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鬧夠了沒有
蕭承晏拉開書案旁的寬椅坐下，隨手拿起案上銀盤裡給裴蘅備著的吃食。
前身過往幾次來中宮等候裴蘅召見，每次都要在殿外苦等半個時辰，連在殿內用膳也得先低聲詢問掌事太監的意思。
如今那名掌事太監和滿殿內侍，全都被披甲禁軍死死按在角落裡動彈不得。
蕭承晏夾起一塊燉煮的鮑魚放入口中嚐了一口，發覺味道早已發酸變質，當即吐在金磚地上。
他隨手將玉箸扔回案上，命身旁的蘇綰把這盤變味的吃食撤開。
蘇綰上前一步，雙手端起那隻銀盤退到一旁。
就在這時，軟榻後方竄出一條裴蘅平日裡最寵愛的雪白獵犬，搖著尾巴跑到案前低頭舔食地上的殘渣，緊接著又豎起耳朵湊近蕭承晏的靴邊。
前身記憶裡，這條惡犬仗著主子得勢，從前每次見到前身過來都要齜牙狂吠。
蕭承晏眼皮微垂，右腿閃電般抬起，一腳狠狠踢在獵犬的腦袋上！
砰！
那條獵犬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頭骨當場碎裂，身子貼著地面橫飛出去，重重砸在殿柱上斷了氣。
“拖出去扔了。”
蕭承晏收回右腳，隨口吩咐了一句。
兩名禁軍立刻上前，拎起死狗的後腿拖出了寢殿大門。
裴蘅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獵犬被當面踢死，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剛要拍案發作，目光掃過殿內隨駕禁軍的數量，心頭忽然有了另一番判斷。
在她看來，皇帝必定是趁著方才前朝宮門混亂，僥倖收攏搶來這麼一隊幾十人的禁軍，這才急不可耐地帶兵闖到中宮逞強，一心只為了在她這位世家皇后面前證明自己的本事。
裴蘅緩過一口氣，重新端莊地坐回鳳榻之上，用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蕭承晏開口發問。
“陛下鬧夠了沒有？”
蕭承晏停下擦手的動作，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她繼續往下說。
裴蘅見他沉默端坐，愈發篤定了心中的猜測，擺出一副替他籌謀的姿態出言規勸。
“陛下既然好不容易攢下這點微末兵力，就該藏好了留到日後朝會上再用，何必為了討本宮一人歡心，今日便急匆匆地在中宮提前暴露出來。”
她端起案几上的茶盞輕輕撥了撥浮葉，繼續慢條斯理地往下剖析利害。
“高家手裡掌握著宮外數十萬兵馬，陛下今日在宮裡鬧得動靜越大，往後在太后和大將軍面前就越難保住這身龍袍和帝位。”
“依本宮來看，眼下唯一穩妥的辦法，便是陛下當場下旨命這隊跟來的禁軍全部自盡，把今日私調兵馬闖宮的罪過推到他們頭上交代清楚，之後再由本宮出面，親自去太后和高家面前替陛下週旋說情。”
說到九五之尊的皇位，裴蘅語氣傲然地許諾，只要皇帝乖乖聽話，她自會聯絡裴氏一族儘量替他保住帝位。
談及夫妻兩人的關係，她又冷淡地提醒皇帝，今日之事她可以代為善後，往後他絕休想指望本宮會因為這點胡鬧就對他另眼相看、格外親近。
站在殿內的數十名禁軍將士聽見皇后嘴裡輕飄飄吐出自盡二字，手掌瞬間死死握住腰間刀柄，指節捏得發白，一雙雙眼睛全都望向案邊的皇帝，只等陛下發話。
蕭承晏原本還想開口問一問她從前肆意干涉御前起居、屢次阻攔自己召見沈知柔的舊賬。
聽到這裡，他看著鳳榻上自作聰明的女人，只冷冷問了一句。
