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喬喬坦白,夏沫的選擇
…咖啡屋,包廂,暗色燈光。
沉默的氛圍持續了好久,只有小勺攪拌咖啡碰到杯子而發出的聲音。
“……我呢,患有——哦。”
從她淡櫻色的唇瓣間流瀉出的坦白,有如濃郁的大霧一般貫穿了夏沫的耳膜,將她的世界填充為了灰白,眼瞳映出的光景被抽離了所有色彩。
…突然開始討厭——為什麼要刺探別人偽裝之下的真實,強烈的逃避心理「如果我不問的話也許就不會有這種事了」。
包廂裡響著音樂,第一次…這樣的討厭音樂,那麼的哀傷,讓人不禁皺眉,焦躁開來。
“夏沫…?還好嗎?”
勉強的點了點頭,深呼吸下,強行平復下來情緒,再次在心中鼓勵自己振作一點。
漸漸的從焦躁中脫離出來。
她望著喬喬。
對面的女孩只是眯著眼笑著,對她的視線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夏沫不知道是什麼,但是沾染了一個非常不好的字。
如果羅念在場的話,還可以問出「你這個年齡怎麼可能患這種病」。
可是夏沫真的不瞭解不懂,她只覺得這很嚴重,讓人感到絕望。
…喬喬短暫的離開了下,買了份奶茶和小糕點回來,拆開放在了夏沫的面前,將咖啡拿開了。
“你最好不要喝這些有提神作用的東西喔,裡面有咖啡因,稍微喝多一點,或者你對這個比較敏感的話,就很容易心煩意亂,心跳加速,情緒急躁,自己也要注意一點。”
她的聲音聽起來溫潤輕柔,像處於「溫熱」和「冰涼」之間的水,觸及皮膚,舒服柔膩。
“吶,喝奶茶吧。”
夏沫心中說不出的滋味,她開始理解羅念最初對待她時,偶爾會從眉眼間無意流露的「憐愛」是怎麼回事了。
她也對喬喬產生了這種感覺。
“沒有…試著接受治療嗎?”
“啊呀……”她雙手捧著臉頰,姿態可愛,在用平靜的口吻和夏沫解釋:“因為醫生也沒有把握,說是腹部這裡很複雜手術難度大,不好判斷,如果開刀開啟…做不了的話,情況可能會更嚴重,我大概離不開醫院了……”
…不會是開刀前什麼樣,開刀後發現做不了再縫合上,人就還是之前的樣子。
極有可能加速病情。
“哎呀,反正這種病就是這樣的,不做手術還好,做了手術反而不好,你看,我沒做,現在不是還好好的嗎?如果我那時候動手術了,也許就會一直待在醫院,直到幾個月後你們就會聽到我去世的訊息,啊呀…班長會變成誰呢?”
“總之不可能是羅唸的吧!你也知道他的,他只想低調又清閒……”
…眼睛溫熱,癢癢的,不自覺的想要揉眼睛,在將手指放到眼睛上之前,已經有什麼從臉頰上流下。
沒有想要哭的…可是眼淚,它自己多愁善感的掉落了下來。
“你別哭呀,我很堅強的,可是你一哭,害得我也想要哭了。”喬喬傷腦筋的幫夏沫抹掉眼淚,安撫著她。
“對不起。”
夏沫感覺有什麼卡在喉嚨處,不知道,羅念是否也有過自己現在的心情。
“誒嘿嘿…我想起來羅念小時候了,只要我哭了,他就會幫我擦眼淚,可是啊,他又不會擦,就是左手往左邊抹一下,右手往右邊抹一下,真是哦,抹到我臉上都是眼淚!”
“他現在也不太會擦眼淚呢。”
“咦?真的嗎?啊啊……不過在那時候,他對我說了一句很帥很酷的話哦——「既然你說我不會擦眼淚,那我就再也不會讓你掉眼淚了!」”
“誒?”夏沫超級訝異,小時候就這麼會耍帥了嗎?
