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番外四,林之緒與姜黎的一生走到盡頭
十五年後。
秦淮河畔,剛剛剿滅一小股海匪的汪將軍,剛到河岸邊就從人堆裡提溜出來一個麵皮白淨的少年。
“大皇子殿下!您可真是讓我好找啊!”
皇長子謝慕舟縮著脖子靦腆小了下,“汪將軍說的哪裡話!侄兒不過就是……就是擔心水利,就自己過來看看,過來看看……”
“過來看看?”
汪曾憲跟著這祖宗頭髮都愁白了好幾根,“你父皇母后,都在等著你呢,我的殿下!您可倒好一消失就半夜,竟然還跑到秦檜河岸邊當起力工了!”
謝慕舟神態幾乎與母親姜黎一模一樣,連狡黠的樣子,都像是從她臉上印下來的。
“也、也不是!”
謝慕舟道:“這不是秦淮河馬上要到水汛的時候,我想親自來看看,去年跟工部商定的分流法有沒有用。”
汪曾憲無奈極了地看著他。
“那你看完了?”
“看完了就趕緊跟我回府衙去,你舅舅還等著我回去吃飯呢!”
“回回這就回!”謝慕舟連連地說。
打汪曾憲卻突然道:“你就打算這麼回去?”
滿身泥點子的謝慕舟眨眼,“那不然呢?”
汪曾憲卻笑道,“那你便這樣回去吧!”
姜黎
姜黎在謝明緒登基當年,就有了身孕,同年臘月底誕下皇長子,第三年開春又誕下了皇次子。
他們倆生的這倆兒子,沒有一個脾氣秉性隨了爹孃,皇長子謝慕舟自小性子歡脫,詩書刀劍一概不愛,偏偏喜歡上了船隻水利那些又苦又累的玩意。
而二兒子謝宇恆更是沉穩得從小就像個不苟言笑的小老頭。
兄弟倆只差了兩歲,可謝宇恆更像是哥哥,要時時照顧,沒事就愛突發奇想闖禍的大哥謝慕舟。
“舅舅!”
“我回來了!”
“你還知道回來呢?”
突然一道沉聲把謝慕舟歡快的腳步定在了原地。
謝慕舟眼神飛快閃躲,看向一旁繃著臉的弟弟,謝宇恆萬年冰封的臉此時有了表情,用力地朝著自個大哥挑眉,意思是這次不光是父皇一個人發火,連母后都跟著不遠千里來逮他。
一炷香後。
謝慕舟跪在地上。
父皇和母后不苟言笑地瞅著他。
“就這麼不想當太子?”
正當壯年的謝明緒面容與當年一般無二,他端著茶碗微眯盯著自己大兒子。
“兒臣……兒臣謹遵父皇聖命,並沒有不願……”
謝慕舟回答完親爹的話,又轉頭小聲嘀咕,“當皇帝又苦又累!經年累月地待在宮裡,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你說什麼呢?”
姜黎沒忍住笑了出來,“你父皇立你為太子,是遵循了祖制立嫡立長,要不你以為就你這整日沒整形的樣子,你父皇會把江山交給你?”
“兒臣不敢……”
謝慕舟朝著孃親眨了眨眼。
大兒子心思靈敏性子跳脫,最能討雙親歡心,姜黎心裡的火氣,頓時就散了一半,有了靈泉水的加持,歲月像是從未在她臉上走過,她笑著說:“你這上那個泥溝裡打滾去了,瞧瞧這一身泥!”
謝慕舟聽了母后這樣說,危機感頓時消散,起身道:“去了秦淮河岸,跟工部設計的分流圖紙,我總覺得要想施工,就必定要實地考察一番。”
謝慕舟對水利船隻感興趣,完全是因為謝明緒對秦淮河,江南的愧疚。
謝明緒曾無數次挑燈夜讀,研究治理秦淮河水患的辦法,當時尚年幼的謝慕舟,字都沒認識幾個,就先會看了水利圖。
“那你考察的怎麼樣?”
正值壯年的謝明緒蓄起鬍鬚,面對長子滿臉威嚴。
提起河套裡的那些事,謝慕舟兩眼精亮,“自然是可行!父皇,去歲我與工部諸位大人商議的分流發,應當是可行,就是這錢……”
商議政事。
姜黎便不在書房待著,庭院中白亭雲懷中窩著一隻白貓,一人一貓,躲在陰涼處正睡得酣甜。
察覺到腳步聲,白亭雲掀開雙眼,並未起身,“逮著慕舟了?”
姜黎點頭,“你倒是清閒,你女兒秋天就要出嫁了,你就真忍心不去送她出嫁?”
江敘平那對雙胞胎年十八,正好到了該成婚的年紀。
白亭雲道:“她執意要嫁那麼個紈絝!我不去,八抬大轎來拉我,我也不去!”
“真不去?”
“不去!”
