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考我?你也配!敞開大門教書!
接下來的幾日,鎮北將軍府二公子裝傻十六年的傳聞越傳越邪乎,從東西兩市一路鑽進了京城各處茶樓酒肆。
等考校只剩三日,說書先生嘴裡的霍立已經不是凡人了,落水也成了文曲星洗去凡胎的天兆。
滿堂茶客聽得拍桌叫好,銅錢一把把往臺上扔。
將軍府後院,霍立半點文曲星的模樣都沒有。
兩團烏青掛在眼下,嗓子還留著連夜背書後的啞意,右腕懸在紙面上,已經酸得發木。
可筆不能停。
陳伯年握著戒尺立在他身後,尺頭跟著筆鋒一點點挪。
“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這個是字,最後一捺按住,別往外飄,宋老頭年輕時在翰林院校書,見不得這種浮字。”
霍立把那一捺按實,才要松腕,虎口先酸得抽了一下。
筆還沒擱穩,老何已經踩著門檻闖了進來。
“二公子,前門來了五個穿青衫的,都說是國子監監生,領頭的是禮部員外郎家的趙明遠,這會兒堵著門要向您討教學問。”
院中一聲悶響。
霍林把百十斤的石鎖撂到地上,震得桌上硯臺裡的墨都漾了一圈。
“討教個屁,八成是來摸阿立底的,我拿石鎖送他們出去!”
他彎腰便要再提石鎖。
“哥,別忙。”
霍立活動了兩下手腕,沒什麼用,痠麻反倒順著小臂往上爬。
“門外有多少人?”
老何抹了把額頭。
“不少,街坊和過路的都圍上來了,趕也不好趕,真動手,他們轉頭就能嚷嚷二公子心虛,連門都不敢出。”
霍林的手還扣在石鎖上,聞言罵了一句,把東西往旁邊踢了半尺。
霍立垂眼看著紙上未乾的墨跡。
沈文昌不敢露頭,禮部的人倒一個接一個往前湊。
周家的賬還擺在那裡,員外郎家的公子又送上門了。
“書先合上。”
陳伯年將戒尺插進袖中,拿過酒壺晃了晃,裡頭只剩小半壺。
“人都堵到門口了,出去吧,老夫也聽聽你這幾日有沒有白熬。”
霍立攏好衣袖,跟著二人出了後院。
將軍府大門外,五名監生穿著國子監青色斕衫,摺扇搖得一個比一個勤。
為首的趙明遠身形瘦長,見人出來,立刻拱手,嗓門抬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這位便是霍二公子吧?坊間都傳二公子三歲誦詩、五歲通經,連宋祭酒的考題也不放在眼裡,我與幾位同窗仰慕已久,今日特來討教,二公子總不會不敢吧?”
人群靜了。
霍林邁下一級臺階,寬闊的肩背將霍立擋去大半。
“你是祭酒,還是博士?輪得到你考我弟弟?”
趙明遠的摺扇停在胸前,隔了片刻才重新搖起來。
“霍大公子何必動怒,不過是讀書人切磋幾句,莫非外頭那些名聲,全是將軍府花銀子吹出來的?”
圍觀的人群裡響起幾聲竊笑。
霍林回頭看了眼霍立,到底沒再往下走,只將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霍立從他身後出來,站到臺階邊。
“趙公子既是國子監監生,應當背得出監規第一條。”
趙明遠沒料到他問這個,摺扇扇快了一下。
“自然是尊師重道,謹守禮法。”
“原來還記得。”
霍立目光從五人身上掃過。
“三日後的考校是陛下親口定下,由宋祭酒主考,你既不是祭酒,也不是國子監博士,今日堵在朝廷命官府前替人設考堂,憑的是哪一條監規?”
趙明遠張口便要辯。
霍立沒給他插話的空當。
“祭酒不配,還是陛下的旨意不算數?趙公子,你挑一個認吧。”
摺扇啪的合上。
趙明遠臉上的血色直往上湧。
“霍立,你少往我頭上扣罪名!我不過隨口問一句經義,何曾議論陛下與祭酒?”
後頭幾名監生也跟著嚷起來。
“對,不過一句經義!”
