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3章 未共體的締造者
“毀掉我的事業?”這個問題似乎很好笑,起碼把休·埃弗雷特三世逗笑了,“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我的事業不就在眼前嗎?你不也是其中一份子嗎?”
“至於‘恨’,”不等喬木回答,對方坦然道,“我不是調查員,沒有上過戰場,但我也是抱著犧牲的信念踏入這個行業的。相信我,孩子,我後半生遭遇的危險與惡意,絕不比你們這些最積極的調查員少分毫。”
“我的孩子,薩萬娜·恩迪迪,亦是如此,”說到這裡,對方深深嘆息,“我真正難過不是薩萬娜的結局,而是你們彼此間的猜忌、敵意與仇恨。”
“我們本該牢牢擰成一股一致對外,可幾十年來,我們卻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內鬥。我們如此,其他宇宙亦如此。這讓這場戰爭成了個笑話,成了一幅無足輕重的背景板。”
喬木默然,他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確實是事實,而且也確實很可笑、可悲。
他想起了自己在織夢劇場中見過的另一個並立宇宙。那裡已經沒有國別之分了,每個曾經的國家都只剩下一個冰冷的數字程式碼。即便如此,調查員之間仍然免不了拉幫結派、勾心鬥角,直到最後一刻,他們仍然無法彼此信任,仍在內鬥。
“所以你放棄了未共體,將它交給‘母愛’?”
埃弗雷特三世卻這麼說:“說來你可能不信,未共體並不是我創立的,我甚至從來沒有管理、干涉過它。”
喬木愕然:“不是你?那是誰?總不能又是來自未來的資訊吧?”
“當時有很多同行和我一樣,並不喜歡IONR的改革,我們預見到這種改革會徹底將整個行業撕裂,之後便是以國別為壑的、無休止的內耗。
“這些人中有位高權重的機構管理人員,有奮戰在第一線的調查員,有科研員,還有最普通的文員。他們跑到我度假的湖邊別墅,最初只是發牢騷抱怨,抱怨多了也意識到這樣沒有意義,就決定做些什麼。”
“他們是私下商量好一切之後才向我發出了邀請,畢竟我是行業的締造者,有足夠高的威望領導他們,”埃弗雷特三世聳了聳肩,“我當時就在想,為什麼不呢?於是就加入了他們。未來共同體就這麼成立了。”
聽到這段秘辛,喬木都無語了:“我以為未共體的建立會更……”
“更神秘?更具儀式感?還是更崇高、更熱血、更波瀾壯闊?”對方反問,“所有不知內情的人都這麼認為,可真相就是如此。”
“未共體的成立,僅僅是一群滿腹牢騷的人在我度假的地方喝醉了酒。這就是全部真相,”說完,對方仰頭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對這個真相失望嗎?”
喬木沒有回答,而是又問:“但你剛才說你從未管理過未共體。”
“是的,確實如此。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未共體都是一個鬆散的組織,就像校友會那樣,是一個彼此聯絡感情、互相幫助的平臺,僅此而已。
“沒有人想過要藉助它做什麼大事,實現什麼偉大的目標。也不能說沒有人想過,肯定有,但大家都只是心裡想想,可能私下說說,沒有任何人付諸行動。”
“而我,孩子,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研究員,從不是什麼將軍,更沒有領袖才能,”說到這裡,埃弗雷特三世忍不住苦笑,“否則我也不會把埃弗雷特管理成那副樣子……”
喬木忍不住點頭贊同。埃弗雷特內部確實過於鬆散了,內耗確實過於激烈了。如果是政府,為了公平而犧牲效率,完全沒問題。可埃弗雷特不是政府,而是一家企業,是一支軍隊。企業這麼搞,就是自尋死路;軍隊這麼搞,就是自取滅亡。
埃弗雷特搞成那副德性,任何理由都是藉口,唯一的真相就是它的創始人兼董事長過於無能。
埃弗雷特三世看到了他的點頭,也看到了他的表情,忍不住埋怨:“你就不能藏著點嗎?哪怕扭過頭去也可以。”