“……化療呢?”不可避免的,再一次進行了詢問。
“沒有作用的,化療對這個病效果不大,而且…我想和現在一樣,美美的很可愛!”
夏沫想象不到喬喬到底是有多注重外表。
“我啊,從小就很優秀的喔!兩歲多的時候,就獲得了雙慶嬰兒爬行比賽冠軍哦!”
“……誒?!還有這個比賽?”
“當然!”
“因為爸媽都很寵愛我,讓我感受過體驗過享受過不少了,應該可以說沒有遺憾了,可是!我沒有談過戀愛,我想要一次,甜甜的,甜到牙齒都痛,甜到發膩的戀愛!這就是我最後的最後的願望了。”
夏沫靜靜的聽著喬喬傾訴。
“我很早就認出來羅唸了,那時候還只是覺得很驚喜,就是那種「啊啊,竟然在這裡發現了小時候玩得很好的鄰居家小哥哥!好有緣分!好開心!」大概就像同學之間放假了,在大街上偶遇到會說一句「咦,你也在逛街啊」一樣吧,如果身邊有父母,還會笑著介紹一句「這是我同學」,嘛,我的感情雖說要比這個強烈很多,可是……”
“那時候我還沒有決定下來,要不要去相認,因為我是覺得介入別人的生活不是一件小事喔!想想,也許沒有自己的介入,他的人生是一條線,可有了自己的話,搞不好就會變成另外一條線呢!”
“雖然我也不知道他的人生理應是哪條線就是了。”
“後來,我檢查出了——我知道了自己最後的心願,我想,去接觸他吧,然後,我又喜歡上了他。”
“但是我沒敢表白他,也不敢和他說起自己的事。”
“那時候我想,還好改了名字呢,就這樣吧,就這樣只是看著他,就好了。”
“直到那天——就是你們被一起罰站的那天,也是他對你表白的那一天吧,我又好想好想真的好想和他在一起,我不是想讓你離開他或者他離開你喔,我沒有那樣想過,我只是想,不論他和誰在一起,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我就給他送出了那封我沒有送出去的情書。”
“啊呀!那個大笨蛋!居然以為我是想在高考前破壞他心態!是想要玩弄他的感情!笨蛋!簡直就是笨蛋!根本就是和笨蛋一樣笨蛋!”
“就在那天晚上,我都有在想——讓爸爸把一百萬拍在他面前,對他說「小子,和我女兒談戀愛,這些錢就是你的了」,誒嘿嘿…只是想了想呢,那樣的話就太過分了。”
“夏沫?還好嗎?聽我說這些,會不會覺得「這個人真過分」「好討厭」之類的?”
“沒……”倒不如說,在對面,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擔心會給那個人怎樣的負擔和壓力,因此而不敢開口。
幸好——羅唸對她率先表白了,他,介入了她的生命。
不勇敢的喬喬,就是不幸的夏沫。
被羅念介入了「線」的夏沫,是幸運的喬喬。
…夏沫想到了喬喬生命的盡頭,她臉色憔悴,不像現在這麼光鮮可愛,躺在病床上,心中被遺憾佔據,沒有對那個人說出口的情意,沒有滿足的心願,他甚至不知道有過這麼一個女孩兒喜歡他,她只是怕「介入」只是怕給他壓力給他添麻煩。
……羅念,是不是也對自己做過這樣的假設呢?
對他坦白「抑鬱」的事時,他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意外,只是接受。
他沒有被無力感勸退,沒有認為他會應付不來,無法承受。
不認為她應該被放棄,不認為她是負擔。
…對羅唸的愛,再度深了一點。
“別這麼看著我呀……”喬喬感受到了來自於夏沫的「同情」和「憐惜」。
…夏沫只是想著羅唸對她的好,體會到了他的情緒。
“我完全…完全理解你,可是,有想過一個問題嗎——對於那個喜歡上你的人,和你談你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戀愛的人,你的隱瞞和欺騙,到最後離開,不會太…傷人了嗎?”
