！我們……”北川頓了頓，決定還是不能撇下安子慕和安寧什麼都不管：“我們……去了醫院，值班護士應該記得我們，你可以去問。”
“那等你們一起去了巡捕房吧，我會派人去問的。”宋榮彪不想浪費時間，只想趕緊把事情處理處理，隨便交份報告上去，至於北川剛剛所說的醫院，他也並不想去問，於是揮手招呼了兩人上來，指了指安子慕、北川以及安寧，命令道：“帶走！”
“再等等！”汪亦初一看這幅情景，瞬間就有些急了，這一次帶走三個人，剩下自己這個啥都不會的小白兔，難道要等著在這滲人的司令府裡被狼吃嗎？
汪亦初狠了狠心，道：“那個……我剛剛也跟他們在一個房間，順便……把我也帶走吧。”
宋榮彪一看，居然還有一個主動要求的，雖然對汪亦初突然的自爆感到奇怪，但還是覺得反正多一個不多，一併帶走就是。
“小祖宗，你幹什麼？”北川一陣頭疼，原本想著好在汪亦初並沒有被牽扯進來，只要醫院的值班護士為他們作證，巡捕房也沒有道理不放人，這下倒好，竟然讓人連窩端進巡捕房了。
“那個……”窩在角落裡的錢老大，也突然開了口：“算我同謀，也帶走唄？”
北川又是一陣頭疼傳來，就連一直沒什麼表情的安子慕都微微皺了皺眉頭，默默在心裡感嘆道：這他媽……都是一幫什麼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