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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兄弟,有人說我們是英雄

上不得天堂,那麼我就下地獄。去不得梨園,我就唱唱春鑼。(春鑼,江西萍鄉地區流行的地方戲,形式,檔次參照鳳陽花鼓。)

有些人註定不是那種天生就一身貴族氣的人,那一股子從孃胎裡面的土氣改也改不了。一口鄉音就永遠改變不了,一股野性更是滲入骨子裡。

劉建明很慶幸他可以出生在這個熟悉的地方,那股煤炭中透出的焦味,和那條開始變黑的黑水河都讓他那麼熟悉。我是一個煤炭工人的兒子,這種思想就是後來老爺子和外公身份發生了巨大改變也沒有影響到他。所以他才可以這麼瀟灑的放棄,有些人一輩子都在追求的東西。

以前他不懂,為什麼他的身體裡面會有這麼重的執念。現在他知道了,這是這片如果沒有煤,人們都不見得活得下去的黃土地給他的。那些寧願把生命綁在腰上混生活,也不願意出去要飯的祖輩們。讓他的血液裡面有很重的寧可玉碎,不為瓦全的執著。那些在井下都看不出表情的漢子們,更讓他不得擺脫這塊土地給他烙下的印記。

劉建明走在夜裡,就像一隻夜裡的幽靈。他閒庭信步的走在一塊正常人都不會在晚上來的墳地裡面,手裡面捏著今天預算中的最後一根菸。他的步伐很輕,就像怕打擾到那些躺在地底的逝去者。他的步伐也很獨特,像是在徑直走過,卻可以避開那些擋在他前面的墳地。

他在黑夜行走著,沒有東西可以擋住他的去路。那些安靜的躺在地下的逝去者,好像在迎接這個活著的黑夜王者。幾朵可以嚇死人的鬼火,總是圍繞在他身邊。

劉建明踩著華爾茲的腳步走著,他彷彿可以聽到這片土地下面的那些逝去者的聲音。他閉著眼睛,手慢慢地伸出去,那幾朵鬼火就像得到召喚一樣在他的手上舞蹈。他就這樣一直閉著走著,直到墳地的邊緣才停下腳步。

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面前赫然有一座茅房,一座破舊可是卻還有人住的茅房。裡面還有微弱的光,那是煤油燈特有的亮光。

劉建明沒有敲門就走進了房子,看到一個蓬頭垢面的中年的男人抱著一個酒罈子,縮在角落裡面。嘴裡面還不停的唸叨,我沒有殺過中國人,我沒有殺過同胞。我的手是乾淨的,是被鬼子的血染干淨的。

劉建明眼睛一熱,走過去把中年男人抱著的空酒罈子拿過來放在邊上。從後面拿出一個葫蘆,那是老劉頭從龍虎山上帶下來的美酒。劉建明從屋子的角落裡面找了兩個碗,倒了兩碗酒。一碗放在男人邊上,另外一碗劉建明一大口就喝了下去。

這個男人,他曾經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一個殺鬼子從來不手軟的男人,一個從來沒有殺過一個同胞的漢子。

可是現在他只是一個害怕被人說劊子手的可憐人,一個守在已經犧牲的戰友墓前不敢出去見人的守墓人。

“老傢伙,我知道你聽得到,你的老朋友要來找你了。你因該還記得那個揹著阻擊槍的傢伙吧,他早就來了。可是因為前段時間嚴打的厲害,他一直沒有動手。現在,那個讓你待在這裡,讓你遺臭萬年的老傢伙的兒子得勢了。我估計,那個以前跟著你混,老是揹著狙擊槍的傢伙可能就要來殺你了。你還記得他的槍法吧,他從來都是眉心一槍斃命的。到時候,你就可以和你的那些戰友們一起躺在這裡,一起遺臭萬年了。”劉建明又倒了一碗酒,大口喝了一口。

男人有了一點表情,當他聽到揹著狙擊槍的傢伙的時候,他的手不自覺得抖動。當劉建明說道要和他的戰友遺臭萬年的時候,他忽然暴起一把搶過劉建明手中喝了一大口的酒,全部喝了下去。

他喝了一口酒後,腦子好像清醒很多,眼神中閃出莫名的光芒。

“你說,你到底要我做什麼。殺人是吧?你說,要怎麼動手。”

“殺人?估計你是不行了,就你現在這種握住碗都抖的廢物,我還沒有傻到讓你去送死。我只要你當一次活靶子,把那個會使狙擊槍的傢伙給引出來,我這次要和他們李家玩玩。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躺在這裡的那些戰友死不瞑目的。我給你三天時間,你要是想好了,你就到鎮子裡面去找我。你要記住,這個鎮子裡面我都不能幫到你就沒有人都幫到你了。”

劉建明把葫蘆扔到他的邊上就走了出去,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著這個抱著碗落寞的男人。

“我相信,你還有你那些躺在這裡不能說話的傢伙們,都是英雄。不管你們是不是國軍。”

