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未亡人？
面對義楓那淡泊寧靜、無慾無求的模樣，西園寺實源不禁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他心中湧起一陣焦躁，卻只能在心中默默吶喊：
山今義楓你倒是有點上進心啊喂！天皇殿下和朝廷的公卿們還等著米下鍋呢，你這個樣子我可怎麼開口談價錢？
在足利幕府統治穩固的時代，朝廷的主要收入是皇莊的年貢、幕府的獻金，以及京都的關所錢。
可是如今天下大亂，大多數皇莊都已被各地大名、武士侵佔，根本收不來錢，足利家自己更是泥菩薩過河，窮得叮噹響。而京都歷經戰火，關所錢聊勝於無。滿朝上下，如今就指望著靠賣官的那點禮錢過日子了。
雖然幕府的守護職比朝廷的國司銜和某某守的官位值錢的多，但總是有土豪會為了名聲，願意出錢買個朝廷官職裝點門面。
正在他糾結如何開口之時，侍從們端著格式菜餚走進了房間。
西園寺實源之前對即將面對的招待規格已有了心理準備，心中並未抱有太多期待。然而，當他目光觸及眼前那琳琅滿目的餐盤時，不禁傻眼了。
眼前的景象與他之前的預想大相徑庭。
鹽醃的香魚晶瑩剔透，烤鰻魚散發出誘人的香氣，松茸肥碩鮮嫩，稚雞色澤金黃，牡蠣湯清澈甘甜，鮒魚壽司精緻可口，鯉魚味噌湯更是鮮味撲鼻……一盤盤珍饈美味如同溪流般，連綿不斷地擺滿了他的餐桌。
“這……這未免太過奢華了吧？”西園寺實源嚥了口口水：“山今大人這也太客氣了，何須如此破費？”
義楓微微一笑：“哪裡哪裡，倉促之間來不及準備鯛魚，還請欽差大人多多包涵。”
西園寺實源原本面無表情的臉，突然變得生動起來：“鯛魚雖好，但也不必強求。其實這些菜餚已經足夠豐盛了。”
說罷，他再也忍不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開始一口接著一口，毫無形象地向面前的美食發起進攻。
“嗯！！就是這個味道！”
“好！好！好久沒吃過如此入味的鰻魚了！”
……
他埋頭大吃了許久，才突然意識到失態，紅著臉匆匆吞下口中的食物，依依不捨地放下筷子道：“本卿早晨出門走的急，早上沒有用早膳，讓山今大人見笑了。”
義楓也拿起筷子，笑著回應：“我也起得稍晚，欽差大人請繼續享用，無需拘謹。”
“甜品也可以上了。”他轉臉吩咐了侍從後，就認真吃著自己的食物，故意不再抬頭，免得對方尷尬。
很快，蜜柑、菱角、金團、板栗糕等甜品一一擺上桌來，甚至還有一盤精緻誘人的南蠻蜂蜜蛋糕。
西園寺實源哪裡吃過如此奢華的宴席，此時險些感動的流淚。只覺得這位年輕的殿下舉止從容，氣度非凡，不禁心生敬意。他暗自讚歎道：“能夠白手起家取得如此成就，果然非一般人所能及。”
他吃得正歡，突然想起什麼，手中的筷子在半空中停滯了片刻。抬眼看義楓沒有注意，悄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開了豐臣秀長送來的禮盒的一個角。
禮盒內，璀璨的光芒瞬間映入眼簾，那哪裡是什麼銅錢？分明是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銀小判，每一枚都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看到這一幕，西園寺實源感動得都快哭了。
朝廷裡的大佬們，都害怕得罪了織田信長，卻又不得不安撫山今家，這才把他這個權中納言推出來當欽差使者。
哪想到這一趟來得這麼值！
這一刻，他感到自己彷彿置身於夢境之中，這突如其來的財富讓他既驚喜又忐忑。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然後悄悄將禮盒蓋好，重新放回了原位，心中悄悄堅定了一個想法。
且不提西園寺實源如何心潮澎湃，坐在他對面的義楓此時卻略感唏噓。
自己是第一次接待公卿，想著對方是“欽差”，自然要安排的稍微隆重了些。卻不想對方的反應會如此強烈。
