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武夫
在王家院子了,氣氛莫名地緊張起來。
看著體型魁梧臉色陰沉的蔡英,王家人除了那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少年,其他人恢復冷靜後都擔心起來,甚至有人看到那滿是殺氣的蔡英瑟瑟發抖。
要不是太子爺李寧在旁邊陪著,院子裡的一大半人恐怕都會作鳥獸散。
還剩下的一半人不動聲色地握緊了一切能傷人的工具。
只見凶神惡煞的蔡英一言不發,跟著李寧直接朝王可傑的靈位走去。
李寧看著眼前的靈位,胸中波濤洶湧。
在昨天之前他甚至都不認識這個都護府錄事王可傑。
可就是這樣一位上有老下有小的安西老人,手無寸鐵的情況下,義無反顧地站出來保護他,以年邁之軀擋住全副武裝的凶煞之兵,最終喪命於刀劍之下。
僅僅因為他是大唐的太子。
在這之前他甚至都和李寧沒說過話,就將熱血灑在這片萬里孤城的土地上。
這讓李寧感覺到肩膀上的擔子又重了些。
李寧喉結動了動,不知從何開口,他甚至都不知道王可傑長什麼模樣。
這般忠勇之士沒有死於敵人刀下,卻死在了自己人手裡,然而大戰在即,殺害他的兇手只捱了三十軍棍。
這對王可傑來說很不公平。
可是這世上有絕對公平的事麼?
李寧深吸一口氣,對著王可傑的靈位三鞠躬。
“萬里一孤城,滿城白髮兵,獨抗四十載,怎敢忘大唐!”
李寧起身是飽含著熱淚,他面對這漆黑的靈位,五分惋惜,五分愧疚。
李寧點燃一炷香,插在靈位前面的香爐裡。
然後眾目睽睽之下李寧雙膝往前一撲,跪倒在地。
對李寧來說,並沒有那麼強烈的階級意識,在他眼裡跪不是多大的難事。
但在別人眼裡這就不一樣了。
這一跪,重千斤!
這一跪,周圍的針對李寧的戾氣頓時全無!
這一跪,讓蔡英感受到了李寧的真誠。
大堂內一片驚呼,要知道李寧是君,君可免跪。
但是李寧結結實實地跪下了。
李寧此時的傷感是真的,他拿起酒壺往靈位前灑了一點,又灑了一點茶水。
李寧看著那塊靜靜立在那裡的靈位,朗聲道:“你們都是大唐的好男兒,從少年,到中年,再到最後一刻,你們都是我大唐的英雄,請受孤一拜!”
說罷,李寧重重地磕了個頭。
“如今吐蕃賊子環伺我安西周圍,所謂的盟友對咱們也虎視眈眈,如今安西都護府上下只能靠我們自己了……”李寧頓了頓,艱難地說道:“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給他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說罷李寧重重地連磕一個頭。
話音剛落,靈堂外哭聲一片,包括那倔強的少年也撲通下跪,跪謝李寧。
“你就在天上看著,看著我們安西都護府如何恢復往日的榮光。”李寧想到自己心中已有的計劃,決然道:“你的家人,還有安西上下軍民,以後就由孤來守護,你就在天上看著吧!”
說罷李寧重重地磕完最後一個頭,然後起身看著眼前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說道:“這位兄弟,節哀……有什麼要求給孤說,孤儘量幫你解決。”
李寧來時,那少年眼中還有恨意。
此時,那少年淚流滿面:“父親天天夜裡都望著月亮升起的地方惆悵,他說他生是大唐的人,死是大唐的鬼……殿下能來,我想父親九泉之下會瞑目的。”
李寧重重地拍拍那少年的肩膀道:“花有凋零日,也有盛開時,孤希望有一日這守護安西的重任由咱們這代人挑起來。”
就在這時靈堂內傳來一陣陶罐破碎的聲音。
李寧扭頭看去,卻看見剛站到靈位前面的蔡英巋然不動,他盯著那靈位如同發了怔一般,而他的兒子蔡思晉跪在父親後面一臉難堪。
在他不遠處王家的家丁手無足措地將一柄斧頭藏在身後,身邊裝水的罈子碎了一地。
原來蔡英的氣勢嚇得那位家丁往後一退,斧頭正好碰碎了罈子。
蔡英甚至都沒有斜眼看一眼,他在靈位前面看了許久。
蔡思晉此時渾身冒汗,生怕父親犯渾。
他父親曾說過這輩子只跪父母,跪君王……後來就只剩跪父母了。
可是太子殿下都跪了,他父親怎能不跪?
可惜那是他爹,蔡思晉小聲提醒幾回後,深知蔡英脾氣的他不再勸阻,跪著往前挪了兩步準備代替他父親上香。
“你到後面去!”
蔡英冷冷道,將剛爬了一半的蔡思晉趕來回去。
蔡英左顧右盼看了一圈,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最後,他將目光落在了那個碰碎罈子的家丁身上。
然後蔡英伸出手,低聲喝道:“拿來!”
靈堂內一片譁然,殺人兇手前來認錯就這個態度?
此刻就連李寧的臉色都變了。
沒等他反應過來,性急的蔡英快步邁到那家丁跟前,看著被嚇呆的家丁蔡英也不廢話,直接一把躲過斧頭,轉身衝著靈位大步走來。
李寧皺眉怒斥道:“蔡副大都護,你要幹什麼!”
今天他沒有帶盧十四,如果此間蔡英犯起渾將無人能制止。
“殿下,臣乃一介武夫,粗人一個!”蔡英扭頭對李寧道:“臣自有計較,殿下放心!”
李寧從蔡英眼裡看出決絕,頓覺不妙,剛想要阻攔就看看蔡英撲通一聲跪在靈位前,然後一手放在他前面的地上,另一手高高舉起斧頭砍下。
沒帶一點點猶豫。
鮮血飛濺,地上留下半截斷指。
靈堂內的女眷被嚇得尖叫起來。
外面不知情的人還以為蔡英鬧事,有人鼓足勇氣衝了進來。
頓時靈堂內亂成一團。
“胡鬧!”
李寧看到這一幕鬧劇,氣的發抖。
往後還有七戶人家,他蔡英有幾個手指頭可剁?
蔡英卻面不改色,他丟掉斧子,雙手抱拳,其中左手缺了一根小拇指,還在往外流血。
蔡英不管不顧,對著王可傑的靈位道:“王錄事,我蔡英粗人一個,受到回鶻賊子矇蔽,對不住你了!
如今吐蕃賊子蠢蠢欲動,為了安西上下,我還不能以死謝罪,所以將這根手指留在這裡,待他日打退吐蕃賊子,我再來九泉之下陪你!”
說罷蔡英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蔡英又轉過頭對著王可傑的家眷,他張張嘴,喉結滾動卻無話可說。
“砰!砰!砰!”
又是三個響頭。
蔡英利索地起身,垂頭不敢直視王可傑家眷,任由鮮血滴了一路,扭頭就走。
這一幕驚呆了所有人。
蔡英是一個武夫,一個純粹的武夫。
他是一刀一槍地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
在蔡思晉二十歲之前,他都是一個純粹的武夫。
武夫自然有武夫的認錯方式。
……
王可傑家人看著地上的鮮血,他們相信真的要蔡英自裁謝罪,蔡英都不會猶豫。
蔡思晉離開時,對王可傑家眷鞠躬道歉道:“對不住了!”
王家老夫人將手中的手帕塞到了他手裡,不容置疑道:“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