男人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身子一震,想要再說些什麼,發現劉建明已經走了。

男人蹣跚的走出房門,把劉建明留下的那葫蘆酒都倒在墳地的方向,抱頭大哭。

兄弟們,你們聽到了沒有,有人說我們是英雄,英雄啊。

人總是有寂寞的時候,特別是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李杜子卻不是那種會傷春悲秋的人。他現在腦子裡面只有怎麼可以整死劉建明和他們劉家的念頭,為了這件事情,他到現在都沒有睡。當他在值班室裡面把電話放下以後,他的心情才有些平靜。劉家,我倒是要看看你們這次還能翻起什麼風浪。

正當他還在得意時,外面出現了一陣爭吵聲。李杜子很生氣的把菸頭一扔,出去就想要對著吵架的人開始訓話了。不過看到那個鎮上獨一無二,圓咕嚕的冬瓜時他改變了主意。

他站在一個冬瓜不容易看到他的角落裡面又點了一根菸,看看這個劉建明最死黨的狗雜種今天到底有什麼事情。

“王叔,你這就不夠意思來著,我不就是打個電話嘛,你至於嗎?再說,你平時也沒用少抽我的煙,就這麼一點小事都不通融一下。”冬瓜用眼睛瞄了一下拐角處那忽明忽暗的煙火,大聲的跟管理員王叔說話。

“冬瓜,不是你王叔不幫你,可是……”王叔一邊說一邊向裡面打眼色,示意有人在,下次有機會再說。

“哦,有人在是吧?沒事,我打個電話不要幾分鐘,不會打擾他的。你這也要搖頭,怎麼是大人物在裡面啊?那就更不是問題了,人民的東西嘛,我這種三代貧農出生不是連一個電話也打不得了吧?是誰在裡面讓他出來見見,我就不信了這朗朗乾坤就沒有天理了。”

冬瓜那桶一樣的身材站在門口都擋住了半邊過道,王叔根本就擋不住他。他往裡面一擠就向裡面擠進去了。

李杜子看到冬瓜擠了過來,把菸頭一扔從黑暗的角落走了出來,滿臉的笑容。

“王叔,是誰在外面吵啊!”李杜子眼角瞄了一眼冬瓜裝作沒有看見他,徑直問王叔道。

王叔一看到李杜子臉色馬上變得很不好了,再看到李杜子滿臉的笑意,心裡更是一陣寒意。李家在鎮上那是有了名的笑面虎,李劍平把他父親抓起來的時候就是滿臉的笑意。

出門的時候兩隻手還扶著他的老父親,邊走還邊說,“老頭子,慢點不要摔了。”當時在場看到的人都大為感到,甚至有很多人說,李家小子那也是不得以啊。

可是王叔卻親眼看到他也是這樣笑著,用書墊在他老頭子胸口,一個大錘子下去,他那個老得不成人形的老父親一口血噴了出來。當李劍平從口袋裡面把手絹拿出來一邊擦一邊一臉笑意的說,老頭子忍一下,就要過去了。王叔嚇得,全身哆嗦不止。

這個李杜子明顯沒有到李劍平那份上,可是那股子陰冷的笑意卻是一摸一樣。

王叔很害怕,不過他還是把身子像冬瓜那邊挪了挪,不停的向冬瓜打眼色示意他快走。冬瓜那個當過的老媽,在整個鎮上沒有一個人看得起,不過裡面絕對不包括他王叔……

王叔總能記得,那個來鎮上不到兩年就死了的冬瓜他媽是怎樣幫他的。沒有那一罐奶粉和一籃子雞蛋,他那個唯一的獨苗苗在那個年頭就死了,他們王家也就絕後了。所以不管他有多害怕李家,他也要擋住。對於他來說,這個世界有沒有真理不重要,可是祖輩說過,滴水之恩,要湧泉想報的道理,他懂,他真的懂。

冬瓜看著王叔那個單薄的身子擋在自己面前,腳還有些發抖,心裡面的觸動不少。怪不得明子總說,這個世界有黑暗,可是光明的地方更多。這個世界壞人不少,可是更多的是好人,膽小可是並不懦弱的好人。冬瓜知道王叔很害怕李杜子,不過冬瓜還是一動不動,就這樣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那不是冬瓜哥嗎?怎麼,今天這麼有空,三更半夜的還來這逛逛。”李杜子一把把擋在面前的王叔扒開,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冬瓜。劉家的狗現在是越來越囂張了,都敢到自己的地盤來鬧事了。等到那一天一切估計都得結束了,想到市裡面的態度和二叔家的那個滿手老繭的啞巴,李杜子的笑意更濃了。

“杜子,冬瓜不過是來看看我的,現在沒事了。冬瓜,今天時間很晚了,有事情明天再來吧!”王叔一把把冬瓜拉著,不停的對他使眼色,可是看到冬瓜一動不動。王叔急了在冬瓜耳邊小聲說,“明天再來,我讓你打,你現在回去。冬瓜,你這次一定要聽王叔的。”

