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劉老頭回家
萍水河邊上就是李家的老宅,他們的房子是整個鎮子裡面最好的院子,總共有三棟兩層樓高的房子,這以前的時候是一個本地大地主的宅院,聽說這個地主後面逃到臺灣去了,而這套房子就是他送給李家的。有趣的是,李家在老爺子被當成間諜抓起來後,李劍平還可以保住這房子。
強子就坐在李家宅子邊上的河邊上的一塊石頭上面,腳伸到了水裡,看著河對岸的一群小孩子在對面河邊玩耍。他有時候會露出很憨厚的傻笑,有時候卻露出一絲沉思。
強子的右手一直摸著石頭上面一塊血紅的地方,就在那塊地方有他那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爺爺留下的血印。強子恨明家所有的人,恨那個當年想要偷偷把他淹死的狠心的娘,恨那個從來沒有到劉家看過他的爹。可是他唯一不恨得就是那個在這塊石頭上面流過血後來不知道被埋葬在哪裡的爺爺。
這塊石頭叫做英雄血,當年包括強子他爺爺有六個人,為了不讓日本人進村屠殺敵人,曾經在這裡阻擊過日軍。他們的鮮血把這塊河邊上最大的石頭染紅了一大片,那塊鮮血染紅的地方就像是烙印一樣在這塊石頭上面一樣,水洗不去。不過可笑的是,他們犧牲了五個人,強子的爺爺不知所蹤也沒有攔住日本人屠殺村民的結果。聽說當年有很多村民都恨他們,說就是因為他們殺日本人太多了,所以日本人後來才屠村的。甚至有人揚言要是找到強子他爺爺,要把他碎屍萬段。
直到解放了,強子的爺爺們的事情才被平反。這塊以前被說成是不祥的石頭,才被人說成是英雄血石。
強子右手小心的摸著這塊石頭,感受那些犧牲在這塊石頭的五個無名英雄的留下的痕跡。和那個雖然沒有在這裡犧牲,但是也在這裡流過血的爺爺。那個敢帶著六個人阻擊日軍一箇中隊和自己血脈相連的那個人。
什麼是英雄,這個東西真的很難說得清楚。也許是老爺子那樣敢拿著槍保護自己最親的人們,也許是那些被人說成是漢奸卻依然在暗地裡面殺日本狗的無名英雄。
人之一生,做事不愧本心的人,都是英雄。
這是明子哥常跟自己說得一句話,強子相信他爺爺就是一個英雄,這也是他為什麼不改姓劉,還姓明的原因,一個英雄他不應該沒有後人,更不應該有的都是些連撫養一個兒子都沒有勇氣的後人。
老爺子,你好好安息吧。您的孫子我現在在跟著明子哥,您一定記得他。他就是那個每年端午都用最烈的酒和他能找到的最好的煙來祭奠你們的那個人。
您孫子我跟著這麼一個人,您也會在九泉之下安息吧。我一定不會給你丟人的,雖然明家現在大部分都是一些白長小雞雞的孬種,不過我不會讓明家一脈把您的臉都丟盡的。
強子摸了一下眼角的眼淚,看著河的對面。那些小孩還對面玩耍,在一座剛建起來的紀念碑邊上追逐著。當他們到紀念碑面前的時候,他們都站直了腰在那裡敬了一個並不標準的軍禮。不知道,十年,二十年後他們還會不會這樣。
冬瓜剛從李家門口走出,就看到強子就坐在石頭上面,咧著嘴對著傻笑,不過他的眼神中有冬瓜從來沒有看過的深沉。他好像是感覺到冬瓜從李家出來了,那雙不大的眼睛看著冬瓜,眼神裡面甚至帶著點童真。
人都說吃誰家的飯就長得像誰家的人,這個強子這個塊頭肯定不像劉家人的,可是那個笑容卻是一脈相傳的,眼睛裡面都是那麼單純,那樣沒有雜質,只不過強子笑起來的時候多了一份憨厚。
冬瓜看著強子的笑容心裡有些發毛,兄弟幾個裡面只有他知道強子的可怕。他做夢都記得去年他扛著那隻近500斤的野豬下山的樣子。那時候他也是這個笑容,身上沒有一點傷。冬瓜清楚的記得他當時就帶了一把殺豬刀就上山了,冬瓜看了那頭野豬除了開膛的傷口,就只剩下野豬四肢關節上面幾個小口子。冬瓜不知道強子怎麼辦到的,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用的絕對不是蠻力。