“到了現在，你還想替朕發號施令？”
裴蘅把這句冷厲的質問當成了皇帝向她低頭爭寵的抱怨，抬手一指地上臉頰高腫的裴茵，神色傲慢地定下規矩。
“裴茵乃是本宮從孃家帶進宮的掌事大宮女，陛下今日無故縱容下人毆打於她，現在須得親自開口給裴茵賠個罪，再去殿角頭頂一碗清水罰站一個時辰，好生學一學頂級世家的規矩禮數。”
她抬起下巴看著蕭承晏，語氣裡滿是世家貴女對寒微宗室的輕蔑。
“陛下幼年出身低微，欠缺聖王教化，這宮裡宮外的許多規矩都得由本宮手把手地教導，倘若陛下還要繼續這般胡鬧下去，往後中宮的大門便再也不會為你敞開，本宮也絕不再見你一面。”
蕭承晏看著眼前這套熟悉無比的居高臨下管教，臉上露出一絲譏誚，伸出右手，將桌案上的尚方斬馬劍緩緩移到了自己手邊。
站在皇帝身側的蘇綰看準時機，一步從蕭承晏身旁跨出，快步逼近鳳榻之前。
在裴蘅驚愕的注視下，蘇綰揚起手裡的烏木摺扇，毫不留情地一扇橫抽過去！
啪！
烏木摺扇重重打落裴蘅頭上的赤金鳳冠珠飾，堅硬的扇緣擦過她嬌嫩的臉側，當場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紅痕。
珠翠嘩啦一聲散落滿地，裴蘅痛呼一聲，捂著發燙的臉頰驚慌失措地往鳳榻深處後退。
蘇綰收扇而立，站在鳳榻臺階下，聲音洪亮地當眾喝明今日前朝的真相。
“皇后娘娘還活在過去的夢裡呢！”
“大將軍高承今日帶兵逼宮，已經被陛下親手打成重傷抬出皇城，調兵純金虎符也已徹底收歸御前！”
“殿內這些禁軍將士，全都是在承天門外親眼見證陛下徒手轟碎具裝重騎、砸爛八牛床弩，這才心悅誠服自願歸附天子麾下！”
裴蘅捂著臉頰，聽著這些如同天方夜譚的話語，猛地轉頭看向案邊的蕭承晏，聲音尖利地要求皇帝立刻嚴懲這名以下犯上的大膽女官。
蕭承晏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尚方重劍的劍柄，直接開口讓蘇綰把接下來的話說完，隨即抬眼看向驚怒交加的裴蘅，淡淡發問。
“皇后現在可以再想想，今日這樁局面，你還打算去請誰過來替你自己訓人？”
蘇綰轉身面向蕭承晏，恭敬地屈膝行禮，主動請示自己方才出手教訓皇后是否有越禮之處。
蕭承晏抬了抬手，命她直接站著繼續辦差。
蘇綰直起身子，目光如刀般掃向地上被捆著的裴茵，再次提起方才在御前已經宣明的闌入御所、擅奪制書之罪與三族連坐處置。
她抬起手中的烏木摺扇，直接指向被禁軍死死按在角落裡的那名中宮掌事太監，以及一旁跪著的幾名內廷管事，厲聲詢問這些人與裴茵各是什麼親緣關係。
蘇綰緊接著當眾點明底細，裴茵與皇后裴蘅本就同屬河東裴氏一族，而中宮裡這幾名掌管錢糧、刑罰與門禁的掌事太監、值守侍衛，全都是出自裴茵與裴蘅的父族及母族親眷。
那幾名被點中名字的太監和值守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篩糠般發抖，一個個梗著脖子只肯轉頭看向鳳榻上的皇后，指望娘娘能開口保下他們的性命。
蕭承晏看了一眼那群仍在指望皇后撐腰的裴氏親族，冷聲命令隨駕禁軍將這批人全部從人群裡拎出來，單獨分開押好。
“遵旨！”
十餘名披甲禁軍立刻上前，將那名剛杖殺完小宮女的掌事太監和幾名裴家親眷全部拖出角落，一排按跪在寢殿正前方。
裴蘅眼睜睜看著連自己最倚重的貼身掌事太監也被甲士強行拉開押在殿前，終於徹底慌了神，猛地從鳳榻上站起身，大聲要求禁軍立刻停止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