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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此即吾身

羽柴秀吉氣得牙根癢,卻一時間也拿長船貞親沒辦法。

若是在一個月前,他一句話就能讓宇喜多直家逼長船貞親向他切腹謝罪。

可如今人家不開門,他總不能靠身邊這點人手去攻城吧?

正在這時,一名侍衛急聲指向他身後,驚呼:“主公,後方似有軍隊逼近!”

羽柴秀吉猛然轉身,只見夕陽餘暉中,滾滾煙塵如巨獸般席捲而來,顯然是敵軍追兵正急速迫近。

羽柴秀吉的臉色瞬間變得更難看了。

環顧四周,身邊人馬只有千餘,而且經過一路奔波,此時已經是人困馬乏,士氣低落。

以這區區之力,去抵擋山今家的追兵,無異於以卵擊石。

而如今縱然想繞過岡山城繼續東逃,也不可能了。

再往東就是寬闊的旭川。他們人生地不熟,一時間哪裡能找到渡河的船隻?

除非能夠進入岡山城,否則,擺在他面前的,就幾乎只有投降或戰死的兩個選擇了。

他的目光中閃過絕望之色。

就在這時,卻聽見岡山城的城櫓上,傳來守軍的高喊:“是殿下,殿下回來了!”

聽到這句話,城頭臨陣以待的宇喜多家士兵們頓時歡呼起來。

城下的羽柴秀吉等人聞言,心中大石終得落地,緊繃的神經也稍稍放鬆下來。

羽柴秀吉冷笑著看了一眼城頭的長船貞親,調轉馬頭,來到宇喜多軍到來的方向。

他已經想好,要如何收拾這個讓他丟了面子的武士了。

果然,隨著那支軍隊的靠近,宇喜多家的“兒”字家紋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裡,而在陣旗之後,是宇喜多大軍長長的佇列。

羽柴秀吉看著視線中的宇喜多家大軍,盛氣凌人的神情漸漸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緊鎖的眉頭與愈發銳利的目光。

人太多了!

宇喜多家這次參戰的軍隊約有八千,在羽柴秀吉想來,經過了備中高松城的大敗之後,即使能及時逃離戰場,所剩也不應該超過三分之一。

可他眼前的這支軍隊,雖有折損,但竟然保全了大半,而且從武器、盔甲來看,其中竟有很大部分根本沒有參與過戰鬥的痕跡。

能夠解釋這種情況的原因只有一個——宇喜多直家從最開始就做好了逃跑的準備。並且在戰局失控後的第一時間,就扔下友軍跑了。

這等算計,著實令人齒冷。

雖然,羽柴秀吉自己毫不猶豫地把大軍扔在了身後,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能容忍別人這麼做。

再聯想到上午作戰時,宇喜多直家以昏厥墜馬為藉口,拒絕了衝陣的安排。羽柴秀吉的手指不自覺地緊握馬鞭,指節因憤怒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個表面恭順,背後滑頭的老狐狸!

宇喜多軍顯然也沒想到會在岡山城城門口遇到羽柴軍,逐漸放緩了速度,最終在羽柴軍前停下腳步,同屬一個陣營的兩軍面對著面,氣氛有些微妙。

有宇喜多家士卒飛跑著向主將所在的中軍報信去了,後面長蛇般的隊伍則漸漸靠近靠攏上來。

羽柴秀吉一邊輕撥馬韁,緩緩向前,一邊腦中飛快轉動念頭,待到他來到陣前,臉上的憤然之色早就被笑容取代。

“對面是宇喜多家哪位重臣?”他笑容可掬,聲音溫和地詢問道:

“我剛剛還在憂心直家大人的安危和病情,不知他此刻是否安好?”

人在屋簷下,他壓下其他心思,表現得真如同春風和煦一般。

對面的武士面面相覷,似乎是低頭商量該如何應對,而還沒等他們討論出結構,宇喜多直家就已經從後方策馬趕來。

與此同時,在雜亂的腳步聲中,從後方趕上來的宇喜多家軍隊迅速調整陣型,向兩側散開。

羽柴秀吉心裡一沉,頓時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這是……在側翼包抄防止他逃跑?

羽柴秀吉心中暗忖,面上卻不動聲色,反而更加熱情地迎上前去,笑道:“直家大人別來無恙,看到你來,我總算是能安心了!”