看來公卿們日子過得慘，不只是說說而已。
“山今大人，”西園寺實源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索：“請問您是否有設定‘進奏官’的計劃？”
這名剛開始臉色肅然，一絲不苟的欽差，在吃飽後露出了熱情、和善的微笑。
“進奏官？”義楓有些疑惑。
西園寺實源絲毫沒有嫌棄他的無知，而是耐心地解釋道：“就是替大名處理與朝廷關係和各項事務的中介人。如果您自己，或給族人、家臣活動官職。或者希望朝廷幫忙出面提出議和，甚至制定朝敵，都可以交給進奏官幫忙處理。”
義楓微微點頭：“原來如此，我還沒有想過這個事情。”
西園寺實源眼睛一亮，興沖沖地提議道：“山今家武運昌隆，如今更是即將上洛。為了山今大人的偉業，與朝廷保持良好的關係有百利而無一害！如果您不嫌棄，本卿願意祝您一臂之力！”
義楓愣住了，他明明是接待宣旨的欽差，這麼現在欽差要來求職了？
西園寺實源看他猶豫，拍著胸脯道：“山今大人不要看我只是權中納言。西園寺家作為清華家，對於朝廷的影響力還是有保證的。何況家父西園寺公朝如今是從二品左大臣，沒多少事情是擺不平的。”
義楓略一沉吟，便拿定了主意，微笑點頭道：“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好事，那以後就拜託欽差大人了。”
“山今殿下不要總喊我欽差了，”西園寺實源一看有戲，立刻就變了稱呼：“雖然有些失禮，但請容我冒昧一問，咱們山今家的進奏官，俸祿是多少啊？”
義楓對於這個隨時能放下架子的公卿頗有好感，在他看來，談錢可沒什麼不能張嘴的。遮遮掩掩，反倒做起事情更麻煩：
“我也未曾瞭解過進奏官的待遇，還請西園寺大人明示。””
西園寺實源本想伸出三根手指，但最終還是收回了一根：“二十貫就足夠了。”
雖然窮，但不能騙人。身為公卿的道德水準還是不能降的……
堂堂從三品，雲中人，卻為了二十貫給大名打工，這可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這條件開出去，願意做的朝臣能從屋裡排隊到大門口。
義楓點點頭：“明白了。那我就按照每月二十貫聘請西園寺大人吧。”
每月？
西園寺實源瞪圓了眼睛，差點沒激動的跳起來。
他剛才的意思是每年二十貫啊！
完了完了，要不要提醒一下山今殿下……可是，每月二十貫真的很多啊……可是，身為公卿的道德水準還要不要……可是，這麼多錢真的很難拒絕怎麼辦……
經歷了一番天人交戰，西園寺實源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多謝山今殿下的信任，本卿一定盡心竭力，為山今家效力。”
“另外，聽說殿下的公子已經到了啟蒙的年紀，不知道是否需要禮法方面的老師？如不殿下不棄，本卿願意毛遂自薦。”他想好了，既然拿了高俸祿，就多做點工作回報好了。
公卿們大都受過良好的貴族教育，在大名家當家教，幫忙教育子女，是許多朝廷官員補貼家用的手段。
西園寺實源自詡身份高貴，一直不願意去做。但面對如此慷慨仁慈的山今殿下，他改變了自己的看法——多多體現自己的價值，讓自己看上去忙碌一些，才能抱穩懷裡的金飯碗！
義楓聞言，面露喜色道：“正巧拙荊昨日還跟我提起給孩子延請名師啟蒙的事情。能有西園寺大人這樣的老師，實在是太好了！”
“作為束脩，每月五貫您看是否合適？”
“啊？這……”西園寺實源本想說他不準備收錢，可一聽這又是一筆每年六十貫的收入，推辭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完了完了，自己的道德水準今天算是大跳水了。
他一咬牙，狠下心道：“本卿擅長彈奏琵琶，您可有計劃讓公子學一門樂器作為興趣？”
義楓眼前一亮：“這太好不過了，西園寺大人如果願意指導，我每月……”
“不！不！”西園寺實源生怕他再開出什麼誘惑自己的魔鬼條件，連忙打斷了他：“教琵琶不收錢！！”
