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大志
對於猿樂，義楓確實興趣缺缺。表演與唱腔確實有獨特的魅力，但時間一長，過於緩慢的劇情就弄得他開始犯困。
回頭看去，卻發現大多數織田家的武士們也是雙眼放空，強打精神。池田恆興更是一個接著一個的打著哈欠——野豬吃不來細糠。怪不得京都人都說尾張都是鄉下人。
終於，一幕結束，到了中場休息的時候。織田信長笑著招呼他和松平元康去裡間茶歇。義楓走出門前往回看了一眼，只見大廳裡的尾張武士們如同剛剛下課的孩子：在班主任織田信長老師走出教室的瞬間，活力和精神立刻又回到了他們臉上。
“楓千代你不知道，我和松平殿下可是老相識了。”織田信長笑著向義楓介紹道：“他在尾張時不過才七歲吧，整日無聊找我陪他下棋。”
“是六歲，”松平元康微笑搖頭：“那時真是承蒙織田殿下照顧，幼時的情誼在下一直銘記在心，不敢忘懷。”
織田信長眉角一挑：“哦？前些日子松平殿下率軍侵犯尾張之時，我以為都忘光了呢。”
此話一出屋內的溫度彷彿突然下降了幾度，義楓在一旁默不作聲，靜靜地欣賞兩位戰國的頂級大佬飆戲。
松平元康深深地低下頭，一副愧疚難當的模樣：“今川義元跋扈霸道，對松平家予取予奪，在下心中萬般無奈也不得不低頭。還好有兄長英明神武，於桶狹間除去此獠。這些天松平家無不歡欣鼓舞，感恩涕零。”
他身後的幾名家臣都深深地低下頭，一聲不吭，顯然提前已經被自家主公交代過。
“你我兄弟鬧著玩都是小事，我最見不得自家兄弟受別人的欺負。”織田信長本來也只是為了敲打他，此時見他低頭服軟，便滿意地放緩了語氣道：“我來給你介紹一下楓千代吧。”
松平元康抬起頭笑道：“哪裡還需要兄長費心介紹呢？山今大人之名，我早已如雷貫耳。”
“傳說山今大人有點石成金的本事呢，”他目光轉向義楓，謙和的完全不像是一方大名：“如今一心堂、會合眾在東海道都很活躍。希望您以後多多關照，能幫助松平家早日擺脫戰亂的凋敝。”
義楓可不願得罪這位，客氣地躬身回禮：“松平殿下謬讚了。若有需要在下的地方儘管開口吩咐。”
織田信長見狀，哈哈大笑道：“松平殿下，你可是不知道楓千代的厲害之處。自從他擔任我織田家的商人司以來，僅僅津島一地的商稅就增加了六成有餘。即便是在大戰之時，尾張依然能夠保持物價穩定，供給充足。我常常感嘆，他真是神佛賜給我的瑰寶啊！”
松平元康忙跟著稱讚，心底卻暗自驚訝。
他一向重視情報，手下更有服部半藏這樣的頂級忍者，對於義楓的情報也收集過不少，可此時看到眼前二人的關係，才知道自己還是小瞧了這位豪商。
只聽織田信長似乎是說起了興，突然提議道：“對了！今日正好你二人在此，不如干脆定下合作如何？”
他看向松平元康道：“松平殿下，楓千代經商手段無人能及，處理內政更是得心應手。你如今既然準備對付今川家，不妨聘請他擔任商人司，也好多積蓄一分力量。”
不等松平元康回話，織田信長又轉向義楓說：“楓千代，我一直視松平殿下為幼弟。他領內如今百廢待興，正是需要透過振興商業恢復元氣的時候，你可願看在我的面子上助他一臂之力啊？”
織田信長這個建議一出口，室內的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特別是松平家臣，雖然不敢出言反對，但臉上都露出了驚疑的神色。
商人司的主要作用是管理領內商業，代理領主向商人徵稅。從這個角度來說，聘請山今家作商人司並無不可。
但是比起搞錢，商人司更關鍵的是要選擇領主極為信任之人。
因為掌握了領內的商業資訊，也就意味著能夠推斷出很多領內的重要決策。是買糧還是賣糧，有無大量購買軍需、藥品等等，同時還能有機會接觸到領內的各級武士。