可是冬瓜一句話也沒有解釋,只是看著強子,雖然感覺到自己背後全部都是汗。一個腦子不笨的武力者,果然比長了三個頭的秀才要讓人感到威脅。劉建明從小就說,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有陰謀都是徒勞。以前冬瓜不屑,現在冬瓜終於知道了。強子就這樣傻笑著看著他,沒有動手甚至沒有憤怒的表情。但他就這樣站著,你不自覺的想到那頭被他肢解的野豬。
“明子哥說過,一個男人要是沒有一點秘密的話,就不是一個真男人。我們四兄弟裡面除了明子哥,就你最聰明,你要做什麼,我一個半傻子不懂。我只想問你一句,你做的事情有沒有對明子哥不利。”強子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笑了,用這輩子很少有的認真表情的看著冬瓜。
“沒有,”冬瓜很肯定的搖了搖頭。
強子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下的灰塵,手忽然伸進口袋裡面。冬瓜有些畏懼的向後一步,他知道冬瓜動手從來都是沒有徵兆的。曾今老爺子帶自己們去歷練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很平常的殺了一個曾經也出來名的山賊的。冬瓜記得很清楚,當時強子的手是怎樣那個山賊的胸膛,後來又把他撕裂的。
強子看到冬瓜向後退了一步,臉上表情明顯一愣。不過還是從兜裡面抓了一把花生放在冬瓜的手裡,臉上馬上又恢復憨憨地表情。
“明子哥說有時間就去一趟家裡,他留了一些紅米給你煮粥,他說你貧血。這東西不錯,補血。”
“恩,”冬瓜點了點頭手裡抓著那一把花生,眼角有一些淚水流出來。但是他馬上回頭,他不想有人看到他哭。他也不是一個隨便會哭的人,就算那次被他大媽用鐵鏈鎖了三天,他也沒有流一滴眼淚。可是握著還有強子餘溫的花生,冬瓜的眼淚有點禁不住了。整個鎮子裡面除了劉建明他們幾個。沒有一個人看得起自己,不管自己多麼的聰明,不管自己多麼的有出息。
因為自己是一個狗雜種,一個生的狗雜種。
強子從李家大院回來就向家裡走去,一到家門就愣住了。
一個穿得真得不是一般髒的道士牽著一個水靈的冒泡的小女孩就站在家門口。
“師傅,您回來了。”強子快步向前走去,看到那個一身邋遢的道士,眼眶一紅眼淚差點沒有流出來。這是今天強子第二次有流淚的感覺,老劉頭這個強子每天都算這日子回來的老頭終於回來了。
老劉頭看著強子點了點頭,顯然很滿意強子的表現。雖然他知道他收得這幾個徒弟都是一群重情重義的男子漢,可是他也知道他們都是一群流血不流淚的人。也許有些人會覺得這種老爹死了也不流一滴眼淚的人,太過冷漠。不過老劉頭喜歡,生活是不相信眼淚的。可是今天卻看到了這個塊頭最大的徒弟流淚,他忽然也有一種莫名的感動。他沒兒沒女,從來都是把這群兔崽子們當自己的兒女。如果不是因為這些兔崽子,也許自己這次真得會不來了,也不想要在回來了。
“強子哥,人家都站在這裡好久了,你也不和小溪說一句話。你不是不記得小溪了吧?”旁邊的小女孩看到老劉頭和強子的表情,嘟著嘴撒嬌似的說道。
強子看到小女孩的表情,不好意思的搔了搔頭。“小溪,你也來了,等下我給你做好吃的,家裡還有點麂子肉。”
“你啊,總是這樣。”老道士,敲了一下強子的頭,偷偷地摸了一把眼睛,那裡有一顆眼淚就要流出來了。自己答應過那個人,不管是遇到了什麼情況都不流淚。兔崽子,你小子差點就讓我老人家晚節不保了。
強子傻笑著摸了摸頭,沒有注意到老道士的表情,把門板上面的幾個大字報撕開,就去開門了。可是邊上的小女孩卻看著老道士做了一個鬼臉,還做了羞羞的表情,老道士作勢要打,小女孩一下子就擠進門去。邊跑邊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小劉,你回來了。你父親和你母親現在怎麼樣啦?”看到劉建明回來,對面李嬸小聲的問道。
劉建明看著對面李嬸滿面的小心和自己家門上貼滿的大字報,心裡還真有些不是滋味。看來這次是來真格的了,這個從來都沒有上過劉家門的大字報。現在是被貼的到處都是。平時跟自己說話大聲的很的李嬸也知道出事了,說起話來有些畏畏縮縮了。