義楓稍稍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公卿，對他又有了新的認識。
他提前打聽過西園寺實源，知道此人在朝廷中風評很好，出身又高，只是喜好享樂，有些貪財。因此無論是超規格的招待，還是高出十倍的俸祿，都是故意為之。
畢竟隨著山今家上洛，與朝廷打交道不可避免，在公卿中有個自己人好處多多。而這點錢對於義楓又實在不值一提。
從西園寺實源的表現來看，他有責任心、感恩圖報、貪心但有分寸。
倒是真的值得交往。
然而西園寺實源的下一句話，卻差點讓他破防。
只見他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山今大人文韜武略、氣質非凡，不知道是否有意娶西園寺家的女兒？”
“啊？”話題的方向開始漸漸脫離了義楓的預料。
西園寺實源推開面前的餐桌，熱切地說：“西園寺家是清華家之一，結緣能提高山今家的家格。而且，我的妻子是花山院家的千金，生的幾個女兒各個容貌秀美、溫柔賢惠、知書達理、宜家宜室。”
說著，他又靠近坐了坐，掰著指頭介紹道：“我有四個女兒，大女兒十七歲，小女兒十二，您看什麼時候蒞臨寒舍，可以來見見她們。”
義楓瞠目結舌，本來是好好的欽差宣旨，中途突然就變成了求職欄目，而不知怎的，最後卻又成了相親頻道？
“多謝西園寺大人美意，”他勉強擠出了個微笑：“可在下已經有妻子了。”
西園寺實源用不以為然地口吻道：“本卿知道啊，殿下可以收她們做妾嘛！”
這是鐵了心要做自己老丈人嘛？義楓無奈地搖了搖頭：“這……還是算了吧。”
西園寺實源有些困惑地看著他，似乎是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然而下一刻，他眼睛一亮，露出了個曖昧的表情：“哦！我明白了！”
義楓愣住了，不知道他明白什麼了。
西園寺實源露出了男人都懂的微笑：“山今殿下是喜歡成熟一點的吧！真是有品位！嘿嘿嘿！”
義楓：……
西園寺實源湊得更近了：“家妹二十八歲，去年丈夫北條綱重在和武田家作戰時戰死在了駿河浦原城，如今在家中寡居。”
“她溫柔嫻靜，在北條家也是出名的美人，未亡人……不如改日我安排你們相處一下？”
“咳咳！”義楓雖然對公卿熱衷嫁女一事早有耳聞，卻沒想到會輪到自己身上，不由有些臉紅：“此時日後再說吧。剛剛西園寺大人不是說了官位的事情麼，可否詳細講講這兵部大輔？”
西園寺實源被他成功轉移了注意力，笑道：“如今您已經是本卿的僱主，咱們就不需要再來那些虛的了。殿下直接說您準備給朝廷送多少禮錢吧！”
義楓這才鬆了口氣：“我也不太清楚送多少合適，聽說有多有少，大內義弘和毛利元就似乎捐兩千貫……”
西園寺實源一拍大腿，連連搖頭：“那都是什麼時候的價格了？現如今的行情早就不一樣了，給多了也是浪費，三品以上的官位朝廷是無論如何也捨不得拿出來的。”
他想了想道：“這樣，您準備一千貫禮錢獻給聖上，再由本卿向幾名關鍵公卿遊說疏通一番。保證能給殿下一個驚喜。”
義楓連連點頭：“如此就拜託大人了。”
“好說好說！殿下無需客氣。”西園寺實源笑得有些靦腆：“本卿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他指了指桌上的剩菜：“殿下盛情，準備的菜餚太過豐盛，本卿覺得浪費了實在可惜，能不能……把沒吃完的打包回去？”
……
數日後，義楓率兩千大軍上洛，受到了京都百姓夾道歡迎。有堺城治理經驗的山今家奉行們，在會合眾的配合下迅速安定了京都，不但沒有造成任何混亂，反而令京都迅速恢復了繁榮。
而義楓在覲見天皇后，被封為正四位下兵部卿，和年初剛成為正四位下彈正大弼的織田信長平起平坐。離三品的“雲上人”只有一線之隔。
義楓暫住在大德寺中，接待了近畿乃至各地大名派來的使者。這名當年的小商人，已然成為了四方矚目的“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