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真·段子（一） 除夕
關於過年這件事情，汪亦初從來都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言語去形容，不是不想，而是他真的不知道。從他記事開始，年三十這一天基本上都是他自己度過的，汪染生時常會帶著北川出遠門，過節都從未回來過。
至於汪亦初自己，總是被扔在家裡看門的那一個。
不過，真要說起來，還是有一年的除夕，是值得回憶的……
十七歲那年的汪亦初還是村子裡出了名的混世小魔王，十里八村都對這個汪家的毛頭小子有所耳聞，不是今天偷烤了誰家的雞；就是昨天又在狗尾巴上栓了鞭炮，被狗追出去幾里地……總之，他在即將成年的十八歲之前，是個遊手好閒、小禍不斷闖的沒人管的孩子。
不過也多虧了他的叔叔汪染生，十幾年來與鄰里之間搞好的關係，足以保證汪亦初不會被鄉親們抓起來暴打一頓，扔到後山去喂狼。
要是細問起來，汪亦初一定會告訴你，他這闖禍的本事要歸咎於他的叔叔，誰讓汪染生總是十幾年如一日的將他扔在家裡呢。
說起來，那一年的三十似乎與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汪亦初仍舊一大早就去附近村裡趕了這一年最後的一個集。集上到處都是火紅的燈籠和寫滿新年願景的春聯的攤位，新鮮的水果蔬菜穿插在其中，還有看著就像是滴下蜜來的糖人……汪亦初隨著人群被擠向一個個不同的攤位，吵鬧的氣氛立刻就將汪亦初的思緒拉出去了老遠，彷彿就像是叔叔一本正經的教訓和北川囉嗦的關懷一同在耳邊炸開，變得好像沒有那麼的孤獨。
可年三十的光景似乎總是過得飛快，半下午的時候，原本購置年貨的熱鬧集市就變得冷清起來，汪亦初沒有買到什麼東西，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買一些什麼，不管是年夜飯還是煙花爆竹，他都不多麼關心。
汪亦初握著手裡僅剩的糖人，呆愣愣的站在集市的中央，像極了一個舉目無親的流浪孩童，他輕輕的嘆著氣，看著街邊已經所剩無幾的可憐小攤販一點一點收拾著沒有賣完的商品，轉身衝著太陽落下地方拖沓著走掉了。
回到汪家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就連太陽彷彿都是迫不及待一般，飛奔一樣的收斂起這一年中的最後的一縷光芒，隱隱約約的衝著汪亦初招一招手，落下了西山。
“咦——”汪亦初站在汪家的門口，不禁被大門兩邊已經貼好的春聯吸引了視線，明明記得自己出去時，門上還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怎麼現在，竟是被什麼好心人一併貼上了春聯嗎？
雖然覺得奇怪，但門還是要進的，汪亦初拿鑰匙開鎖時才發現大門上的銅鎖早就不知去向了。汪亦初當下的第一反應，就是汪染生和北川回來的，於是也顧不上什麼，猛地將門推開，飽含喜悅的大喊道：“叔叔！北！你們回來了？”
可回應汪亦初的卻只有一片寂靜，一點兒多餘的聲音都沒有出現，汪亦初剛剛上揚起來的嘴角，一瞬間便垮了下來，心裡說不出的失落，默默然的往自己的房間走去，卻在不經意的回頭間，發現桌子上擺了幾道正冒著熱氣的硬菜——黃燜雞、清蒸鱸魚、紅燒獅子頭……樣樣都是汪亦初愛吃的口味。
“不會吧……田螺姑娘？”汪亦初湊到大廳的圓桌旁，拿起桌上已經擺放好的筷子，沾了一些紅燒獅子頭的醬汁，放進嘴裡咂吧了咂吧，不由得搖起頭來：“這麼神奇嗎？”
“叔叔！”汪亦初又不死心的狂吼了一句：“北——”
仍舊沒有人應答……
“吱……”沉重的大門發出一陣聲響，開啟的瞬間，門外好像是個人影在站著，沒有動作，就那麼直直的站著。
汪亦初細細打量過去——下半身確實是個人樣，可看到上半身，汪亦初忍不住的吞了一口唾沫……那兩條手臂竟要比常人粗上兩倍，看上去與下半身極不協調，最奇怪的還要數那個影子的腦袋，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從頭頂兀自突出來兩根細條，一左一右，像極了田螺探出來的觸角。
汪亦初瞪大著眼睛，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確認自己並不是身處夢中後，一下便跌坐在身後的圓凳上，手扶著桌沿不住的打著顫——真沒想到，田螺姑娘竟長得如此……魁梧！
“阿初。”北川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還是平日裡暖暖的語調，令人安心。
“臭小子！”汪染生從後堂中走出來，繫著圍裙、握著大勺，滿身的油煙味，抬手就敲了汪亦初的腦袋：“又偷吃！”
汪亦初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弄得徹底懵掉了，知道門外的北川將燈籠打亮，汪亦初才看見北川不過是順手報了兩隻粗一些的圓筒形爆仗，而剛剛看起來像極了觸角的東西，竟也是兩把煙花。
“行了，別愣著了。”汪染生推了推汪亦初，笑著解釋道：“小川說過了今年你就該十八歲了，還沒有好好的跟你一起過個年，死催活催將我拉回來。不過……看你小子，好像也沒有到喜極而泣的樣子。”
“到！到了！”汪亦初一把拉住汪染生的手，好像有很多話一起擠到嘴邊，但好像擠得太多，不知道該先說那一句，最後嘟嘟囔囔的只說了一句：“謝謝叔叔！”
“好了，還有幾道菜。”汪染生笑了笑，指了指門外正衝著汪亦初招手的北川，道：“先跟小川去放爆仗吧，我們回來得晚些，小川跑遍了附近的村子，才買到那些。”
“嗯！”汪亦初點著頭，眼角是抹不開的笑意，他第一次知道，一個人真正高興的時候，嘴真的會裂到耳朵根。
那一年的三十，汪亦初變得更加像是一個孩子，跟在北川的身後，點著爆仗，看著煙火升空炸裂後的燦爛映進每個人的眸子，身後傳來的飯菜香味令人覺得溫暖，汪染生是不是被油煙嗆出來的咳嗽聲，都顯得美好起來。
很多年之後，汪亦初仍舊忘不了十八歲那一年的除夕，不為什麼，好像就是單純的覺得，那個時候的自己，接觸到的，只有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