喬木歉意地笑了笑,跳過了這個話題:“那未共體真正的締造者是誰?誰把它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埃弗雷特三世輕輕嘆了口氣,“是薩萬娜,她才是未共體真正的締造者。是她賦予了未共體明確的理念、給那個組織帶去了堅定的信念,又以強硬的手腕與絕對的意志,將它打造成了一個嚴密的組織。”
“當然不止是她,她那時那麼年輕,自己都不成熟。有很多業內的前輩都認可她、支援她、幫助她。詹姆斯就做了很多,那段時間,比起我,他才更像是站在薩萬娜背後默默支援她的父親;相比我的管家,他更像是未共體的管家。”
“而我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個掛名的無關者罷了,”說到這裡,埃弗雷特三世輕笑一聲,“當然,很多人並不願意相信這一點。”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略顯惱怒:“他們不相信一個黑人、一個女人、一個年輕人,能做出這麼一番偉大的事業。他們寧可相信我才是那個心思深沉的幕後黑手,薩萬娜只是我推到臺前的擋箭牌罷了。”
喬木沒吱聲,事實上他的第一反應也是不可能,這老頭會不會是在裝菜詐他。他尷尬地再次跳過這個話題:“‘母愛’的目的是什麼?”
對方回答:“就像未共體說的那樣,每一名調查員、每一家機構、整個行業、所有國家,乃至全人類,都為了共同的未來團結一致。”
喬木立刻搖頭:“我和她打過交道,她沒那個心胸。”
那個從第一次見面就想奪取他力量,順便殺死他的人,竟然希望世界大同?別扯淡了。
埃弗雷特三世沒有辯解,反而點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侷限性,我不例外,薩萬娜也不例外。”
只是侷限性?喬木對這個避重就輕的說法嗤之以鼻,又問:“你們的分歧是什麼?據我所知,你們的父女關係並不好。”
不是不好,而是糟糕,糟糕到堪稱災難的地步。這一點在行業內並非秘密,稍微關注過這對父女情報的人都清楚這一點。
“父女之間總是少不了矛盾,尤其當他們共處一個行業、一家公司時,”埃弗雷特三世嘆息,“非要說的話,我希望她能更包容一些。”
“在我看來,為什麼必須是人類、只能是人類呢?只要我們有著共同的文化、思想與信念……甚至文化都不是必須相同的。既然我們可以有不同的文化、語言、膚色,為什麼必須侷限於同一個種族?
“但薩萬娜不這麼想。語言、文化、膚色……她覺得現在這些就該是分歧的全部了,不應該繼續擴大了。她有些時候過於……”
對方沒有說完,輕輕搖頭:“我最後悔的事,你知道是什麼嗎?”
喬木想了想:“肯定不是把未共體交給她。”
對方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是我最忙的那些年,沒能多帶她多出去走走,多親近一下自然和宇宙。有人告訴我,置身大自然與浩瀚的宇宙中,我們就能意識到自身的侷限與渺小,也會敞開懷抱去接納更廣大的未知。”
“這一點也是薩萬娜最欠缺的,她太渴望確定性了,不願意承受風險,拒絕擁抱未知,”對方重重嘆了口氣,“這和她的幼年經歷有關,但歸根結底是我這個不合格的父親沒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喬木沒有接這個茬,只是推著對方緩緩前行,左顧右盼。他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對這對父女的狗血家庭史也不感興趣。尤其其中一人已經死了,另一人也快了。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不知過了多久,喬木才不耐煩地開口詢問:“你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然而這一次沒有回答。他低頭看向對方,這才驚愕地發現,這個老人正靠在輪椅上,不知何時已經歪著頭睡著了,口水正順著微張的嘴角流了出來。
看著對方這副垂垂老矣的模樣,他突然有些心軟,於是沒有叫醒對方,狠狠翻了個白眼後,小心翼翼推著對方回到了兩人的起點。
詹姆斯·倫德仍然忠心耿耿地等在那裡。喬木將埃弗雷特三世連人帶輪椅完好無損地交給對方,就直接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