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帶上薑湯就行
霍立是被一身痠痛疼醒的。
他才翻了個身,胸口便悶得發緊,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抬手都費勁。
床邊的府醫聽見動靜,趕緊放下藥箱過來替他把脈。
“二公子,風寒還沒退,昨夜可曾發熱?”
“熱過,後來又冷。”
“這便是寒氣入體了。”
府醫收回手,叮囑道:“從今日起,至少臥床三日,薑湯按時喝,藥也不能停。風不能見,床也不能下。”
霍立半撐起身子,“三日?”
“最少三日。”
“若我只躺兩日呢?”
“那便容易落下病根。”
“落下病根之後呢?”
“年紀輕時不顯,往後每逢陰雨天便會關節痠痛,胸悶咳嗽。”
霍立重新躺了回去,盯著帳頂算了算日子。
十日之後,國子監祭酒親自考校,三題答對便能入監。
今日再躺一天,明日還要躺一天,府醫說的三日,便是整整三天。
霍立抬手蓋住臉,隔著掌心罵了自己一句。
虧大了。
“二公子,您說什麼?”
“我說府醫醫術高明。”
府醫鬆了口氣,順勢接道:“您能這樣想便好。”
“我只是說了句客氣話。”
府醫走到門邊,腳步停了停,乾脆提著藥箱走了。
房門剛合上,霍林便端著一碗粥進來。
他把粥放到桌上,搬了凳子坐到床邊,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霍立嘴邊。
“張嘴。”
霍立看著那勺粥,“我自己來。”
“娘說你病著,不能亂動。”
“我只是手痠,不是斷了。”
“那也張嘴。”
霍立拗不過他,只得低頭喝了一口。
霍林喂得認真,手臂卻抖得像剛掄完三百斤石鎖,勺子送到嘴邊,粥湯晃了晃,半勺全潑在霍立下巴上。
霍立抹了把臉,“哥,你是餵我還是給我洗臉?”
“我已經很小心了。”
“你這叫小心?”
霍林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勺子,認真解釋:“我餵馬都沒人嫌棄。”
“馬不會說話。”
“馬也會打響鼻。”
“那是嫌你喂得差。”
霍林的手懸在半空,過了片刻,才把那勺粥放回碗裡:“你以前從沒嫌過我。”
霍立接過帕子擦臉,動作頓了頓,“以前我不會說話。”
“所以你現在會說話,就專門嫌我?”
“我這是幫你改。”
“我不想改。”
“那你繼續這樣喂,遲早把粥灌進我鼻子裡。”
霍林抿了抿嘴,重新舀了一勺,這回手腕穩了許多。
“這樣行不行?”
“行。”
“那你少說兩句。”
“你嫌我說話?”
“你說得太快,我喂不上。”
霍立盯著他那張認真的臉,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意剛起,胸口便被牽著咳起來。
霍林把碗往旁邊一擱,抬手就在他背上拍了兩下。
“輕點。”
霍立被拍得眼前發黑,“我差點讓你拍出第二場風寒。”
霍林趕緊把手縮回來,指尖在膝蓋上蹭了蹭:“我只是想幫你。”
“我知道。”
霍立靠回枕頭,“你別離我太近,等會兒我真喘不上氣,還得算你的。”
“你病成這樣,還想著算賬?”
“不算賬,難道白吃虧?”
霍林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便又端起粥碗。
與此同時,前院傳來霍大壯的聲音。
“夫人,你放心,我今日一定把先生請回來!”
“你先把聲音放低。”
“請先生是大事,當然要有氣勢。”
“你不許帶親兵。”
“我去請先生,帶親兵做什麼?”
王氏站在門邊,冷冷看著他,“你自己說。”
霍大壯拍著胸脯,“我霍大壯辦事,什麼時候帶過親兵去請人?”
院外的腳步聲一齊壓過來,二十名親兵排在門口,抱拳行禮。
“將軍!”
霍大壯的手還按在胸口,話到了嘴邊,先卡了片刻。
王氏捏著的筷子發出一聲脆響,斷成了兩截。
“夫人,這都是誤會。”
“你不是不帶親兵嗎?”
“他們是自己跟來的。”
“那你讓他們回去。”
霍大壯回頭瞄向親兵,聲音放輕了些:“你們先回營。”
親兵們紋絲不動。
為首那人拱手道:“將軍吩咐過,今日無論如何也要護送您平安歸府。”
王氏笑了一下,“護送?”
霍大壯立刻改口:“我沒吩咐過。”
“將軍,您昨夜親口說的。”
“我昨夜喝多了。”
“您沒喝酒。”
“那便是說夢話。”
王氏把斷筷丟到桌上,“滾。”
霍大壯領著二十名親兵出了院門,才走幾步,又折了回來。
“夫人,我真不是去砸門。”
“最好不是。”
“若先生不肯來,我也只是和他講道理。”
“你講道理時帶刀嗎?”