織田信長安插自己的親信做松平家的商人司，就是明擺著要給這個準備結盟的盟友安插眼線。
說白了，織田信長並不滿足於盟約的誓言、情分，他需要更多的保險才能放心。
他斜著眼掃過眾人的表情，淡淡一笑道：“當然，這不過是我一時興起提的建議，未經深思。合不合適還你們還是自行定奪吧。”
“太好了！”松平元康滿面笑容，拍手嘆道：“多謝兄長提醒，這正是在下求之不得的事情啊！”
他面對義楓再次躬身道：“還請山今大人千萬不要拒絕，以後三河的事情就麻煩您多費心了！”
義楓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連忙笑著答應下來。
兩方當下敲定了大略，又介紹了在場的津田宗及和松平家的重臣本多正信具體交接。
這下織田、松平兩家的商人司都到了自己手裡。似乎將來無論歷史怎麼改變，自己都會站在勝利者一方了。
難道可以考慮退休了？
織田信長眯著眼睛地看他們談好正事，才又開口道：“今日能促成二位合作，真是沒有白費我一番苦心。下一幕開場還有一會兒，我出去透透氣。”
“楓千代，你也一起來吧！”
……
城樓上的其他人都已經被屏退。窗戶悉數敞開，大風穿堂而過，帶起一陣嗚咽之聲。向外望去，目之所及，皆是層層疊疊的農田，一片連著一片。農夫們的身影在田埂間忙碌穿梭，如同點綴在綠色畫卷上的點點墨痕。
“你不喜歡看猿樂？”織田信長看著遠方順口問道。
“被殿下看出來了呀。”義楓笑著搖搖頭：“我出身近江農村，沒什麼機會接觸這些高雅藝術。所以還是更喜歡那些鄉民的舞蹈和俚曲。”
“小時候每年夏天大祭，我都會去鎮町看街上的女孩們跳舞呢。”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不遠處的城牆下正在加寬壕溝的民夫們。如今是農忙時節，家中青壯都留下來在田中勞作，徵發的都是些中老年。陽光照在他們乾瘦而彎曲的脊背上，在地上投下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影子。
織田信長微微扯了扯嘴角，沒有評論他的愛好，而是轉臉看了過來：“你知道我找你要說什麼嗎？”
義楓點點頭：“三河的情況我會定期讓津田宗及整理一份，交給丹羽大人彙報。”
織田信長搖搖頭：“這不過是小事。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他轉過身，面對義楓正色道：“楓千代，出仕織田家吧！”
那雙一向如鷹隼一般的眸子，此刻卻充滿了真誠：“只要你同意，此刻腳下的大高城，還有周圍一萬六千石的領地就都是你的了。”
“我知道這些知行和堺町相比不算什麼，但我會把你當做親弟弟。將來你我兄弟聯手，一定能打下越來越大的地盤！”
義楓能聽出這番話裡的真心實意，他也明白織田信長提出的招攬條件是多麼驚世駭俗。
邀請一個商人入仕，直接給出城主之位和萬石知行……不說外界的非議了，僅僅是平息織田家家臣們的不滿，恐怕都要費不少功夫才行。
“我知道你和將軍殿下關係親近，若這是百年之前的幕府，我肯定不會攔著你。”只聽織田信長接著說：“但如今的幕府並沒有真正的實力，不過是在近畿的大名們之間玩平衡走鋼絲罷了。越大的船，沉沒時就會產生越大的漩渦，我總擔心你會被他們捲進海底，萬劫不復。”
義楓看著眼前的織田信長，心中不禁有些感動。
可他又怎麼能答應呢？
不僅僅是因為足利義輝的等待，更重要的是，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煢煢孑立的外鄉人，也不是那個只有數十名大黑天的小商人。
當年的他，如同一株細細的藤蔓，總想著找一棵大樹棲息。
