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當個皇帝欠了一屁股債!
乾清宮。
伺候在殿內的宮人內侍屏氣斂息,站得筆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稍有動靜,觸怒龍顏,平白遭受遷怒。
御座之上,朱由檢面色陰沉,抬手把手中的奏本狠狠摔在御案之上,怒罵道:“這才開春正月,九邊各鎮扎堆上奏,哭著喊著要朝廷續撥糧餉,朕撥出去的餉銀,到底去哪了。”
自打穿越過來,他極少動怒,哪怕歲首宴上,倪元璐當眾眾噴他,心裡雖有氣,但也沒有失態怒罵。
可這一次,是真的把他氣狠了。
去年年底稅銀入庫,從國庫銀兩中,拿出一百八十萬兩撥付九邊,自己這個當皇帝的,一分都沒有分到。
本以為這筆鉅款下去,至少能穩住九邊軍心。
結果呢....短短月餘時間,各鎮催餉的奏疏又如雪花一般堆滿御案,依舊是哭窮缺餉,軍心浮動,隨時要生亂的那一套說辭。
一百八十萬兩真金白銀的鉅款砸下去,一點水花都沒聽見。
銀子呢?
堂下,新上任不久的內閣首輔孫承宗和內閣次輔崔呈秀當即心頭一緊。
要知道,陛下在他們看來性情溫和,這還是第一次發這麼大的怒火。
沉默片刻,孫承宗率先出列,躬身勸道:“陛下息怒,此事……情有可原。”
“有個屁的情有可原?”
朱由檢聞言,頓時怒極反笑,當場厲聲打斷,咬牙切齒道:“不用替他們開脫,這一百八十萬兩,十有八九全被底下這群蛀蟲層層截留,貪墨掏空了,朕要他們死。”
歷朝歷代為官,沒人真的兩袖清風,些許貪小利、撈些油水,早就是朝野預設的潛規則,更別說是大明朝的官場。
底下官員小打小鬧,朱由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懶得計較。
可這群人實在太過猖獗,居然貪到這種程度。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弄死他們,他道心不平。
聽到皇帝這麼直白的喊打喊殺的話,聽得崔呈秀心裡一慌縮了縮身子,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引火燒身。
孫承宗眉頭微蹙,一時不好說話。
朱由檢斜睨了孫承宗一眼,吐出一口濁氣,身子慵懶往後一靠,倚在龍椅上:“說吧,朕的內閣首輔,朕倒要看看,你還能替這群蛀蟲說出什麼花來。”
原本對於孫承宗是寄予厚望的,但沒想到他居然還為那群蛀開脫。
說實話,真是很失望。
孫承宗心知皇帝在怒頭上,沒有怠慢,據實直言道:“陛下,一百八十萬兩餉銀一出京師,沿途州縣轉運要扣耗損,地方官吏藉機截留,等到了邊鎮,各鎮督撫、統兵將官還要再剝一層。
此乃積年頑疾,根深蒂固,絕非一朝一夕能夠根除,賬面一百八十萬兩,真正能落到士卒手中的,頂多只剩六七成。”
“發下去還剩六七成,依舊鬧得九邊沸沸揚揚,各鎮接連告急,你當朕是傻子?”
朱由檢不懂朝堂漕運,餉銀轉運的彎彎繞繞,但不是沒有常識。
將近兩百萬兩銀子,哪怕只剩六七成交到軍中,也足以穩住邊兵軍心,絕對不會出現九邊各鎮集體上奏,全員鬧餉的亂象。
答案顯而易見。
這群盤踞邊關,把持軍務的文武蛀蟲,貪墨剋扣的銀兩,絕對遠不止三成!
“臣不敢。”
孫承宗心下一驚,連忙躬身拱手,出聲回奏。
“陛下,士卒鬧餉真正的癥結不在此處,實乃九邊積欠多年的軍餉,合計足足有七百八十萬兩,去年那一百八十萬兩頂多填補一小部分舊賬,連總數的四分之一都夠不上。”
“七百八十萬兩?!”
朱由檢驟然瞳孔一縮,整個人當場愣住,臉色瞬間難看起來,不可置通道:“怎麼會欠出這麼多?”
這都頂得上現在大明一年實收的國稅了。
孫承宗神色凝重,開口解釋道:“陛下,這筆鉅款並非一朝一夕積攢而成,萬曆末年連年戰事頻發,遼餉開支暴增,國庫錢糧優先供給遼東,九邊常年被擠壓拖欠。
及至天啟一朝,又大肆挪用邊餉補貼宮廷開支、修繕宮殿,歷年該發的年例餉銀一拖再拖,舊賬未清,新賬又疊,日積月累,才堆出了這七百八十萬兩的天文數字!”
“陛下。”
一旁沉默許久的崔呈秀適時上前半步,躬身開口補奏:“去年下發的一百八十萬兩稅銀,看著是給九邊補餉,實則算不上新餉。
對邊軍將士而言,這筆銀子只是還了往年拖欠的零碎小錢,今年養家的餉銀,依舊沒有著落。
也正因此,朝廷看似花了大錢,但邊軍士卒依舊怨氣沖天,軍心根本穩不住。”
..............
不是,敢情這還是前前任和前任遺留下來的問題,本就是一筆爛賬,從自己登基的時候,就欠了一屁股債?
要知道邊關士卒常年戍守苦寒之地,刀口舔血過日子,本就靠著這點微薄餉銀養家餬口,結果朝廷年年拖欠,舊賬疊新賬,熬到最後只等來一筆杯水車薪的舊賬補貼,今年的生計依舊沒著落。
也難怪九邊士兵鬧事,換誰誰不炸?
說白了,這群士卒只是聚眾鬧餉,發洩怨氣,沒有直接掀桌子造反,已然是極致的忠心,算是天大的奇蹟了。
“那...那一百八十萬兩也不算小數目,何至於鬧得這般人心浮動?”
朱由檢揉了揉發脹的額頭,臉上多多少少有些掛不住,硬著頭皮開口找補。
自己沒搞清楚就罵,顯得自己好無知啊!
孫承宗卻沒一點圓滑變通,直言拱手回奏:“陛下,一百八十萬兩看著不少,但九鎮均分下來,一鎮也就二十萬兩出頭,其中延綏、固原、宣大這幾處,駐軍最多、歷年欠餉最嚴重,必須優先劃撥補缺。
這幾大頭分走大半銀兩,剩下各鎮到手的更是杯水車薪,每鎮數萬將士,拆分下來,落到單個士兵手裡根本沒多少。”
聽完這番話,朱由檢瞬間語塞,只能無奈地瞥了孫承宗一眼,心裡憋了一肚子悶氣。
道理他都懂,但能不能給他這個皇帝留點面子。
崔呈秀會裝糊塗,揣著明白裝不知情,偏偏孫承宗一點臺階都不給,自己堂堂當朝天子,連故作不知情,維持一點帝王顏面的機會都沒有。
這皇帝當的是真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