“王叔,不過是一個電話嘛?我想我們李杜子同志不至於這麼沒品,要擋住不讓我打吧?你說是吧,李杜子?”冬瓜向王叔示意說沒事,王叔嘆了一口氣,抓住冬瓜的手放開了。現在的年輕人,我們是管不了了。

“打電話?可以,讓冬瓜哥到裡面來,不就是一個電話嘛,我還當是啥事了,在外面吵得不行。我們都是同學,這點小事,能幫還是要幫的。”李杜子是滿臉笑意,你甚至還可以在他的臉上看到一絲真誠的意思。

不過王叔還是不放心,又拉了一下冬瓜的一角,說,“打完電話就出來,你可不要惹事,你要記住,你媽只有你一個兒子,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那她就死的更冤了。”

冬瓜聽到王叔說道他媽,眼睛不禁一酸,不過馬上又好了。笑著和王叔說,“我知道,王叔,你放心,我打完電話我就走。”

李杜子讓開一條路讓冬瓜過去,自己卻站在門口沒有一點要離開的意思。

冬瓜不管這麼多,走到裡面一把就拿起電話。可是沒有立馬撥號,而是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牆跟上那座大鐘。直到大鐘的時鐘分鐘秒鐘都到一起,鐘聲開始到第一聲響聲的時候。冬瓜才開始撥號,一直撥了十個零才停止,不過電話裡面卻傳出一陣嘟嘟聲沒有人應答。冬瓜又撥了一遍,電話依然是嘟嘟聲。

冬瓜這次沒有馬上放下電話,而是聽著嘟嘟聲過了十幾秒才放下電話,神色很落寞的從裡面走出來,就連王叔和李杜子打的招呼都沒用聽到,像是行屍走肉一樣的離開了。

鎮子的街上還有幾盞路燈很明亮,但是一個人影也沒有。現在是中秋過後了,雖然天還不是很冷可是也有一絲寒意。

李杜子一個人走在路上也感覺到了一些涼意,他把衣服緊了緊。一路小跑的向家裡跑去。可是跑過一個電線杆子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人坐在那裡抽菸,李杜子好奇的看了一眼。

發現那個人竟然是冬瓜。

只見冬瓜在路邊剝著花生,剝好以後卻不吃,用一個袋子裝了起來。李杜子一看地上,那裡已經滿是花生殼了,看來冬瓜這小子在這裡也有一段時間了。

李杜子從他旁邊走過的時候,碰巧冬瓜抬起頭來,看到了李杜子,還對李杜子笑了一笑,李杜子看到了那張臉似乎過於蒼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燈光反射上去的原因,整個臉上連一點血色也看不到。

李杜子沒有理他,徑直的向前走去,忽然聽到冬瓜說了句話:“你有想念的人嗎?”李杜子很奇怪的回頭看著他,發現冬瓜已經點了一支菸,深深的吸了口煙。

“你是和我說話?”李杜子回頭問道。

冬瓜緊了緊衣領,點了點頭。

李杜子走了過來坐在他身邊,仔細的打量了一下冬瓜的容貌,發現冬瓜這小子雖然人長得很胖,可是五官還算端正,只不過他的五官很小巧,人太胖了。這樣看上去的好就有些怪異了。

他現在沒有太多的表情,眼神有些迷離,像是回憶些事情。

“冬瓜,你沒什麼事情吧?”李杜子小聲問到。

“沒什麼,只是有個朋友告訴我,在午夜十二點的時候撥十個零可以撥到地府。我有些事情想找地府,一直沒打通罷了。”冬瓜沒有一點變化,很平靜的說道。

李杜子忽然感到變體生寒,一陣風吹過,不禁打了個冷戰。罵了句瘋子,眼睛四周看了一下,小跑向家的方向跑去。

回到家還是覺得有些寒意,喝了杯熱開水。腦子裡總是想起那句,你有想念的人嗎?有嗎?不禁問自己。

不想這麼多了,睡覺吧,李杜子連澡都沒洗就直接上床了。或許是太累了或許是因為緊張的神經一下子有放鬆了,躺下沒幾分鐘就睡著了。

睡著不久,他就開始做夢。那是個奇怪的夢,他是在十二點時撥了十個零的電話,聽到對方說:“你好,這裡是地府。”

一下子,李杜子就驚醒了,發現自己一身的冷汗,看了下表,才凌晨五點多。全身上下都汗溼了,起來去洗個澡吧。

NND被那個瘋子嚇到了。李杜子把床邊的衣服撿了起來,發現上面有張紙片掉了下來,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一句話:你快樂嗎?

李杜子沒管它,直接扔在了床邊就去洗澡了。在他洗澡的時候,那紙片發出了微弱的亮光後忽然消失了。在電線杆邊上的小路上,冬瓜還站在那裡,手裡在翻動著一張紙片。

天邊開始有一絲光明瞭。

他緊了緊衣領,說了句,魚上鉤了,看來這次有事情忙了。李家要玩這次就和你玩一個大發的,讓你們就是沒有被玩死也知道。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情比死要可怕的多。

間諜,真是一個陌生又有趣的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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