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吐蕃入寇
鄯州為大唐西北重鎮,西拒吐蕃,設有都督府。楊矩為鄯州都督已歷四年,邊境並無大的衝突,還算平安無事。
開元二年(714)八月某天,時近晌午,秋老虎肆虐。
開元三家分號,城裡最大的布店老闆諸有成頂著毒辣的日頭,不停地催促著抬著箱籠的腳伕。一連串的腳伕抬著沉重的箱籠,裡邊除了有江南的絲綢之外,還有金銀錁子,珍玩器物,都是諸有成精心準備的賀禮。如此厚禮,所為那般呢?原來今兒個正是楊矩六十大壽之日。諸有成是來給楊矩送賀壽禮物的。
因為無意中發現與楊矩是同鄉,諸有成便費盡心思和楊矩攀上了關係。有都督大人罩著,諸有成擠垮了鄯州城裡的五家布店,壟斷了城裡的布行生意。所以,楊矩過壽,諸有成理所當然要送上厚禮。
張燈結綵的都督府卻聽不到鼓樂之聲,一點也讓人感覺不到喜慶氣氛。諸有成感覺實在有些奇怪。更令他無法接受的是,門軍竟然不許他進去。這可是頭一遭。俗話說,當官的不打送禮的。楊矩當然不甘心,一個勁陪著笑臉向門軍探聽口風。在不得已向門軍塞了一定碎銀子之後,門軍的面色才有所緩和。即便如此,也只有很簡單的一句話:都督大人正在處理緊要的軍務,前來賀壽者概不得入內。
什麼要緊的軍務,連賀壽這麼重要的事都得耽擱下來呢?諸有成想不出,而門軍顯然是得到了嚴令,再不肯吐半個字。
一份來自臨洮的軍報,讓本來眉花眼笑的壽星佬一下子變得失魂落魄。
吐蕃大論(宰相)坌達延和大將軍乞力徐率十萬大軍自河西九曲入寇臨洮、蘭州等地,搶走牧馬、牛羊計十數萬,並大肆屠殺邊民。
河西九曲本是唐地,素來水草豐美,土地肥沃。唐睿宗時,金城公主和親遠嫁吐蕃贊普棄隸縮贊,由當時任左驍衛大將軍的楊矩持節陪同前往。吐蕃贊普棄隸縮贊對河西九曲垂涎已久,趁此機會重金賄賂楊矩,叫他申奏唐廷,將河西九曲之地作為公主湯沐之所賜予吐蕃。
楊矩得了好處,也沒多想,便欣然效命,上奏朝廷,請將河西九曲之地賜予吐蕃,並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作為擔保,保證吐蕃世世代代與大唐親善,永不再犯唐廷。
睿宗李旦得此奏表,當即允准。吐蕃贊普自得了河西九曲之後,便將此處作為牧馬練兵的根據地,時時窺伺大唐。
如今,吐蕃竟然單方面撕毀盟約,入寇唐境大肆燒殺搶掠,自然使楊矩這個擔保人陷入了裡外不是人的境地。象楊矩這樣,官做到三品都督,且又是花甲之年的人,最怕的就是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胡虜向來反覆無常,楊矩不是不知道。但當初面對吐蕃送來的金銀珠寶時,竟是利慾薰心,全然忘了。如今後悔已是不及了。該怎麼向當今皇上交代,這,是他遇到的最大難題。
一份軍報,讓楊矩徹底沒了過壽的興致。他撇下前來賀壽的各級將領、鄉紳仕宦,徑直向後面走去。
賓客都散去很長時間了,楊矩仍然關在書房裡不見出來。
楊矩的妻子王氏在後院廳房裡如坐針氈。她越來越著急了。見大兒子楊禮走進來,就迫不及待地問他他爹是不是出來了。楊禮卻直搖頭。她實在是忍不下去了,看看楊矩平日裡寵愛的那三個小妾張皇失措的樣子,沒好氣地瞪了她們一眼,點手招呼楊矩的親衛張忠、李勇等人跟她去。她決定要強行開啟書房門,即使因此遭到楊矩的責罵,也好過心裡七上八下亂擔心。
一幫子人又在書房外面叫喚了半天,不見動靜。王氏終於下達了破門而入的命令。張忠十分胖大,用肩頭只一撞便撞了開來,就在一眾人等湧入書房之後,立刻就傳出了哭喊聲。
楊矩吊在房樑上,竟然是上吊自殺了。這是誰也想不到的。郎中很快被找了來,但是卻沒有把楊矩從鬼門關救回來,他的身體已經沒有一絲溫度了。顯然從他上吊到眾人闖進書房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