今天,宇喜多直家沒有滾下馬鞍,趕來行禮,反而保持距離勒住了戰馬。語氣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生硬:

“多謝羽柴大人關心,如今我軍大敗,山今軍已經勢不可擋,不知您接下來有何安排?”

羽柴秀吉的眼角微微一跳。

這隻偶遇獵人的狐狸,察覺到獵人的弓弦鬆弛,恐怕打起了更可怕的主意。

羽柴秀吉只覺得冷汗悄然爬上脊背,可臉上反而笑得更加燦爛了:

“今日之敗,不過一時之挫,直家大人也無需太在意。”

“我昨日收到織田殿下的來信。織田家十萬主力大軍,已經從岐阜城啟程西來。”

“你我只需在岡山城中固守等待,不日必將見證山今義楓潰不成軍之景!”

“呵,羽柴大人,”宇喜多直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卻無絲毫笑意,“您口中的‘固守’二字,莫非是打算讓我們宇喜多家做您的擋箭牌,而您則趁機脫身,溜之大吉?這般如意算盤,未免太過天真。”

“哈哈哈哈!”羽柴秀吉彷彿聽見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話,“直家大人真是風趣,我們是並肩戰鬥的盟友,也都是織田信長殿下的重臣,我、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等背信棄義之事?”

宇喜多直家表情陰冷地看著他:“怎麼不承認了?這不都是前幾日在備中高松城裡,和你的軍師商量好的麼?難道是我耳誤不成?”

“你!”羽柴秀吉怒目圓睜,臉色驟變,“你竟敢監視我!”

宇喜多直家看著他僵硬地臉,冷笑道:“不監視,難道讓我相信你那臭不可聞的人品不成?”

“還要把我的兒子帶去岐阜城做人質,真是‘高明’算計!”

“今日明明安排了水攻,卻派我作為你們誘敵深入的誘餌。”

“如果我不是提前知道,恐怕如今宇喜多軍就算沒被山今軍殺光,也被洪水淹死了吧。”

羽柴秀吉聽得面如死灰,一咬牙,索性不再裝了:“眼下再說那些已經毫無意義!”

“織田家定鼎四海,指日可待。你如今和我聯手,還能在織田家佔個好位置。難不成要投降那個堺町商人,把辛辛苦苦打下的領地都送出去嗎?”

宇喜多直家輕輕搖頭,眼中滿是輕蔑:“羽柴大人,您的無恥我早已領教。不過,無恥本身沒什麼問題,可若是又無恥又弱,就怪不得別人了!”

“既然你送上門來,今日我就收下你的頭顱,作為投效山今家的見面禮吧。”

說罷,他冷冷地看著扭頭就跑的羽柴秀吉,揮手下令。

箭如雨下,已經準備就緒的宇喜多軍毫不猶豫衝向了羽柴秀吉的衛隊。

而看到了這邊的動靜,岡山城頭的長船貞親也指揮守軍,居高臨下地發起了攻擊。

羽柴秀吉猛力抽打著馬鞭,試圖突圍。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上午一箭未發逃過了備中高松城下的山今軍,下午卻要在岡山城下與宇喜多軍打上一仗。

他身邊只有一千多人,雖然都是忠心耿耿的貼身護衛與家臣武士,戰鬥力強,但此時人困馬乏,已經發揮不出多少實力。

在宇喜多軍的包圍和上下夾擊之下,突圍之路顯得愈發艱難,而倒下的武士、足輕卻越來越多。

羽柴秀吉伏在馬背上,眼中閃爍著不甘與絕望的光芒,時間如同流沙般無情流逝,逃脫的希望似乎正逐漸沉入深淵。

“這樣下去不行!”黑田官兵衛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誰願隨我去衝敵陣!”

此刻衝陣,毫無疑問就是送死。

但或許能擾亂對方陣型,給其他人增加一線生機。

加藤光泰吼道:“我來!”