劉建明前世就是一個很普通的紈絝,有一個廳級混的老頭子,兩個副部級的舅舅和一個剛混到首長的外公,一個高官的老爺子。本來也算是一個有一定前途的紈絝子弟,在一個小市小縣裡面稱個王,爭個姑娘沒有一點問題。可是有一次和一個差不多身份的朋友出去以後知道了,這個中國不是自己想象的那麼小。一個像自己這樣的小紈絝也只配跟人家提提鞋,繫系鞋帶什麼的。當看到自己的那個朋友被人當眾扇一個耳光,只敢把怨恨記在心裡,還得給人陪笑臉的時候,劉建明知道有些事情該想清楚了。
劉建明在家裡面想了兩天,不吃不喝。然後跑去最疼自己的外公面前問了一句,如果我把天捅了個窟窿。外公是看我死,還是幫我扛。從外公的眼神中自己就知道了,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就憑自己那點本事和家裡混了好幾代人,卻戰戰兢兢的活著。自己永遠沒有可能像那個敢打自己朋友的大少那樣,踩人的時候,人還要陪笑臉。
最後自己出去混了一個醫療器械銷售人員,工作就是沒事請主任,護士長吃吃飯,小心翼翼的塞紅包,變著法子的送禮。
雖然那段時間生活不是很寬裕(是個月光族),不過也算不錯。朋友不少,愛人也有。沒事的時候就喜歡在起點看看小說,偶而日子寬裕的時候也會發揮一下男性魅力勾引下小護士。那段時間當不得一個爽字,但也是劉建明最安穩的日子。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碰到條瘋狗,硬是被咬出狂犬病來,結果就掛了,一睜眼自己就稀裡糊塗的來到了這麼一個世界。
早知道,當時就不該為了省錢買個psp就沒去醫院。後來的下場,哎,慘不忍睹。
可是人都說禍兮福所倚,在這個世界,劉建明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樣,雖然劉家可能只是在這個鎮子裡面可以稱王稱霸的,雖然看上去老頭子也是一個戰戰兢兢活著的人。不過,自己從老爺子那副狂勁中看到了這個世界裡面劉家該有的氣質。再加上劉家諱莫如深的家世和自己好歹也算是穿越一次經歷,劉建明相信在這個世界,會有自己的精彩。
李嬸和對面街的王二叔以前都是劉家的奴才,前幾年老爺子活著的時候,李嬸見到劉建明還都稱劉建明小少爺。不過這兩年外面鬧的太兇,再加上老爺子死了,他們怕被造反派給割了封建主義尾巴,才沒有叫了。
最近鎮子裡面鬧得很兇,就連老頭子前段時間都被拉上街遊行了一次。所以李嬸更加害怕了,每次來的時候都特別的小心。劉建明雖然看不慣他們那畏畏縮縮的樣子,但是心裡還是有些感激,畢竟現在這個時期敢和自己家有瓜葛的人真不多啦。除了幾個從小就在一起玩的兄弟,也就只有李嬸和王二叔。更何況,他們還時不時的在家裡摸些東西送給自己,前幾天,李嬸就趁四下無人的時候,硬塞了自己兩雞蛋。
劉建明這剛想和李嬸聊兩句,就看到他家柱子從大老遠跑過來,知道這事是沒法再說了。果然,李嬸看到她兒子就轉身走。柱子跑到劉建明面前,使勁的瞪了一眼。劉建明回看了他一眼,他有些後怕的向後退了一步。
“你要幹什麼,老子現在可是紅小兵了,你要是敢對我怎麼樣,你就是對黨對人民的威脅。”柱子結結巴巴的總算是把話說完整了,說完後自己都一身汗。
劉建明沒有理他,只是把剛貼的門口大字報揭下來,在邊上貼上,就進了門裡。
柱子看到劉建明進了家裡這才神情有點恢復了,嘴裡唸叨著,“老地主的後代還這麼猖狂,看杜子哥這次不整死你,”說完還在地上吐了口濃痰,就追他媽去了。大老遠還聽到他大聲的和李嬸說話,內容不過就是那些走資派,地主成分和劣根性之類的話。
回到家裡,關上門,就發現老劉頭躺在那老式躺椅上打瞌睡。劉建明一陣驚喜,老劉頭終於回來了。這個老爺子當年當要飯的撿回來的老頭,現在是劉建明最牽掛的人。
劉建明靜靜的看著老劉頭,聽著他打著呼嚕,臉上出現了好久沒有的欣慰的笑容。
這老傢伙還是和以前一樣,身上依然是那身爛的要死的道袍。臉上還有不知道是哪天吃飯沒擦留下的油,鞋子上面有一個很大的洞,上面貼了一塊風溼止痛膏讓他不至於露出腳趾頭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