如果朝廷怪罪下來,將會怎樣?也許會身敗名裂。這種憂慮感愈來愈重,以至於到後來竟然使他產生了深深的恐懼感,揮之不去。最為看重的東西就要失去了,他終於不堪忍受,而徹底崩潰了,選擇了以死謝罪。
被削職為民的薛訥並沒有離開京城長安。曾經尊榮顯赫,又是將門之後的他並不甘心就這樣黯然收場,了此殘生。武將特有的剛烈而不服輸的性格,使他決定留下來等待東山再起的機會來臨。
現在的薛訥有大把的閒暇時間,太僕少卿王晙的宅邸是他經常光顧的地方。王晙身材高大,有龍虎之相,年方弱冠便進士及第,雖歷任文官,竟是個文武雙全的將才。兩人本是舊交,以往各自為官難得聚首,如今他倆終於有機會在一起款敘舊情了。
今天,王晙告訴薛訥,皇上已經決定要對吐蕃用兵了。面對吐蕃單方面撕毀盟約進入唐境燒殺搶掠的無恥行為,皇上決定對其採取強硬的措施,派兵征伐之。
對薛訥來說,這不啻是個福音,他以武將特有的職業敏感意識到鹹魚翻身的機會來了。他本來正與王晙飲酒,當下酒也顧不得喝了,拍案而起道:“國家有戰事,薛某豈能作壁上觀,說不得,我要去見皇上,請纓出戰。”
王晙瞧著薛訥激動的樣子,知他亦是急著想證明自己,竟忘了自己還是庶人身份,便道:“薛兄該如何去見皇上呢?”
被王晙這一問,薛訥才恍然道:“對呀,我如今只是個庶人而已,要見皇上確實是千難萬難了。只好麻煩賢弟你代為斡旋一下才是了。”
王晙道:“實話跟薛兄說吧,今日在殿上皇上曾經提及薛兄你呢,可是卻遭到了姚崇的堅決反對。你也知道,皇上對那個老頭兒有多麼倚重,當下就再也沒說什麼。看來薛兄上次兵敗,已經讓皇上也對你產生了不信任感呀。”
薛訥一聽急了,在地下直搓手,道:“似此該如何是好呢?難道我薛某竟因為一次兵敗就得永墮凡塵嗎?可惱呀,真是好生的可惱!”
王晙看著薛訥那副心急火燎的樣子,知道他確是心癢難耐,便道:“兄弟我倒是有個法子?”
話未說完,薛訥就一個箭步竄到了王晙面前,雙手抱住他的肩頭,道:“賢弟快說,是什麼法子?”
王晙道:“若是此人肯為兄長說項,說不得皇上會立刻回心轉意,薛兄若是去求此人,定然不愁見不到皇上。”
薛訥道:“賢弟別賣關子了,快說此人是誰?”
王晙道:“就是那中貴人高力士。”
一聽這名字,薛訥原本興奮難抑的臉上,忽然隱約浮上了些許失望之色。他對宦官一向沒什麼好感,叫他去求一個太監,說什麼也是有些個不太情願的。他鬆開緊抱王晙的手,道:“是他呀?”
王晙道:“薛兄可別小看高力士,那可是皇上身邊炙手可熱的人物。他現在不單是內侍省的總管,還是三品將軍。咱們大唐自開國以來,象這樣能夠位極人臣的太監,他可是第一人。他若是跟皇上說上一句話,抵得上別人的一萬句。”
薛訥道:“這個我都知道,只是我一向不願與中人打什麼交道,更見不得他們那副陰陽怪氣,見著主子點頭哈腰,揹著主子又頤指氣使的狗奴才樣。”
王晙道:“這種時候,薛兄說這個還有意義嗎?”
薛訥知道的確沒有意義。失去了皇上及首相的信任,是在糟糕不過的事了。王晙出的這個主意聽上去的確很不錯,而且成功的可能性也相當大。薛訥雖然有牴觸的情緒,但理智告訴他,這是最好的捷徑。
在王晙的安排下,薛訥準備了一份厚禮,無外乎金銀珍玩,來見高力士。高力士看過禮單之後,不用說當然很高興,錢能通神嗎。與薛訥一番密談之後,高力士確信薛訥是個堪當大任的將才,他對自己的眼力有相當的自信,儘管薛訥剛吃了敗仗沒多久。更重要的是,他太瞭解李隆基了,他知道他喜歡薛訥,於是便欣然答應了薛訥的請求,並保證沒有任何問題。
高力士確實不是在吹牛。他以極自然的方式跟李隆基談起了薛訥,從他是將門之後武功蓋世說起,把薛訥方方面面的優點大大誇讚了一番,並且還說世上根本就沒有常勝將軍,勝敗本是兵家常事,老將軍那顆赤子之心,隨時都準備著為國效力呢。
李隆基本來對薛訥就十分欣賞,若非如此,也不會保他不死,經高力士一說,心就活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