霍大壯低頭看了眼腰間佩刀,立刻把刀解下來,遞給身旁親兵,“不帶。”
王氏這才轉身回屋。
霍大壯摸了摸鼻子,帶著人出了府。
外頭那番動靜傳進來,霍立連喝粥都慢了半拍。
“爹請先生,動靜比我進國子監還大。”
霍林道:“爹說了,先生若不願意,他便請先生喝酒。”
“這話聽著比拆門還危險。”
吃完粥,霍立讓霍林去書房搬書。
“搬什麼?”
“我以前用過的啟蒙書,越全越好。”
“你要看兵法嗎?”
“我要看三字經。”
霍林愣住,“你看那個做什麼?”
“我打算從頭學。”
“你不是已經會了嗎?”
“我會說話,不代表我會讀書。”
霍林哦了一聲,轉身出去。
過了小半個時辰,他抱著一摞書回來,最上面那本正是《三字經》。
霍立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紙上歪歪扭扭的墨跡。
“人之初。”
三個字寫了十幾遍,沒一遍落在格子裡,有的擠成一團,有的歪到邊角,還有一個“初”字缺了半邊,像被蟲咬過。
霍林探頭看了一眼,“這是你以前寫的。”
“我看得出來。”
“你那時候寫得挺認真。”
“認真把字寫出格?”
“先生說你很有毅力。”
“先生沒說我有天分?”
“沒有。”
霍立翻了他一眼,低頭繼續看書。
前世讀書時背過的內容,竟還剩下些零碎記憶。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後面的句子便接不上了,許多字即便看見,也只能認出半邊。
原主認得的常用字,掰著手指也就三四百個,平日說話還能糊弄過去,拿來應付經義,怕是題目都看不全。
霍立緩了緩胸口的悶氣,用指甲在認得的字旁邊掐下一道印。
認得的留下印記,不認得的先空著,等以後再想辦法。
一頁,兩頁,十頁。
霍林在旁邊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你掐書做什麼?”
“做記號。”
“不能用筆嗎?”
“筆會留下墨,太明顯。”
“你怕誰看?”
“怕我自己看見認不出,覺得丟人。”
霍林沉默片刻,“你以前也認不出。”
“你安慰人的方式挺特別。”
一本《三字經》翻完,書頁上稀稀落落全是指甲印,空白處卻比有印的地方多了一倍。
霍立合上書,額角隱隱發疼。
三道考核裡,算學還能想法子,策論也能靠臨場應答,最要命的偏偏是經義。
祭酒若只問幾句淺顯意思,他還能硬著頭皮蒙一蒙。
真要引經據典,追問章句出處,只怕題目擺到眼前,他都認不全。
這場考試,連答得好不好都輪不上說,得先把題目看明白。
傍晚時分,院門外終於響起霍大壯的腳步聲。
霍立抬眼望去,父親已經進了屋,腳下的步子還很快,臉色卻比出門時沉了不少。
身後沒有先生,也沒有半個儒生,只有兩名親兵抱著空禮盒。
王氏端起茶碗,“沒請到?”
霍大壯坐下時,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聲響:“京城六家有名的私塾,我全跑了一遍。”
“結果呢?”
“第一家說課滿了,第二家說不便教勳貴子弟,第三家說他們只收童生,第四家說先生病了,第五家連門都沒讓我進。”
霍林問:“第六家呢?”
霍大壯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聽見我報名字,直接關門。”
王氏手中的茶碗重重擱在桌面上,“六家都這樣?”
霍大壯把牙關咬得發緊:“還不止。我又去了三位退仕老翰林府上,一個說年紀大了,不收學生,一個說家中有事,沒空教,還有一個……”
“也把門關了?”
“他隔著門說,霍將軍請回吧,老夫不想惹麻煩。”
霍林皺眉,“爹又沒打他。”
“老子連話都沒說完!”
霍立靠在床頭,問道:“他們是不是都知道你要請我去讀書?”
霍大壯看向他,“你什麼意思?”
“有人提前把先生們全打過招呼,不讓他們教我。”
霍大壯掌根砸在桌面上,茶碗跟著蹦了一下。
“誰幹的?老子去把他家門拆了!”
“你看,還是帶親兵拆嗎?”
“帶不帶都一樣,門拆了便是。”
王氏沉聲道:“能在一天之內封住京城請師的路,對方手裡有些關係。”
霍立用指尖敲了敲書頁:“沈家若肯出力,能封住幾家私塾。要是連退仕翰林都不敢沾手,那後頭站著的,怕還要更高。”
霍大壯盯著桌上的茶沫,過了片刻才抬起臉:“我兒讀書,礙著誰了?”
“礙著想看我們永遠只會動刀的人。”
“那就不讀了?”霍林問。
霍立看了他一眼,“越不讓走,越說明這條路走對了。”
霍大壯騰地站起來,“明日我再去請,誰敢不給面子,我便……”
“爹。”
霍立打斷他,“名師請不來,咱們就換個方向。”
“怎麼換?”
“那些名氣大的先生,怕得罪人。沒名氣的,未必沒本事。明日我親自出門找。”
霍大壯瞪著他,“你風寒還沒好!”
霍立把被子往肩上一攏,只露出半張臉。
“帶上薑湯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