白亭雲這些年,冷熱分開,京城一半江南一半地兩地待著,早已把江靜姝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
姜黎瞧他彆扭的樣子,跟當年如出一轍,那有點當侯爺,當人家老爹長輩的樣子,她坐下嘆氣道:“哎,不去就不去吧!世昌的兒子雖說驕縱了些,但文武雙全,長的也出息,不就是比靜姝小了幾歲,京城世家大戶十五娶妻的又不在少數。”
“就是可憐靜姝,整日思念著你,光我都看見好幾回偷偷哭。”
“她哭了?”白亭雲坐起身,懷中白貓立刻跳到地上伸了個懶腰,琥珀的眼睛斜看了他一眼,不滿地走了。
姜黎道:“可不是!那丫頭在你身邊,比她自個爹孃時間都長,你聽說倆孩子偷偷好上了,說冷臉就冷臉,她能不哭麼!”
白亭雲抿了抿嘴說:“我生氣怎麼了!名門閨秀就該又名門閨秀的樣子,揹著長輩與男子私相授受,還是章驊的孫子!我不該生氣嗎?”
“她就是個丫頭,要是個小子,我不抽她!”
這些年章世昌從未踏出西北半步,李雲蔚也在吳州與他成家過日子,當年的章小公子是他們所有人心中的隱痛,但這到底跟孩子沒關係。
姜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攤攤手,“隨你嘍,不想去就不去唄,我這就給京城寫信,跟靜姝說一聲,說他乾爹不同意她嫁人,徹底不要她了。”
白亭雲急了,“哎,你這也好歹是當了皇后娘娘的人,怎麼淨張嘴胡說,我什麼時候……”
“這是說什麼呢?”
汪曾憲換了一身常服,洗了澡身上帶著水汽走過來。
他與白亭雲這些年,在江南安穩住著,世人皆不理解這樣的感情,一個建功立業的男人,怎麼能只守著一個身體殘缺的太監過日子。
便是白亭雲是個侯爺,那也背地裡叫人詬病。
但汪曾憲還真是,十幾年了,愣是沒人在他嘴裡聽見過,有關子嗣的話。
“沒說什麼,是靜姝和毓兒成婚的日子定在了秋天。”姜黎道:“我來問問,你們要不要提早回去!”
夜裡。
謝慕舟帶著弟弟不學好,拎了兩壺酒,爬到定高的屋簷上,眼瞅著大院的後門瞧瞧駛出去幾輛馬車。
“這麼晚了,誰出門?”
謝慕舟喝了一口酒,極其自然地把酒壺遞給了弟弟。
他們的父皇母后典型的慈父嚴母,謝明緒對待兩個兒子,從小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喝酒這樣的事,便是萬萬不能隨便的。
謝宇恆喝了一口,差點被辣出眼淚,“應該是舅舅的車。”
“舅舅?”謝慕舟不解,“這麼晚了,他要幹嘛去?最近也沒聽說有那個海匪不長眼,敢出來鬧事啊。”
白亭雲雖常年累月在將養舊傷。
但習武一輩子的人,一段時間不動就手癢,每隔一段時間,都要隨著汪曾憲一起,出海找些倒黴的海匪來解解癢。
“舅舅應該是回京城了。”
“回京城?”
謝宇恆道:“靜姝與毓哥的婚事馬上就要到了,舅舅應該是回京城,幫著張羅靜姝的婚事。”
江敘平夫妻與謝明緒夫妻倆差了輩分。
謝慕舟喝謝宇恆自然也就是江家雙胞胎的長輩。
“哦……是這麼回事啊!”謝慕舟心念一轉攔著自己弟弟,樂呵呵地道:“弟!父皇和母后要立大哥我當太子,這事你怎麼看?”
謝宇恆頓時警覺起來,“母后不是說了麼,立嫡立長,我不怎麼看,全聽爹孃的!”
“哎,你別啊!”謝慕舟頓時就覺得他沒之前那麼好騙,“你不是年前答應我了,要在爹孃面前爭取太子這個位置嗎?”
謝宇恆冷靜地睨了他一眼,屁股默不作聲地往遠處挪了挪,“大哥,你自己都說,當皇帝猶如坐牢,我在京城生活了十幾年,還第一次出來呢,我也想去大宴的大好河山到處走走。”
他蹭地兩下從房頂跳下來,連攔的機會都沒給。
“東宮太子,整日都要對著一群老頭子,你不願意,我也不願意!”
“哎你!”謝慕舟急了也沒用,母親高絕的身手,他只學到了點皮毛,還沒弟弟掌握的多,眨眼間謝宇恆的身影就消失在視線裡。
五十年後。
謝明緒與姜黎躺在廊下的躺椅上,遙看穹廬星光閃耀,驀地姜黎想起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與身旁這男人也曾趟過破漏能看見星空床上。
“姜黎……”
身旁的人忽然叫了一聲。
他們已經變得很老了。
靈泉水也留不住時光的流逝,銀絲白髮與皺紋逐漸爬上他們的眼角和鬢角。
白亭雲十年前睡了個覺安然離世,汪曾憲為他守墓的第二年也離開了。
身邊的人一個個被歲月無情帶走。
姜黎曾經親手帶過的七個弟妹,如今也各自成家,李頑與薛穎也在幾年前離開了他們。
“嗯……?”
姜黎緩緩轉過頭來,目光暮靄一片地望著相愛相伴了一生的男人。
謝明緒說:“你還記得咱們如今多大年紀了嗎?”
姜黎笑著說:“我只是老了,不是傻了,我比你大一歲,我八十五歲,你八十四。”
“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