如果只是快餐式的戀愛,分手也不過是可以在隨意開口之間說出的事。
可喬喬認定的最後一次的戀愛,怎麼想也是美好而又刻骨銘心的,絕對沒辦法輕易釋然的啊。
“嗯…分手就好了呀,反正,我應該也只剩下最後幾個月時間了,高考後就分手,經過假期,又到了大學,什麼事也該忘記掉了。”
如果是普通的戀愛物件的話。
“可我對羅念坦白,和他相認,給他知道我和他小時候,就不一樣了,可以對前女友忘記,不去過問什麼,可是對於小時候像小妹妹一樣的人的突然離開…就不太可能不去深入瞭解…不去過問了吧…這樣一來,就會知道了一切……”
——以分手且不傷害對方為結果的戀愛。
“你後悔了嗎?”
見夏沫安靜下來,只是喝著奶茶小口吃糕點,發呆的樣子,喬喬小聲道。
…她知道了喬喬的名字,就不得不去問為什麼沒有和羅念相認,從而知道了原因,可得知了原因,就又面臨著另一個選擇——
要不要成全喬喬。
“沒有。”
可以裝作不知情,可以拒絕,甚至可以對喬喬做出「別想接近我男朋友」的警告,可是,夏沫無法做到。
不知情,拒絕,警告——這些…給夏沫的感覺,有如將曾經的自己,推入了徹底絕望的程度。
羅念拯救了她,她也沒辦法看著一個「以前的自己」懷抱遺憾迎來生命的終結。
“其實……”喬喬打算告訴夏沫她現在的想法,關於「妹妹」的事。
——火鍋店外。
羅念手中握著一罐冰鎮飲料。
帶著花兔和安諾她們來吃火鍋了,羅念自己則和露露站在門店外面,打望著路過的漂亮姐姐。
“辛苦你了……”
“肉麻的話給我收一收啊,小心我給你124!”
露露捧著一個份量超大的草莓冰淇淋雪糕桶在吃,唇角沾染了白色奶油,做出極度厭惡的表情朝向羅念……看起來十分不妙。
“和你說件事,我在我家裡發現驗孕棒了…!”
“噗——!”聽著露露一本正經以嚴肅到不行的口吻說這種事,羅念沒忍住噴了口飲料。
擦了擦嘴,沒好態度的眼神斜視露露。
“我以為是什麼呢,什麼結果?”
“我…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懂。”
“所以你想說什麼?”
“我爸媽是不是準備要二胎了?”
“你總是在意這件事幹嘛呢?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啊,真的是想太多了,想開點。”
“…為什麼你對夏沫是「沒事沒事有我在呢」,對我就是「想太多了」?再普通朋友,也不能這樣區別對待吧!!”
羅念啞然,的確,好像從心底裡就沒有對露露說的事感到有多重要,似乎根本不值一提,可無關是不是「普通朋友」。
“幾年後,十年後,十多年後,可能二胎三胎都可以的,獨生子女不算什麼的,所以我才會對你這麼說。”
想到了原因——見到過多年後的光景,因此,對於露露特別在意「二胎」而感到好笑。
“我不管十胎八胎,有人要分走屬於我的愛,就是不行!”
露露生氣的吃了一大口冰淇淋。
“怎麼說呢,我覺得你很幸運也很幸福了,你也算有錢人家吧,你自己想想那些有錢人,是不是有私生子女?是不是有的人對於所謂的「子女」這種血緣關係的存在,一點也不在乎呢?大概還會有人認為不過是一次衝動而又沒做好措施帶來的後果而已,對吧?”
“你想說啥?說什麼直白點行不行?你是想讓我坦然接受嗎?是不是想跟我說,啊,你父母這麼愛你已經很不錯了,你就差不多點吧,還要求什麼啊,對不對?”
…羅念沉默不語。
“我真想把草莓冰糕桶砸你頭上,以前你不是這樣子的,如果我和你說這個事,以前的你,絕對和我一起生氣,還幫我出主意!”
