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打點打點
教授被送到廠醫務室時，臉色已經比方才好了許多，
但穆硯鋒還是堅持讓廠醫給做了全面檢查，
江月苓站在一旁，看著施教授手指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泥，心裡暗暗感慨，這年頭做學問的人，日子過得比誰都苦。
沒過十分鐘，廠長趙德貴就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這人四十來歲，圓臉微胖，額頭上全是汗，
他一進門，便立馬先看施教授，
見人清醒著坐在床上後，趙德貴才把心放回肚子裡，
“怎麼回事？施教授可是上面點名派來的專家，要是在咱們這兒出了事，我拿什麼交代？”
趙德貴問道。
穆硯鋒三言兩語把事情說清楚，
趙德貴的目光就落在了江月苓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幾遍，眼神裡帶著驚訝：“就是你用水把人救回來的？”
江月苓點頭：“正好身上帶了點水，情況緊急，沒想那麼多。”
趙德貴一拍大腿：“好！好同志！我這就給公社打電話，給你申請表彰！還有，你在哪個生產隊？黃土村是吧？我讓他們給你記滿工分，另外再獎勵二十斤糧票！”
江月苓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廠長這麼爽快。
施教授在旁邊笑著補充：“小江同志不僅救了我，還懂醫術，給我掐人中、喂水，動作利落得很，一看就是學過醫的。”
趙德貴更高興了：“那更得表彰了！咱們大西北最缺的就是醫療人才和水源，小江同志這是雙管齊下啊！”
他轉身對秘書喊，
“去，馬上擬個通報，下午就發到各生產隊。”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江月苓還沒從廠裡出來，黃土村那邊已經炸了鍋。
先前還嘲笑江月苓的那些大爺大媽，這會兒全換了副面孔。
“我就說嘛，穆家那小子眼光毒，挑的媳婦能差？人家那是心善，你們不懂！”
“就是就是，那姑娘一看就是有福氣的面相，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往後肯定旺家！”
“哎喲，你們是沒看見，那水喂下去，老太太立馬就醒了，那叫一個神！穆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一群人正說得熱鬧，鄭青霞拎著個菜籃子從供銷社回來，聽見“穆家媳婦”幾個字，腳步一頓。
她把籃子往地上一撂，拉住隔壁王嬸就問，
“你們說誰呢？是不是我們家新來的那個肥婆？她是不是犯事了？”
王嬸白了她一眼，
“什麼肥婆，人家現在可不得了，救了上面派來的大教授，廠長親自給申請表彰，還要記滿工分、獎二十斤糧票！青霞啊，你家硯鋒這是撿到寶了！”
鄭青霞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菜籃子也不要了，轉身就往家裡跑。
江月苓剛到家門口，還沒來得及進門，就被鄭青霞一把拉住了胳膊。
那力道大得，差點把她拽個踉蹌。
“哎喲，月苓回來了！累不累？渴不渴？嫂子給你倒水去！”
鄭青霞滿臉堆笑，
江月苓不動聲色地抽回胳膊，
“大嫂，怎麼了？”
“月苓啊，你看，你救了那個施教授，這可是天大的面子！你大哥穆武文，腦子活、能說會道，就是缺個機會。你能不能……在施教授面前提一提你大哥？讓他以後跟著教授跑跑腿、學學東西？這不也是給咱穆家長臉嘛！”
江月苓心裡冷笑一聲。
穆武文？那個好賭成性、霸佔弟媳房子、惦記她首飾的堂哥？
讓他去給施教授當人脈，怕是連教授的實驗田都能被他賭輸出去。
但她面上沒露出來，反而露出為難的表情，
“大嫂，施教授那邊……也不是不能提。只是人家是上面派來的專家，講究得很，我要是空著兩手去說，怕是不好開口。”
鄭青霞眼珠一轉，立刻明白了。
她猶豫了一下，從兜裡摸出江月苓那條銀項鍊，又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塞進江月苓手裡，
“這個你先拿著，去打點打點，不夠嫂子再想辦法。”
江月苓低頭一看，項鍊是拿回來了，但票子明顯少了一多半。
她心裡有數，卻故意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屋裡趴在門縫偷聽的穆家寶聽見，
“唉，可惜了，今天要是再多帶點東西去，說不定施教授一高興，往後咱家天天吃雞腿都行。可惜啊，家裡錢票不夠，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機會……”
話音剛落，穆家寶就從屋裡衝了出來，油乎乎的嘴撅得老高，指著鄭青霞就罵，
“媽你小氣！我看見你把錢藏起來了！我要吃雞腿！你趕緊把錢給月亮姐姐，讓她去換雞腿！”
鄭青霞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被自己兒子當眾拆臺，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咬著牙，又從內衣口袋裡摸出最後幾張票子，連同一張存摺，一起拍在江月苓手裡，
“給給給！都給你！這下行了吧？”
江月苓把東西收好，臉上笑盈盈的：“大嫂放心，我肯定盡力。”
與此同時，村東頭方紀銘的知青點裡，宋書怡正對著鏡子梳頭。
她剛跟方紀銘打了結婚申請，心裡美滋滋的。
上輩子守活寡守了一輩子，這輩子總算搶到了前途無量的方紀銘。
方紀銘雖然現在窮，但書裡寫了他能考上京北大學，往後就是城裡人、大教授，她跟著他，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這破地方遭罪。
正想著，門外傳來兩個女知青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穆家那個胖媳婦，救了上面來的教授，廠長親自給表彰呢！”
“真的假的？就那個一百六十斤的肥婆？”
“可不就是她！人家命好，隨手一救就是個教授，聽說還記滿工分、獎糧票呢！”
宋書怡手裡的梳子停住了，嘴角撇了撇，對著鏡子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救個老頭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能換來一口肉麼？在這破地方，教授還不如一隻雞值錢。”
她把梳子往桌上一丟，站起身來，嘴角又翹起來，
“等著吧，等我進了京城，什麼教授廠長，都得求著我。江月苓那種肥婆，也就配在大西北挖一輩子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