“答得出來便答,扯旁的做什麼?”
人群又熱鬧起來。
趙明遠定了定神,向前挪了半步。
“既然霍二公子熟讀聖賢書,那便說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該作何解?”
話問出口,他身後幾人都盯住了霍立。
這是早備好的套。
若按舊註解釋,便可順勢將鎮北將軍府扣上蔑視百姓、仗勢欺人的帽子。
若另作新解,又能罵他曲解聖賢,借歪理譁眾取寵。
霍立的指尖縮在袖中,輕輕掐了掐掌心。
昨夜背過的泰伯篇從腦中一頁頁翻過去,快得讓人抓不住。
陳伯年站在臺階旁,只顧仰頭喝酒,連眼皮都沒抬。
“趙公子挑這句話,是等著我說上位者只管驅使百姓,不必讓他們知曉道理吧?”
趙明遠避開他的視線。
“朱子集註自有解釋,順從教化,有何不妥?”
“半句話掐頭去尾,你也敢拿來賣弄?”
霍立邁下一級臺階,袖中的手終於鬆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知曉道理,便順著他們去做,若尚未明白,便設教化,使他們知曉,你拿錯斷句來堵將軍府的門,還要把愚民的髒水潑到我家頭上。”
趙明遠的嘴唇動了動。
門外幾名監生也沒了方才的聲勢。
臺階旁,陳伯年總算放下酒壺,朝霍立瞥了一眼。
只這一眼,霍立後背便繃緊了。
這套解釋用來堵趙明遠夠了,真擺到宋祭酒面前,未必經得住追問。
可眼前這口氣不能松。
“趙公子愛談泰伯篇,那曾子臨終前告誡孟敬子的君子所貴乎道者三,你背來聽聽。”
趙明遠喉結滾了一下。
霍立沒催,只看了眼他手中合攏的摺扇。
方才在人群前問得響亮,如今卻連扇骨都快捏進掌心了。
“你……你這是篡改斷句,強詞奪理!”
“前半句敢拿來堵門,後半篇卻忘了,國子監如今只教半本書?”
有人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笑聲一開,周圍便再壓不住了。
趙明遠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偏偏泰伯篇裡的原句還堵在腦中,越急越想不起來。
霍立轉身跨回門檻。
“老何,送客,臺階也沖沖,方才酸得嗆人。”
趙明遠再待不下去,甩袖擠開人群,帶著幾個同伴匆匆走了。
霍林站在門前笑得肩膀直抖。
“阿立,這聖賢書還真能罵人,比我掄拳頭省事。”
“你那拳頭省不了事,只會讓爹賠銀子。”
霍立說完才鬆了口氣,掌心已經被自己掐出幾道紅印。
街角還有幾抹青色衣角。
方才那場熱鬧沒能把人嚇退,盯著將軍府的也不止趙明遠這一撥。
陳伯年走到門邊往外掃了一圈,抬手招來老何。
“把書案、筆墨和老夫的椅子搬到前院,大門別關,他們愛看,今日便讓他們站著看。”
霍立扭頭看他。
“先生,真搬?”
戒尺從袖中抽出來,在他肩頭輕輕點了兩下。
“你方才不是挺能說嗎?正好,接著學。”
沒過多久,兩張書案便擺到了前院正廳門口。
將軍府大門徹底敞開。
外頭的人不用踮腳,只隔一道門檻,便能看見院中一老一少。
霍立坐到案後,翻開大學,手腕剛捱到桌沿便酸得發麻。
陳伯年往太師椅上一坐,酒壺擱在手邊,戒尺啪地拍上桌角。
“方才那番斷句有點機巧,根底卻虛得很,大學首章,默,再把格物致知的四種解法寫清楚。”
門外重新圍起了人。
幾個穿斕衫的監生擠在人後,眼睛全落在霍立筆下。
紙鋪平,墨磨好。
霍立落筆便寫。
起初還能聽見外頭幾聲低語,待大段經文落上紙面,那些聲音漸漸沒了。
啪!
戒尺砸在桌角。
霍立的筆尖一歪,險些在紙上拖出一道墨線。
“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壹字下面是個豆,你畫的什麼東西?颳了重寫!”