而如今，義楓在這個世界已經紮下了深根。他有自己的城市，有龐大的產業，有陸軍、水軍，有學校工坊……有很多他已經開始，並正在逐漸實現的目標。
這樣的他，又如何甘心放下心中的一切，為了別人的理想而活呢？
風繼續吹著，捲起更多的塵土。城牆下，那群民夫們的身影在塵土中顯得愈發模糊。不遠處，一個擔土的老人身體失去了平衡，滑進正在挖掘的壕溝中。驚呼聲在風中被撕扯得支離破碎。好在周圍的農夫們見狀，紛紛丟下手中的工具，七手八腳地抓住老人的手臂和衣物將他拉了出來。
義楓終於轉過臉，迎上織田信長的目光開口道：“殿下，我……”
“停下！”
織田信長止住了他的話，淡淡一笑道：“不要說下去。我已經被你拒絕過兩次，不想再聽見第三次。”
“今天的話你先記著，以後再回答吧！”
義楓聳了聳肩，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接下來是另一個提議。”織田信長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失落的神情似乎隨著這聲嘆息一掃而光，又回到了以往自信驕傲的模樣：
“山今家與織田家結盟吧！”
“結盟？”
“嗯，”織田信長昂首道：“當今四方不寧，正是因為那些身居高位，看似了不起的人物，也不過如同今川義元一樣只是徒有其表罷了。”
“我織田信長會越來越強，將來要成為平定天下之人！”
他向義楓伸出自己的右手：“我需要山今家幫我穩固內政，給我提供更多的糧草兵刃，而日後一心堂在織田家領的的稅率減半，會合眾成員的稅率減三成。山今家的生意，將會跟著織田軍的腳步橫掃四方。”
“我相信殿下。”義楓笑著伸出手：“我早就說過，殿下會成為最了不起的大名！”
相視一笑，兩隻年輕而有力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今日風有些大，我略感不適就先回清洲城了。”織田信長鬆開手道：“你可以留下來和松平元康多聊聊。”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義楓輕輕嘆了口氣。
今日成為了松平家的商人司，又和織田信長成為了盟友。原本可以說是最好的結果了，可他卻莫名覺得若有所失。
義楓沉浸在思緒中，步履匆匆地穿梭在曲折的走廊。突然間，拐角處一個身影疾速衝出，若非他反應迅速，身手敏捷，差點被撞個滿懷。
只見一個少年跌倒在地，手中緊握的太鼓滾落一旁，發出沉悶的聲響。少年抬頭，看清了義楓的面容，瞬間面色慘白，慌亂中跪地叩首，聲音顫抖：“對不起！對不起！小人該死！”
義楓一眼認出，這少年正是方才在舞臺上那個敲鼓技藝出眾的少年。他微微一笑，儘量讓語氣顯得輕鬆：“不妨事，是我自己想事情走神了。你起來吧。”
然而少年卻固執地跪在地上，不肯起身：“不，是小人的錯。小人方才心不在焉，衝撞了山今大人。”
義楓眉頭微挑，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這個少年。他能一口喊出自己的名字，還故意說出這樣的話，顯然是有所圖謀。
少年再次恭敬地叩首，然後抬頭說道：“小人名叫藤十郎，久仰山今大人威名，知您是天下最富有之人。今日在舞臺上得見大人真容，心中激動難以自持。本想演出結束後請求大人收留，但自覺身份低微、本領不濟，故此心中惴惴不安。”
義楓看著他眼中對富貴毫不掩飾的渴求，想起了一個歷史中的人物。
出身於猿樂師，但因緣際會下被德川家康提拔，最後掌控了德川幕府的財政命脈的“天下總代官”大久保長安。
只是此人死後被查出了鉅額貪汙，不但屍體被從棺中取出施以斬首之刑，領地被沒收，七個兒子也全都被下令切腹，親近之人全都遭到幕府的重處，成為轟動一時的“大久保長安事件”。