不等羽柴秀吉發令,一隊近百人計程車兵,脫離大隊,逆勢而上,向著敵軍最密集之處發起衝鋒。

羽柴秀吉牙關緊咬!鼻子一陣發酸。

伴隨著背後突然爆發的喊殺聲,眼看有人衝向本陣,宇喜多家的陣腳果然出現了短暫的動搖。

而崛尾吉晴帶著羽柴秀吉的隊伍,咬定一個鬆動的間隙,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刃,奮力向前突進。

眼前是沒有盡頭的鮮血和敵人,耳畔只剩下連綿不絕的喊殺和慘叫。

原本緊密圍繞在羽柴秀吉周圍的隊伍,在殘酷的戰鬥中已變得支離破碎,愈發稀疏。

前野長康、中村一氏、增田長盛、山內一豐……家臣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他們的身影在混亂中的揚塵中逐漸模糊。空氣中瀰漫著鐵血的味道,羽柴秀吉的眼睛也被染得血紅。

“宇喜多直家!老子一定回來殺你全家!”羽柴秀吉用嘶啞的聲音不停地叫罵,似乎要以此驅趕自己的憤怒和恐懼。

就在身邊只剩下十幾人,他越來越絕望的時候,突然發現眼前一空,自己似乎衝出了宇喜多軍的包圍。

羽柴秀吉心中狂喜,卻聽到身旁武士發出一聲絕望的驚呼。

“主公!!”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去,又滿是疑惑地順著武士顫抖的手指,看向自己的腰間。

只見自己腰間不知何時已多了一處觸目驚心的傷口,衣襟已被浸透鮮紅,鮮血如同失控的泉水般汩汩流淌,染紅了周圍的一切。

直到這時,羽柴秀吉才感到一陣劇痛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感官。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之前,腦子裡閃過最後的念頭:

“老子可是堂堂國主,數十萬石知行的大名啊!”

空洞的眼神中,不甘心的神彩,終於徹底湮滅……

如晨露之墜地,

如晨露之消失;

人生譬如朝露易逝,終究難留;

吾似朝露降人間,

來去匆匆瞬即逝;

隨露珠凋零,隨露珠消逝,

此即吾身。

……

五日後,備中高松城。

明媚的陽光,毫無遮擋的照進房間,在床榻上劃出一道明與暗的筆直的界線。

竹中半兵衛蒼白的膚色,在光線下顯得有些透明。

昨天他還一度昏迷了好久,今日竟奇蹟般地恢復了幾分精神,眼中閃爍著不同尋常的光彩。

或許是因為所有的門窗全部被開啟,房間內濃濃的藥味全都被風吹散,空氣變得格外清爽。

又或許是因為,他等了許久的人終於出現了。

“對不起,”義楓看著這個文弱秀氣得如同女子的年輕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問了好幾位醫生,他們都說……你要死了。”

竹中半兵衛輕輕倚靠在柔軟的墊子上,轉頭間,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是嘛,山今殿下對病人還真是一點都不遮掩。”

義楓看向窗外安靜的天空:“竹中大人又不是小孩子,既然騙不住,也就沒必要哄了。”

“我已經派人去堺城請了位熟識的葡萄牙醫生來,但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洪水已經退去,備中高松城投降後,大部分人都被帶走看管,竹中半兵衛因為病重不便移動,才被留在城內。

這個數日前還眾所矚目、熱鬧非凡的城堡,此時看起來如同被遺棄了一個世紀的廢墟。

竹中半兵衛微微頷首:“多謝山今殿下費心。”

“不過,其實不必麻煩。我知道自己已經時日不多了。”

見他是真的一臉超然,義楓就換了個話題:“聽說竹中大人很想見我。其實,我也一直都想見見你。”

“聞名已久,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竹中大人倒是和我想象中很像,嗯……很英俊。”

“殿下過獎了,”竹中半兵衛微微有些臉紅:“其實,我並非是第一次見您。”

義楓微微有些驚訝:“哦?我們……以前見過?”

他努力在記憶中搜尋,卻是一片空白,只得無奈搖頭。

竹中半兵衛輕咳了兩聲,接著說道:“因為殿下沒有見到我。”

“那是在石山本願寺。顯如法主勸您與他聯手之時,我扮成僧人,就在隔壁。”

義楓聞言,恍然大悟,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當年本願寺背刺山今家,我一直覺得太過突然,時機更是極為致命。原來背後是竹中大人一手安排!”

時過境遷,他並沒有怒意,而是指著竹中半兵衛笑道:“你可是給我添了不少‘驚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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