陳伯年罵得毫不客氣。
門外幾個人也跟著縮了縮脖子。
霍立沒爭辯,拿過小刀颳去錯字。
紙面薄了一層,重新落筆時,筆尖險些扎穿。
“還有第三種解法。”
戒尺移到紙上,尺頭點住其中一行。
“王陽明之流尚未入正統,你敢在考場上拿這套答宋老頭,他能把卷子拍回你臉上,劃掉,換鄭玄古注!”
霍立捏著筆沒動。
那一行是他方才臨時添的,本想多露幾分新意,沒想到門外的人沒抓住,先被陳伯年逮了個正著。
戒尺又抬起來。
他立刻蘸墨,將那行字劃掉,低頭重批。
幾把摺扇陸續合上。
再沒人往門裡遞題。
沒過多久,那幾張熟面孔便從人群后頭退了出去。
日頭偏西,門外的人終於散盡。
陳伯年將戒尺丟回桌上,揉著喉嚨灌了一口酒。
“關門吧,今日罵夠了,剩下兩日,那群小崽子多半不敢再來。”
兩扇大門合攏,門閂落下。
霍立甩了甩髮麻的手腕,又看了一眼桌角。
木頭上多出了一道淺印。
“先生,方才那一下,我還當您真要把桌子劈了。”
“輕了,外頭的人不信,重了,你這張桌子還能替你擋一下。”
陳伯年用戒尺挑起那張答卷,目光落在被墨劃去的一行上。
“少得意,宋老頭不吃街上這一套,他若用經義設套,你先按正統註疏答完,別叫人挑出錯,再提你那點新解。”
霍立接過答卷,手指正好壓在那層被小刀刮薄的紙上。
“學生記下了。”
後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霍大壯大步進了前院,先看門口,又看兩側空下來的廊柱,臉立刻沉了。
“夫人呢?門前二十個護衛怎麼都撤了,連家丁也少了一半,沈家那幫東西夜裡要是摸過來,靠誰擋?”
正廳門簾被人從裡頭挑開。
王氏穿著素淨常服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張請帖。
“我撤的。”
她將請帖邊角撫平。
“先生和阿立都敢敞著門讀書,外頭再站兩排帶刀護衛,倒像咱們府裡怕了。”
霍大壯張了張嘴,到底沒敢衝她嚷,只朝門口指了兩下。
“那也不能撤乾淨啊,你手裡又是什麼?”
“城南盧夫人的賞菊帖,明日各府女眷都會去,沈夫人、禮部周夫人也在。”
王氏把帖子收進袖中。
“我已經回了話,明早過去。”
“你去做什麼?”
霍大壯嗓門一下拔高,院裡的丫鬟都朝這邊瞧來。
“沈家才害了阿立,那群官太太坐在一處,嘴裡能有什麼好話?明日我休沐,帶五十個親兵送你,誰敢甩臉子,老子把她的花棚掀了!”
王氏從他身邊過去,將桌上幾張被風掀起的紙重新壓好。
“你留在府裡看阿立背書。”
霍大壯還要開口。
“明日只帶兩個丫鬟,刀也不帶,見了沈夫人,我先賠禮。”
院裡忽然沒了聲音。
霍林的笑還掛在臉上,人卻已經站直。
陳伯年也將酒壺從唇邊拿開。
霍大壯瞪著夫人,半晌才擠出一句。
“他們推咱兒子下水,你去賠禮?夫人,你是不是氣糊塗了?”
王氏理了理袖口,連看都沒看他。
“我會告訴她們,阿立落水只是少年玩鬧失手,沈家已經賠了湯藥費,將軍府不會再追究,往後兩家照舊來往。”
霍立盯著母親袖中露出的半截請帖。
薄薄一張紙,邊角已經被她壓出了一道摺痕。
“娘,您想讓他們以為這事過去了?”
王氏這才抬眼。
“網勒得太緊,沈家後頭那些東西只會往泥裡鑽。”
她將請帖對摺,收嚴實了。
“明日我鬆一鬆,總有人忍不住露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