…越想越氣,一口一口咬著雪糕,像是在咬羅念一般,咬牙切齒,恨恨的。
“那你的想法呢?”
“還是那句話,敢生,我就去朝天門大橋,讓他們再也見不到我!”
“你也想學依萍找你的刺兒是吧?到時候我在下面和書桓一樣對你喊——我承認我忘不掉你,啊,我好痛苦!”
“你還和我開玩笑?!你才找刺呢!滾吶!”好氣!可是聽到他開玩笑的假設,卻又有種回到了以前的感覺。
手中的草莓冰糕桶又有點好吃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開解你,在這方面我們的認知確實不太一樣,怎麼說呢,有什麼事你找我吧,不要自己一個人悶著去做什麼傻事,我可不想失去你的。”
露露臉頰鼓鼓的吃著,呆呆的盯著羅念。
“哎呀,別感動,好吧,不要覺得我這個人真值得相處,哎呀都說了別感動,大家都是普通朋友,說這種話也是應該的。”
“滾吶!滾滾滾!”真想噴他一口,那句「大家都是普通朋友」逗笑了她,又感到他在嘲笑似的。
想用拳頭捶他!
“嗚…電話…”
羅念將從露露的冰糕桶那裡抽出來的雪糕又插了回去,惹得她狠狠的瞪了一眼。
翻開手機接通了電話。
“啊,夏沫,嗯,我在外面,吃火鍋,吃冰糕,對,還有其他朋友,不止露露,說什麼了?哦,露露說她發現了一個驗孕棒,啊…不是露露懷孕了……”
對上露露殺人般的目光,讀取唇語——這種事你都和夏沫說?!我給你一拳!
“有沒有什麼事想和你坦白?”
…難道是知道了自己在做出版商?!該不會是從拍插圖那件事上覺察到的?!
“啊…關於喬喬?”
……嘖。
「為什麼不可以告訴我呢?我只想聽你是怎麼想的,如果我去問喬喬,喬喬站在她的角度說的話,會不會讓我對你產生誤會呢?我們不是說過有什麼可能會發生誤會的事,都要和對方說的嗎?你為什麼要隱瞞我?」——電話那邊的夏沫。
“…我沒想好要怎麼和你說,因為這個事我自己也很頭暈,那天中午回來學校後,我不是對你說過——你為什麼不問我怎麼和喬喬一起回來的,那時候我想和你說的。”
「可是我相信你」
她的回應又讓羅念深感負罪。
“嗯,是那樣,你都知道了,啥?就讓喬喬做我的妹妹好了?!”
“喂?夏沫,別說反話,我們有什麼可以好好說。”
“是認真的?”
“等一下,你確定自己現在情緒穩定,沒有抑鬱時候的感覺嗎?”
“哈?不是,夏沫,你可不可以別這樣,你現在在哪裡?我過去我們再說。”
…露露捧著冰糕桶樂滋滋的在吃,一副吃瓜看好戲的樣子,讓他再開玩笑!笑不出來了吧?
“別說賭氣的話啊,你告訴我地點,我這就過來!”
“讓喬喬和我說?啥?喬喬就在你身邊?”
「喂!哥!」
…聽到喬喬雀躍的可愛聲音,頭……已經痛到不行了。
傷腦筋,很傷腦筋。
“你確定夏沫現在沒事嗎?”
“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沒有怪你,不會怪你。”
“你是怎麼這麼頑皮呢你?我真想偷走你的泡泡襪,看你還賣不賣萌了……!”
…露露用「果然是Hentai啊」的眼神蔑視著羅念,一副看垃圾般的表情。
“……你開擴音了?從剛才就開了?夏沫和我說的時候夏沫開的?”
“…夏沫,聽我解釋……”
“呃…?你也想穿泡泡襪?感覺很可愛?”
…好久以後。
結束通話了電話。
羅念雙手放在臉上,深吸了口氣,感覺在做夢。
“露露?”
“嗯?”
“沒事兒。”
“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